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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山茶扛包裹回去,篱笆外晏非度引颈张望,翘首期盼。包裹里的酒香老远就传到他的鼻子里面,走近了还能闻到葱油饼的味道。

      这人不是说没酒没吃的吗?小骗子。他忍不住上前帮忙,接过包裹,身子往下一沉,好重。山茶瞟了一眼,默默扛走。晏非度尴尬地咳一声。

      他们就地铺席,葱油饼和酒摆好,净手开吃。吃了两天果子,乍一吃到饼子,空虚被填满,饿狼吃上肉。一个字爽。

      她打开酒壶,朝地上洒了一圈,这是敬去世的婆婆。晏非度有样学样,倒一圈酒才开始喝。

      “你不是说没有酒吗?”酒入喉咙辣的他咧嘴笑。

      “是婆婆要喝酒。”她回答的坦坦荡荡。

      “你不喝酒吗?”

      “不喝。”她从不喝酒喝,作为猎人要保持高度的注意力。婆婆去世的时候她喝过一次酒,后来再也没有喝过。那味道辛辣,入口让人想掉眼泪。

      晏非度喝了酒胆量也大不少,“冒昧的问一下婆婆是谁?”

      提到婆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我从小无父无母,是婆婆养我长大,不过前年已经去世了。婆婆爱喝酒,这酒是买给她喝的。”

      他举着酒壶,正要往嘴巴里倒酒,听见这话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山茶看他为难说道,“你喝吧,婆婆已经喝过了。”

      晏非度看了眼地上洒的酒,顾虑消除,仰头猛喝。半壶酒下肚,话多起来,“你住这里多久了?不无聊吗?”

      她顺着话头想了想,“我今年十六岁,住了十六年,从没无聊过。”

      她每天忙碌又充实,山里趣事多,的确不会无聊。

      “那想过出去吗?想过去外面看看吗?”一壶酒只剩壶底,他身形开始晃悠,葱油饼拿了三次才拿到。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山茶吃饼吃饱,喝口酒润喉,巨辣。算了算了,这辈子是学不会喝酒了。

      “外面有繁华喧嚣,有名利权势,有情,有爱……”晏非度不晓得自己什么说这些,她在山里过的好好的,为什么他想要她出山?

      “我不喜欢。”她明确告诉他,“就喜欢山里的清静,要爱热闹,早搬山下去了。”

      她眉头一挑,“那你呢,怎么做皇帝做得这么窝囊?”

      一提到这事,晏非度长叹三声,“说来话长,我爹是个花心大萝卜,生前好多儿子,好多妃子,人多热闹不假,更容易干架。老婆孩子全内斗死光了,老头子一死,江山无人继承啊!说来也巧,这就轮到我做皇帝。”

      “为什么?你是皇帝的儿子吗?没参加内斗?”山茶托着下巴听他说话,时不时应一声。

      天色已晚,烛火点燃,他穿着她的衣服和身后的竹墙几乎融为一体,只剩那张俊秀的脸惹人注目。

      “我娘是个宫女,长得还行,被皇帝看中宠幸一晚。你说巧不巧,竟然怀上了!合该我当皇帝,都是命里给的啊。但是我娘刚好到了出宫的年纪,皇帝没给什么名份,我娘就走了,在宫外生了我。”

      出宫的宫女怀孕产子,这事捅到皇帝那儿,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否认这个儿子。宫外的日子真苦,未婚产子的女人,真难。

      晏非度儿时受过白眼、欺辱,母亲拼尽全力护他,并告诉他,你是皇子。娘再苦再累,不能让你受半点罪。

      她大字不识,却用做工挣的钱为他买书,请先生教认字。她不求自己荣华富贵,只求他能认祖归宗。

      所有人都当她是笑话,他也是。狗皇帝不认她,还要热脸贴冷屁替人家养儿子。也不认他,他还要苦逼读书,做个好皇子。他们母子真是天下贤妻孝子之表率!

      他娘天天告诉他,皇帝是如何如何贤德,如何如何勤勉,又是如何如何风采夺人。

      她说,儿子,你是几个皇子中最像陛下的,一定要好好读书。像你父王一样,做君王就做个明君,若是做王爷就做个贤王。

      宫里的儿子们都死绝了,狗皇帝想起宫外的便宜儿子。

      是有多狗的人会用去母留子这招?娘苦了半辈子,熬尽心血致力于打造完美皇子。你们摘果子就算了,还要砍树?

