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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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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别看山茶说睡觉,其实睡不着,睁眼到天明。她起身下楼,发现他也没睡,托着脸看外面的山茶花。听到山茶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她停下脚步,抿紧唇,“你该走了。”
她低着头没看他,径直到竹屋外的木桶边洗漱。他站在门口看她,“山茶……”
山茶吐掉水,盯着木桶里一圈圈的涟漪,“我已经够仗义了,总不能留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他很想留下,可身上背负了太多事,最后唯有不甘心地道了声,“是。”
洗把脸,山茶回到二楼,关紧门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埋头不语。清晨,山间群鸟鸣叫,阳光普照,万物生辉。
晏非度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萌生上楼的想法。他立在门外,叩响门。
“山茶……”他舔了舔嘴唇,等了很久才继续说,“我想去抓鱼,抓了鱼再走,行吗?”
她叹气,搞这些无谓的挣扎做什么?
她打开门,晏非度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两步跳下台阶,卷起裤腿往山茶花中走。
山茶:“……”
她出来是准备拒绝他的要求,现在的情况,好尴尬。默默到竹屋外拎起小木桶,跟在他身后去溪边。
溪流湍急,山茶缄默无语地站在溪边。晏非度轻咳一声,“你平常都怎么抓鱼?”
显然是没话找话,山茶没理他,眯着眼看溪流。婆婆是用箭,看到鱼一箭射去,再射一箭正中之前那箭的箭羽,这样后面这只箭会带动前面的箭一起钉在溪边的树上。
山茶是买网,从这边拉到那边,一上午时间能网一桶鱼。时间长了,觉得不高级,与她猎人的身份不匹配,尝试学习婆婆的方法,未果。
后来,她学会了游泳,直接跳进去抓鱼。现在身边站个人,瞬间觉得这个方法也不高级。有空还是要学习婆婆,那是最高级的办法。
山茶拎着桶跳进水里,晏非度哎哎两声,她淡然道,“没事,我会水。”
他稍稍放心。山茶往溪流深处走,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停下,目光紧紧盯着水面,保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太阳今天格外大,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水面,水流的温度也忽高忽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晏非度腿都站疼,水里的人纹丝不动。她其实特别累,但是不想在他脑海中留下憨憨的记忆。这是最后一次,要保持之前的水准。一定不能因此毁掉她的一世英名。
突然,她看到一条手掌那么大的鲫鱼顺流而下,不停地调整姿势想要逆流而上。山茶屏住呼吸,眼看鱼儿就要到她身边,这时晏非度大叫一声,“啊!鱼!”
山茶脚底一滑落入水中,正好落水的位置是溪流的最深处,根本爬不起来。水流湍急,她很不凑巧地被冲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晏非度不会水,只好顺水流跑,期待着下游水流缓慢,或者溪流变窄,再不济被什么树枝石头拦住也行。
她一声不吭想着如何自救,主要是怕叫声丢份。晏非度一口气追了有十几里,水里的人刚开始有力气做点自救动作,而后躺平,再后来没了动静。
这回轮到晏非度自责,如果他当时离开,现在山茶估计在家闲得看花,而不是在水里搏命。
他脚下生风,一边跑,一边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水里的人没有动静,下游的水慢了不少,晏非度跑到前面跳下水准备截住她。
不会水的人,都怕水。眼前流动的水,仿佛在脑海中流动,他仿佛置身茫茫大海,又似置身鸿蒙初始的空间。脑袋逐渐晕眩,晏非度在自己倒下的前一秒,福至心灵地跑回岸边。
步伐越来越慢,好在水流也越来越慢,溪流越来越窄。突然一声响动,山茶撞上岸边的石头停下。
溪流过窄庞大的人没法流下去,刚好又碰到石头,山茶稳稳当当停下来。晏非度拖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用力按压她的胸脯,期待按出腹内的溪水。
手放上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这时如果身边有个人出现,他能撒腿就跑。虽说救人要紧,手覆上去,却紧张得吞口水。
她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心里的担忧多过恐惧,晏非度鼓起勇气按下。用尽全力按压,累得他不停擦汗,山茶终于吐出两口水,没多会儿呼吸逐渐平缓。
晏非度松口气,目光落在苍白发紫的唇上,喉结上下一动。禽兽!他猛然起身,四处看看,荒山野岭没有人。
他蹲下来,深吸一口气,手轻轻拍她的脸,“山茶,醒一醒,山茶……”
喊了几声,山茶没有醒,林子里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晏非度眯眼,竖起耳朵听。周围没称手的武器,他摸了块石头攥手里,目光在眼前这片林子里扫射。
突然,从树上掉下来个黑影,晏非度想也不想,一石头闷上去。
“哎哟……”十分熟悉的痛叫,晏非度定眼一看,原来是京城禁军统领王大人。
这人据传是历代最年轻的禁军统领,模样俊俏,身材魁梧。挡住身体只露脸,你以为自己见的是哪家小公子,要是只露身体挡住脸,你还以为自己遇上了张飞。
“怎么是你?”
晏非度上前想查看伤口,王大人躲开了,捂着脑袋,龇牙咧嘴道,“陛下使不得……”
使不得——已经好久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仔细想想也不过几天而已,却恍如历经半生。
王大人砸砸嘴,搓搓手,道,“陛下,您这一走,可叫微臣好找……”目光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姑娘身上,“呃……这位是……”
晏非度立马脱掉外衣给她盖上,眼神冷硬,“你都看到多少?”
这话问的王大人直抹汗,“臣什么也没看见。”
是真没看见啥,这树又高又粗,他才爬上来没多久,发现陛下正在英勇救美。他偷偷为陛下加油半天,没想到关键时刻竟刹住了。
的确没有做过分的是,微微起了贼心而已。真庆幸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否则,史书上岂不又添一笔风流韵事?嗯,史官们不感兴趣,野史估计留名好几卷。
晏非度看了下山茶,威胁道,“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太后娘娘也不说吗?”
晏非度愣住,王大人解释道,“是这样的,文武百官觉得陛下的话言之有理,您即为皇帝,那您的生母自然是太后娘娘。您没错,是百官大错特错!”
他心情瞬间好转,王大人继续道,“众臣已拟好太后娘娘册封大典的流程,只等陛下回去,您看……”
这话铁定是哪个高人指点过,说的他心痒痒。晏非度突然眉头一皱,“你怎么找到我……朕的?”
“您出京城我们的人一路跟随,后来越走越散,到山下那村子的时候,没剩几个人了。大家一边分散在山上找人,一边发信号联系。微臣到山下时,听闻少了两名禁卫,恐您有危险,赶紧上山找人。”
“那两名禁卫与五狼大战,同归于尽了。”他摸出身上的令牌,“这是他们的东西。”
王大人接过令牌骤然泪下,眼看着要哭,晏非度道,“然后呢?”
王大人抹抹眼泪,“然后发现这座竹屋,里面只有您的衣服,不见人影。”
那是打猎下雨,他们住在山洞里。
“后来发现您在山下吃面,一路尾随,怕吓到这姑娘,臣一直想找个机会单独跟您禀报,等了好久只有现在……”
地上的人动了下,晏非度赶紧推王大人离开,低声道,“快走!夜里到竹屋一楼找我。”
“是。”王大人手脚并用爬上树。
山茶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人,腾地坐起来。她落水了!丢人啊。浪里白条的水准,怎么能不小心落水?
山茶苍白的脸逐渐发红,晏非度默默扶着她起来,一声不吭。看,连他都觉得丢脸,又不好意思笑话她。
她松开他的手,直直往水里冲,“再抓一次。”
晏非度忙拦住,“不用不用不用……想吃鱼简单,不用下水不用不用……”
“我水性很好。”她坚定道。
水性再好,也有淹死的可能性。晏非度催她回去换衣服,不然也会生病,上次他的病可闹心了。
想抓鱼的人,执意不肯抓,她能怎么办?山茶浑身湿透非常难受,两个人往回走。归途中遇到一个未开发利用的山洞,晏非度提议,要不在山洞里烤干衣服。
山茶:“……那、大可不必。”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快步跑回家。等跑到竹屋,已是月上柳梢头。山茶上楼换衣服,晏非度出神地看着二楼。
这回可能真的要走了。
没留意自己上了二楼,山茶看到时,他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望着她。
山茶正好整理完衣服,“饿了吗?今天还剩有野鸡,不如烤了吃。”
说到这里,她伸手摸着狼牙:我不吃,给别人烤的。
“好、好。”晏非度不知为什么特别心虚,“你烤得肯定好吃。”
他特别怪,平常话多又啰嗦,今天一言不发,吃烤鸡跟嚼蜡似的苦着脸。山茶叹口气,“要是不想走,可以……多住两天。”
“啊?”晏非度半张着嘴,鸡肉差点掉下来,他闭紧嘴,愣愣道,“好,都好。”
“吃好了快睡吧。”她今晚上没有胃口,只喝了一杯水,便上楼去睡。
晏非度吃完整只烤鸡,喝光整杯水,鼓起勇气上二楼,上了一半又退回。
竹屋的脚步声特别响,山茶听着他的脚步走近又远离,心脏狂跳。听到他躺回被窝睡觉,自己也躺下来。
心跳慢慢恢复,落水后不太舒服,脑袋略昏沉。她没好意思跟他说,不过这样竟然很容易入睡。
她睡了,晏非度却没睡,昨天他也没有睡。那老板娘的话,让他一瞬欢喜,一瞬悲苦。
最悲苦的时候,被王大人赶上,“陛下,咱们现在走不走?”