      他回去做皇帝才怪了呢!这群人面兽心的皇亲国戚,他不屑于为舞。

      “后来呢?你怎么当上的皇帝?”山茶的话,让他从回忆中解脱。

      他举起酒壶一饮而尽,酒顺着嘴角打湿前襟,“后来啊,皇帝的儿子们死于争皇位,天下只有我这一个适合继承大统的皇子,皇帝就让我回去了。”

      “准确来说是求我。”他眉头挑动,得意极了,“是求我哦,嘿嘿嘿嘿。”

      烛火摇曳,眼前的人面颊绯红,站立不稳,山茶扶了他一把。谁想到他脱力了,直接挂她身上,两手搭她肩头,没品地打个酒嗝道,“娘,你放心,他们不让你进宫,我也不进宫,这皇帝啊爱谁谁当。”

      山茶紧绷着脸,他凑近她,鼻尖挨着她的,“你不是娘,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从额头看到下巴,每一处都认真看,呼吸喷在她脸上,好痒。

      “你是谁?”他纳闷问道。

      他这张举世无双的脸,配上傻缺的表情,真绝。山茶一掌拍下,他倒在地上,哼哼两声爬起来。那张脸鲜眉亮眼,带着醉酒的迷离。

      “我说到哪儿了?”他搓搓脸,有些微清醒,“我想想……”

      “你说到自己当皇帝了。”她啧了一声,“我听过很多人吹牛,就你吹得跟真的一样。”

      “好好好,全是假的。”

      晏非度绞尽脑汁想宫里的事,一股脑儿说给她听。他说很久,她听很久,最后不知是醉还是困,合上眼睛没了声。山茶给他盖好被子,把一楼收拾干净,上楼睡觉。

      这一觉到天亮。他睡得骨头都酥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像离他很遥远。微风送香,竹林里虫鸣鸟叫,只要不去捡柴,他也好想一直住下去。

      山茶下楼,告诉他个不幸的消息,今天依旧捡柴。他烦得毛发竖起,不停地揉头发。

      “这才几天你就烦了?”山茶整理仪容,背起弓,站在山茶花丛中,俯视她的王国。

      “村里人谋生的手艺,得是要做一辈子的。没有烦和不烦,接了这个活,便风雨无阻。”

      晏非度从头发丝中扒出脸,“你也是?”

      “嗯。”山茶背着手,转过头看他,“我会捡一辈子柴,打一辈子猎。”

      真是暴殄天物,那么好的模样,如此糟蹋。山茶皱眉,收回认为他帅气的所有心理活动。

      他自然感受不到山茶的想法,“那,你没打算嫁人吗?”

      “没。”

      他诧异道,“为什么?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

      山茶的目光穿透他,越过重重高山,奔向天空,“嫁过去干嘛,几个人争一个人吗?忒没意思。我啊,要么一辈子只跟一个人,要么,一个都不要。”

      她站在山茶花丛中,视线从远方落回他脸上,目光凌厉如背后的箭。

      “挺透彻。”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未敢直视那双犀利的眼睛,山茶转身走出山茶花丛催他快点。

      今天阳光明媚,宜捡柴。

      晏非度稍作梳妆,跟上山茶一起去后山捡柴。捡一上午柴,他倒地嚎叫,“姑娘,实在是……不想捡了。要不咱们去打猎吧,还能换好吃好喝的。”

      “你会打猎吗?”山茶站在高高的石头上目光四处游移,她在判断哪个地方适合新手。

      “没呢,据说皇帝每年都会春猎、秋猎,我这倒霉皇帝还没赶上。”晏非度爬起来和她站在同一个石板往外看,“你找什么呢?”

      山茶跳下石板,查看弓弦,“这附近有野鸡,可以带你去猎,大点的野味得去深山。”她抬起眼皮,“你行吗?”

      这丫头个子小小的,仰脸挑眼皮的时候特……性感。晏非度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爬下石板,“瞧不起我是不是?走,怂谁是狗!”

      山茶笑了笑,“现在是晌午,也许还没走到大山深处,天先黑了。你确定要去?”

      晏非度刚鼓起的勇气泄了一半,“之前你有深山过夜的情况吗?”

      “有。小时候跟婆婆打猎,睡过树,藏过山洞,还掉过悬崖。”每次说到婆婆的时候,她表情都特别的温柔。

      晏非度别的没在意,听到悬崖表情放大,“悬崖?你怎么获救的?莫非崖底有白胡子老爷爷救你?”