晏非度指着门,“想办法打开,不能毁坏门窗。”
走之前,他一定要去二楼看看,把她生活的地方刻进骨髓,永世不忘。
王大人从二楼打开的窗户翻进去,直接在里面打开门。晏非度踏进门叫他退下,不许偷看。王大人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正要说话,被狠狠地关在门外。
借着月光,他环视四周,真干净。除了一张床,就是几样家用的杂物,窗边摆着治退烧的草药,以便太阳升起能最快照在上面。
他慢慢靠近竹床,她的脸在月光下如玉般温润细腻,面容柔软得不像样子。微风吹来,她的体香裹挟风闯进鼻腔,晏非度浑身战栗,后退半步不敢再看。
平复很久,他才敢转头看她,“山茶……我要走了。”伸手探进她颈间,拉出红绳,取出一颗狼牙,“这个送我好不好?”
山茶睡得沉,他扯了下嘴角,不是说猎人机敏么?你倒是醒来……
晏非度不敢往下想,慌忙抬脚离开,走之前看到角落里有笔墨,摘了一片草药叶子,写上:我走了,勿念,珍重。他还想写,但这片小小叶子已经写满,没法写其他的内容。
他开门下楼,关紧门,随王大人离开,行至山茶花丛,王大人感叹,“这山茶花开得真漂亮!”
“世上最漂亮的山茶……花。”晏非度摘了一朵放衣襟里,走到篱笆外,弯腰小心翼翼地关紧篱笆矮门。
最后站在竹林,回望竹屋。
夜色朦胧,只看到竹屋模糊的轮廓,他完全是凭借记忆拼凑出竹屋的全貌,拼凑出她的容貌……
山茶,我走了。
他和王大人到埋禁卫的地方拜了拜,走之前又一次看竹屋。王大人实在是忍不住,“陛下,历朝历代帝王有不少娶山野女子为妃的。”
这话像在晏非度的心湖投入一块石头,瞬间溅起水花,而后趋于平静。
“下山。”他说,“回京。”
山茶很少睡到日上三竿,很不巧,今天阳光照进床头才睁开眼。糟了,那个人也不知道饿不饿。她昨晚没吃饭,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山还是那个山,竹屋还是那个竹屋,风过竹林树叶沙沙作响。山茶急匆匆下楼,总觉得今天和以前大不相同。
一楼地上留着昨晚烤鸡的灰烬,竹筐里堆着鸡毛,有几根羽毛吹到山茶花丛,竹篱笆的小门紧紧关闭。
他走了。
他一定是走了。
山茶跑回二楼,一切陈设都没有变,他走的时候不知有没有同她告别。目光落在角落的笔墨上——他动过笔。
她的心跳从没有这么快过,一步,一步靠近那只笔,仔细端详它,发现仅仅被用过而已,没什么特别。
目光在屋内来回扫视,枕头旁有一片草药叶子吸引住她,叶子已经干枯,皱巴巴的。刚采回来的时候,它很鲜嫩,就是有点苦。
小心翼翼地拿起草药叶子,上面用乌墨写着:我走了,勿念,珍重。旁边还有个未完成的墨点,不知当时他还想说些什么。
山茶把那片叶子放在精致的竹盒里,这是村里胡木匠做的。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打猎,猎中一只野兔。婆婆说要换个能放长久点的物件,留作纪念。
她便换了这个竹盒,想着以后放有意义的东西。
小竹盒放在枕头下,她背起弓从二楼窗户翻下去。山茶一直是这么下楼的,但怕吓到他,爬了几天台阶,怪累的。
她穿过山茶花丛,发现花被摘过。目光在下山的路上徘徊,最后拔脚追出去。行至半山腰,又退回来。
下山的时候,速度极快,生怕自己错过什么。上山的时候,速度极慢,晃晃悠悠的,像个吃醉酒的人。
回到竹屋,她躺在一楼,闭上眼睛,能看到二楼极细的缝隙。如果有烛光,应该会照到自己脸上。但现在是白天,没有烛火。
摸出狼牙,想求狼神保佑自己平静下来。掏出来发现狼牙少了一颗,山茶霍然起身,几乎是飞下山,速度破平常下山的纪录。
小山村还是那个小山村,热闹,朴实,她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漫无目的地乱走,面摊老板娘的声音让她停住脚步。
“小山茶,吃面吗?”