      山茶无奈道,“皇帝你不太像,倒像个说书先生。”

      “那你是怎么获救的呢?”

      “正好挂在树上,婆婆扔下一根长藤救了我。”她轻描淡写道,眼皮一抬,“你到底去不去?”

      “当然要去,怎么不去?走,现在回家拿防工具。”他率先往竹屋走,留宿几天,终于分清方向。刚来分不清东南西北每次出门都不知道往哪儿走,被她好一顿嘲笑。

      打猎工具带好,又带了一堆保护工具。就算是皇帝,也是个怕死的皇帝。走之前,山茶给他反悔的机会,“真的确定去吗?不去,我也不会笑话你。深山老林路难走,比捡柴困难得多。”

      “你一个老猎人怎么这么罗嗦?”晏非度带好工具,护具带整齐,中气十足地喊,“出发!”

      真是找死。山茶背好干粮和水,想想又装上一壶酒。关窗锁门,他们去往大山深处。

      越往深山路越难走,石头比之前见的大,树比之前的粗。由于无人修剪,野草疯长,树与树之间没一丝缝隙,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使劲往上长,只为争头顶那一缕阳光。

      晏非度走得大汗淋漓,后悔死了,事实证明,别逞强,会流汗。山茶问要不要休息,他又一次逞强道,“不。”

      逞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天色渐渐暗下来,晏非度脸色苍白,大口喘气,“还要走多久?”

      “就这里。”山茶原想多溜几圈,看他虚脱的样子,忍住了。

      晏非度大惊,“说停就停,这么草率吗?我早点问,是不是早就停了?”

      “是。”山茶毫不掩饰自己的阴谋。

      晏非度:“……”

      他当时就炸了,“你是不是人,你到底是不是人?!没看到我这么辛苦吗?”

      “看到了。”要没看到估计还能溜几公里。

      以后谁要说山里民风淳朴,他第一个跳起来反对。淳朴个屁,分人好不好?有的人,她就是坏,蔫儿坏!晏非度气呼呼地瞪她,心里盘算着怎么扳回一局。

      山茶迈过脸不看他,目光一转,被一棵大榕树吸引。这棵树巨粗,得上百年,四个成人不一定能合抱住。

      主要是树根处有个树洞,正三角形,洞穴深不可测,黑暗里有星星点点的红光。

      是眼睛。不止一双眼睛。

      她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晏非度顾不得生气,伸长脖子看树洞。

      红眼睛!

      他瞬间汗毛倒立,立马抓紧山茶衣角。

      山茶让他先射一箭看里面是什么,晏非度害怕出现猛兽不肯照办。山茶瞄了一眼身侧的树,压低声音道,“上树。”

      费劲力气爬上树,树洞里传来啾啾的声音,接着灰色的兔子一只只跑出来。

      晏非度:“……”

      山茶轻笑一声,“动手吧,今天的晚餐交给你了。”

      晏非度取下弓,拉弦,搭箭,咻——没中。野兔惊得四散,他继续拉弓,没中,他抿紧唇一口气射光所有的箭,没中,野兔已跑光。

      颈间一凉,他抬眼看去,山茶取下自己的箭递给他。

      “认真点,你可以的。”她说。

      他接过箭,深呼吸放松,野兔在林间逃窜,他瞄准一只速度慢的兔子,拉弓,搭箭,咻一声——

      这个时候身后响起一声箭鸣,两箭齐发,同时射向同一只野兔,她的箭先至正中喉咙,他的箭后至正中大腿。

      晏非度为她的箭术鼓掌,如果不先射中兔子,以他射箭的角度,估计又让野兔跑了。

      活物难中,死物易中。

      他跑过去捡回所有的箭,其他的野兔已经逃离这个地方,就剩这只死兔瞪着红眼睛。

      日已西落,晏非度掂量野兔,虽说没有她那么厉害,好歹射中了。他心情不错,“烤了吧,天黑了,吃完再干活。”

      山茶拢火支架干脆利落,晏非度帮忙捡柴,他会干活,就是不肯。比如刚见面那天手上一直有活儿,熟悉后越来越懒。

      今天心情好,腿脚又勤快了点。

      她带了调料,今天的兔子香喷喷热腾腾,吃了半只还想要。山茶把自己的丢给他,“吃吧。”

      “你不吃吗?”晏非度舔舔唇,抢姑娘家的口粮挺不人道。

      “不饿。”山茶抬头望天,天黑透了,今儿不凑巧,星月无光。

      “其实你刚刚多猎两只就好了。”他再没顾虑,大口撕咬。

      “打多了浪费,用多少取多少,这是规矩。山里的东西从来不是无穷无尽的。”山茶拿酒给他,“少喝两口,留着有用。”

      有肉有酒,这日子,滋润。晏非度吃完兔子咕咚咕咚猛灌两口,爽!

      他把酒袋别腰上,“有什么用?”

      山茶看他一眼,“受伤的话,消毒用。”

      这话说的,不明摆着预测他会受伤。晏非度怒火中烧,立下誓言,“今个,我绝不会受伤,咱走着瞧。”

      山茶笑而不语,更激发晏非度的斗志。夜色朦胧,他不知疲惫,穿梭在林间搜寻猎物。山茶跟在后面,没怎么出手,像是来陪他玩的。

      跑一段路程,晏非度累极找根歪脖子树坐上去,两条腿荡来荡去,“你不累?”

      她身姿挺拔,没有半分萎靡。晏非度瞬间觉得自己的话多余,就那站姿,一般人站得出来吗?

      “我们晚上住哪儿?”天已全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凭感觉探知她的方向。

      山茶抬抬下巴,“你就睡那儿。”

      她在旁边找根横着的树枝翻上去,调整姿势躺好,“睡吧。”

      晏非度:“……”

      “树上难道不会有蛇吗?”他苦着脸,“咱们不能去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山茶翻身下树,脚在地上用力踩,荒草给她踩出一圈平地,“睡这里吧,还是软的。”

      晏非度想起不久前找打猎位置,她狠狠地坑他一把,心有余悸道,“好姑娘,别溜我行不行?真困了,要是知道地儿快带我去好吗?”

      山茶抬头望天,没有星星,很慢辨认位置,“走吧。”

      “果然又坑我!”他跳下树,生气。现在的人都是什么情况,已经明明白白说清身份,还故意戏弄皇帝呢!要是个世家小姐,估计快给他捧上天。

      “快点跟上。”山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走散了!

      “姑娘,我害怕,你等等我……”

      山林十分安静,屏住呼吸可以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脚步,巨诡异。他身子抖个不停,声音也颤颤儿的,“姑娘,你在哪儿,别丢我……”

      等他翻了身,一定要把这个臭丫头关起来,狠狠地欺负。哼!

      山茶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眼瞅着他原地打转,像瞎子一样乱摸,就是找不对位置。这人什么眼神。

      视力好的从来感受不到视力弱的难处。她常在深山,熟悉每个岩石的走向,每棵树的位置,加上视力好,走在黑暗的山林中,犹如走在平路。

      但是他就不行了,触手可及都可能存在危险,加上本身眼神差,胆子小,导致在陌生的山林就像身处荒芜地界,如遭鸿蒙。

      “你倒是往我这边走啊……”她叹了两口气,当皇帝的人都这么不中用吗?

      “你在哪儿?”晏非度两臂展开,双手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一只脚探出去踩实了,另一只脚才会踩上。

      婆婆八十岁时都比他走得利索。山茶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没耐心等,直接上前牵住他的手往脑海中的方向走。

      他哎哎哎叫起来,“慢点慢点,地上坑坑洼洼,慢点!”

      刚说完,他也闻到一股雨水夹杂着泥土的味道。

      要下雨了。

      “快下雨了是不是?”他加快步子跟上她。

      “保存体力,距下雨还有段时间,我们距避雨的地方也有段时间。”

      这就看雨的速度快还是他们的快。两个人一言不发,卖力地穿越山林,走很长一段路,他不安道,“该不会,你又在兜圈子吧?”

      她没说话,他无奈道,“姑娘,都什么时候了,别逗了好不好?”

      “嘘!”她骤然停下脚步,他收不住脚直接撞上她的后背。还以为她会踉跄一下,没想到人家稳稳当当纹丝不动。马步扎得真棒。

      他凑近压低声音,“怎么了?”

      她在他耳边轻轻道,“有蛇。”

      他突然一阵颤栗,一股热流从耳朵直到小腹,又快速冲向脑袋瓜子。她的声音仍在继续,“前面的绿光,能看到吗?”

      “能……”

      他声音有点抖,她以为是害怕,“别怕,我来搞定,你别动,别出声。”

      “……”最危险的不是蛇,是她。

      山茶极慢地握紧弓,抽出箭,拉弓,搭箭,动作小心又谨慎。黑暗中的绿光突然移动,像一把离弦之箭,直直冲到她眼前。

      “啊——!”