她不想吃面,不过还是坐在桌前,等老板娘端面。很快老板娘端来新出锅的面,她看着眼前的面条,毫无食欲。
“哎,那个好看的少年不来吃吗?”
“你说谁?”
“你的远房亲戚啊。”
“哦,他啊,回家了吧。”
山茶埋头吃面,老板娘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慢点,烫!”
烫吗?她皱皱眉,又吃一口,操,好烫!刚才那一口是咋吃进肚子?烫死了!山茶张着嘴不停地呼气,还好嘴巴没有烫个泡。
吃完面发现自己没有带猎物,真尴尬。老板娘笑道,“哎哟,邻里邻居的,你慌什么?好久没吃猪肉,得空猎只野猪给大伙解解馋吧。”
“想吃猪肉,没问题。”
“别伤着自己,小山茶。”
“姐姐放心。”
山茶回到山上,想起后山还挂着猎网。当初原想猎只野猪修缮房屋,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倒给忘干净了。
好久没有猎野猪,村里人都嘴馋了呢。她来到后山,猎网空空,唯一猎到的那个人,早已离开。真行,拍拍屁股走人,也不知道留个名字。不如,就叫他野猪?
解开猎网,换个位置重新结网,婆婆说一个位置只能猎一个。这个地方猎到过人,想要野猪得换地方。
重新结好网,山茶走回竹屋,路上山风阵阵,像情人的呢喃。
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呢,想告诉他山茶和山茶花的来历。
婆婆年轻时候喜欢一个猎人,后来被狼咬死。她便猎了狼,拔了狼牙,筑起竹屋,从此长住大山。
篱笆墙内种上他最爱的山茶花,收养弃婴,取名山茶,承袭衣钵,圆他生前的梦……
她答应在山里陪他们,她答应过就得说到做到。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动物醒了,山茶躺在床上睡了。
夜半时分,后山响起哀嚎,凄惨无比,幽怨可怜。山茶从梦中惊醒,惨叫声不绝于耳,她坐着不动,愿这声音能长留。
这声音真的没有停止,山茶背起弓,打开门下楼,脚踩在第一层阶上,忽然想起自己可以翻窗下楼。
跳下窗,快步走向后山,叫声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离猎网不过两丈远,她停住脚步,不肯上前。
叫声嘶哑,真是野猪。
她平复心情靠进猎网,猎到一只黑色的野猪,足有两百斤,够村民分了。
连夜下山,喊起田伯伯,喊起村里的壮丁去拉野猪下山。夜长梦多,怕野猪被狼发现。
村民把野猪拉下山,连夜屠杀,平分给每一户人家。山茶没有留一块肉,和狼神发过愿,余生只吃素。
第二天,村里来人将她的竹屋修葺一新。
山下赵裁缝为她做了新衣,她抱着衣服去温泉泡澡,新的衣服配干净的身体,新的竹屋配新的山茶。
穿上新衣服,进深山打猎。途径曾经的山洞,进去拿出铜壶,点燃干草,为自己烧壶热水喝。喝完灭火,将所有物件恢复原状,等下次进山用。
上次卖饼的刘奶奶说,孙子发烧了。她猎了几只野兔野鸡,扛回竹屋。转身上山采山药,这条路,已走得驾轻就熟,每一块石头的形状位置,都能清楚的说出来。
山药扛到山下送给刘奶奶,又留了两只野兔两只野鸡。剩下的,扛着去找田伯伯,他好久没找她换猎物了。
上次找她还是一年前。
那时她的猎网猎了个人,吵着要喝酒。本来每次只换一壶酒给婆婆喝,那天多换了一壶酒给他。
原来已经过了一年啊。往事种种,恍如昨日。
田伯伯的房子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过些天找人修一修。她喊了几声田伯伯,老屋里好久没有人应声。只有满院子的酒味,香飘四溢。
过了会儿,听到有人小声啜泣,她闯进屋,田伯伯正捧着一封信哭。这老头贪恋婆婆一辈子,婆婆去世那天也没见掉眼泪,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田伯伯擦擦眼泪,抬起头。
山茶一瞬间觉得他老许多。
一个人老没老不是看外表,而是看眼睛。印象中他是个爱喝酒爱酿酒的老头,目光如炬,熠熠生辉。婆婆去世那天也精神抖擞,还安慰她想开点。
今天,他切切实实老了,眼睛里毫无生气。
田伯伯捂着脸将信递给山茶,原来田伯伯远在京城的哥哥去世了。
那是个在京城打拼半辈子的老人家,年轻时候怀揣着希望一头扎进繁华的都城。在京城安家落户生活美满,死后唯一的愿望是落叶归根。
田伯伯一个人没办法去,村里人商量让山茶陪着一起进京。
山茶从没离开过大山,这是第一次。坐上马车,往北行驶,大山逐渐被抛在身后。
原来离开的感觉是这样。她牢牢握住狼牙,眼睛看向车窗外。蜿蜒起伏的山峦呼啸着后退,新的风景占领旧的,永不停歇。
马车跑了五天五夜,进中原地界,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土地,平缓而宽阔。地里的庄稼郁郁葱葱,从眼前蔓延到天边。低矮的房屋,整齐地排列成行,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啊。
进入平原,车速明显加快。又行了三天,到京畿地区,此时距离京城还有一天的车程。
山茶坐立不安不停地掀开帘子往外看,田伯伯纳闷道,“怎么,京城有你认识的人?”