      她的声音只喊出一半,晏非度抱着就地打滚躲开致命一击。这蛇的速度极快,顾不得许多,山茶命他上树,自己一边移动一边拉弓搭箭。

      “你小心点!”晏非度抱紧树,只看到绿光来回移动。

      她不能射空箭,白天还好,能捡起来继续用,晚上根本看不见。

      那蛇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当她不动的时候,蛇还在移动。她盘算蛇移动的下一步方向,松开手中箭,咻——

      蛇停了,猛地发动攻击。第一箭射偏,她来不及搭第二箭,在两棵树之间逃窜,跟蛇玩捉迷藏。

      咻——

      晏非度射出关键的一箭,正中蛇尾,她反应过来赶紧补上一箭,打蛇打七寸,位置刚刚好。

      蛇挣扎两下,倒地不起。山茶摸了一下,竟然是条手臂那么粗的巨蟒!

      “可以嘛,猎到巨蟒。”她很是欣慰,人总是在危险中爆发潜力。

      晏非度从树上滑下来,身子软成一滩泥,“吓死我了!”

      山茶把他捞起来,拖着往前走,“来不及了,马上下雨,我们得跑。”

      正说着,她鼻尖感到一丝凉意,接着额头、脸颊。细密的雨点落下来,晏非度的腿瞬间有了力量,加快步子跟她一起跑。

      雨点更大,砸在脸上竟然有点疼。没多会儿,噼里啪啦的雨声由远及近,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打湿头发。跑了没两步,衣服全湿透。

      晏非度泄气停下来,“已经这么大的雨,慢慢走吧。”

      “淋雨会生病,走快点,再往前应该有一个山洞。”她拖着他继续跑,“坚持一下,很快就到。”

      雨水糊得两个人看不见路,砸得人呼吸困难。晏非度的步伐越来越飘,她明明记得前面有个山洞,婆婆在世的时候,夜猎常住这里。

      她抹了一把脸,眯眼往前看,雨像是有人从天上倒水,哗啦啦一阵又一阵不停歇。勉强能看到前面有个大黑影,“坚持住,到了。”

      她拖着他往黑影走去,到洞口还不放心用手探了探,空的。就是这里。

      晏非度披头散发淋得像个水鬼,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看着没力气。

      雨只能落在洞口,进了山洞雨声被隔绝。她解开包裹,找出火折子,幸好裹得严实没有被打湿,不然还得钻木取火。

      火折子点燃,洞里的风景一览无余。

      晏非度勉强睁开眼,这雨绝了,从未遇到如此大的雨!他搓搓脸,看清了身在何处。

      这是个半人高的山洞,两个人只能弯腰驼背,或者坐下来。山茶个子小,低着头就能无障碍地走来走去,矮个子也有好处。

      他就不行了,只能坐着看她忙活。淋雨的时候不觉得冷,这会儿湿腻的衣服贴身上,山风在山洞里盘旋,冷得人发抖。

      “阿嚏~阿嚏~”他揉揉鼻子,喷嚏打出来浑身酥爽。

      山茶看他一眼,速度加快。洞里有很多干草,她扒拉开露出形态各异的石头,稍微摆弄移动位置做成简易的灶台。点燃干草,冷冰冰的山洞瞬间温暖。

      他赶紧凑过去烤火,舒服。

      山茶换个地方扒拉干草,眉头紧锁,晏非度奇道,“在找什么?”

      “铜壶,烧水用的,不见了。”她用手比了个大小,“这么大,圆圆的,有手柄有壶嘴,婆婆生前留下的。”

      村里的猎人除了她爱进山,别的都只在近处猎山鸡野兔过日子,没人像她和婆婆这样爱找死。

      晏非度像狗子一样四肢爬行,沿着洞边翻干草找铜壶。

      “啊啊啊啊~~~”晏非度快速爬到她身边求安慰,“老鼠!好大一只!”

      他惊魂未定,以前跟着娘在乡下,见到的老鼠最多手掌那么大,这里跟成人的脚差不多大,忒吓人。

      山茶叹口气,这胆小的皇帝陛下啊,“山里有这些很常见。”

      “你刚刚翻也看到了?”

      “嗯,一翻开全跑了。”山茶翻开一把干草又一只老鼠跑开。

      晏非度稍微有点见惯不惯,只是心跳加速,没有尖叫出声,“怎么都没听到老鼠的声音?”