“没有。”她放下帘子,舔了舔嘴唇,握紧狼牙。
目的地越来越近,山茶差点捏碎狼牙。田伯伯探出头感叹,“这就是大梁的都城啊,啧,不错嘛,小山茶你看看。”
京城两个字,气派地写在城门上,他们到了。
进了城门,里头车如流水马如龙,他们的马瞬间矮了半头,车也略显寒酸。
田伯伯撩开帘子眯眼不知道看什么,没多会儿,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人,向他们拱手道,“可是小叔叔?”
这人也是个四方脸,和田伯伯的脸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估计是田大伯的儿子。田伯伯眼睛眯狠了点,最后绽开笑容,“大侄子你长得跟你爹一个样啊!”
中年人笑起来,“亲生的呗。”
田伯伯哈哈大笑,心情极好,完全不像是来奔丧。山茶从马车出来,略显尴尬,轻咳了一声。
田伯伯粗粗介绍了她,中年人脸上挂着笑,“看不出来这样的小姑娘,竟然会打猎,真厉害。”
山茶陪着笑一笑,中年人领着他们在大马路上走走停停,介绍京城的好玩物件,山茶听着脸上的笑意加深。
聊熟了些,山茶突然问道,“您在京城可曾见过皇帝?”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当从口中听到这句话,惊得半天没出声。
田伯伯深深地看她一眼,中年人倒没什么大反应,乐呵呵道,“我在这儿半辈子了,也就新帝登基的时候,见过祈福仪式。皇帝在九丈高台为民求福,那人山人海瞧不大清,听说啊长得好看。”
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心道,“你们有福啦,据说明天皇帝出巡,这几天时常看到禁卫军集结,八成是真的。你们在这儿住下,明儿我叫府上人带你去看,那场面一定热闹,难得进京一次,千万别错过了。”
山茶忙不迭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就那么一说。”
第二天,府上人同去看皇帝出巡,山茶躲着不要,田伯伯硬是拉着她和大伙一块去。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两排禁卫军开路,她挤在人群中看到龙辇里的皇帝。金色衣袍披在身上,熟悉的脸庞,依旧鲜眉亮眼。
“咱们大梁皇帝叫什么来着?”
“皇帝的名讳哪儿能嚷嚷?”
“那您小声说。”
“晏非度。”
“什么?”
“晏——非——度!”
“晏非度?”
山茶在嘴里琢磨这个名字,听到田伯伯说,“山茶,我们得走了。”
她抬头望他一眼,一边回道“来了”,一边拨开人群追上去。他们走远了,人群中有人高喊。
“快看,皇帝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哎,你说他找什么?”
“这谁知道。”
田大伯的棺材已经拉到车上,看完皇帝出巡,她该回大山了。
马车徐徐离开,除了朱雀大街,其他路上没什么人,出城的速度很快,城门近在眼前。
她最后看一眼京城,转身离开,走时心情平缓,如那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
好多年过去了,大山换了新装,龙椅上又一次换了新帝。
皇帝一死,传言就多起来。为什么趁死的时候瞎说呢,开玩笑,皇帝活着的话,谁敢编排?
据说先皇帝的御花园种的最多的是山茶花,案前床头摆放的都是山茶花,连死后棺里也放满山茶花。
许多许多年后,这位皇帝的坟墓被刨,听说颈间还带着一枚狼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