      “雨这么大,想听得仔细。”

      “……”晏非度无奈道,“我不想听。”

      “找到了。”铜壶藏到山洞最深处,山茶拿到洞口用雨水冲刷干净,接了半壶雨水,放火上烧。

      晏非度挪到火堆旁,熟练地添柴,别的他干不好,烧火这种事信手拈来。在家别的活娘不让做,只让他好好读书。唯有烧火,煮饭时候娘实在没法独自完成,也是儿时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

      山茶解开头发,用手抓了抓,“你还挺享受这个。”

      “小时候帮我娘烧火,喜欢。”烤了一会儿火,外头的衣服干了,里面还湿着。他难受地扯了扯领口。

      “你要不脱掉衣服烤?”山茶拨弄头发,水珠四散。

      晏非度看她一眼,“你衣服干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脱?”

      “……”山茶想了想,“习惯了,湿着也不难受。”

      “……”晏非度逞强道,“我也不难受,不脱。”

      山茶好心道,“你刚才打过喷嚏,现在又觉得难受,可能会生病,还是脱了烤干吧。”

      “我不~”晏非度打开酒袋,喝两口,“这不就行了。”

      喝酒的确御寒,山茶还是皱起眉头,他脸上没有血色,喝了酒才有点红润,情况不乐观。

      她挑挑眉,“你不会害怕被人看吧?”

      “我……”晏非度一时语结,“怎么可能?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怕?”

      她挑衅道,“那你脱啊。”

      真是骑虎难下。他手在扣子上摸索两把,还是垂下来,“你让我脱我就脱吗?偏不。”说完就地一滚,翻个身闭上眼,“我睡觉了。”

      胆小鬼。

      水烧开了,她拿出小竹筒,倒杯水晾着。晏非度背对着她,不知道睡了没有。等了会儿,她尝了口水,温度刚刚好。

      “哎……起来喝点水,要不然得生病,”这人一动不动,山茶抬手推他肩膀,“喂,听见没有,起来。”

      她转到他面前,发现他真的睡了。厉害了,这都能睡着。想到他在一楼都能睡得像死猪一样,在这里睡着倒没什么奇怪。

      山茶喝光水,也准备休息。外头雨声哗哗,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在洞口堆火,防止野兽出没,又给洞里的火堆添柴才和衣而睡。

      这雨得下一整夜,湿衣穿一晚上,没病也贴出病。她又喊几声,晏非度纹丝不动,看来真睡稳了。

      她脱掉外衣,在火堆旁烤中衣。穿着衣服烤火是个技术活,既要保证烤干衣服,还得保证自己不被烤化,她一个面烤一柱香,前后左右来回转。

      衣服烤干,人也烤得发红。于是倒杯水温水喝,喝完水发现地上的人有点古怪。眉头紧皱,脸颊潮红,嘴巴张得老大,时不时抽抽鼻子。

      她心头一紧,伸出手准备触碰他的额头。手掌快要碰到的时候,顿了顿。

      他眉毛长得真好看,鼻梁挺直,人中有棱有角,除却嘴巴,一定是个面容严肃的人。可惜加上带虎牙的嘴巴,瞬间给这张脸带来俏皮感,尤其笑起来,让人感觉世界如此美好。

      手在他额前的位置停留许久,始终没有放下。面前的人吸吸鼻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鼓起勇气落下手掌,好烫。手掌立马弹来,她呼吸骤然急促,浑身僵硬,抿了抿唇,轻轻道,“喂,你发烧了。”

      他完全没有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痛苦得皱眉。她使劲晃动他的肩膀,一遍遍喊他醒来,喊了好长时间,总算睁开眼睛。

      嗓子又干又痛,他看着她,眼神飘忽,没多会儿又要闭上眼睛。好不容易喊醒,她怎么会让他睡着。

      “等一下!”她端来热水,“快喝点水,把衣服脱了烤干。”

      他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喝光水,舒服。手解扣子解了一个,轰然倒地合上眼睛。她站起来为难地走来走去,最后蹲下来给他脱了外衣,里头的衣服湿哒哒粘在身上,他冷得抱紧双臂。

      她先烤干外衣,又给他往火堆旁推,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赶紧换个方向烤。忙活半天,这人的衣服总算全部干了,她把烤干的外衣给他盖上,坐地上歇口气。

      他的技术不太好,原不该进深山打猎,是她故意逗他。进山后明明天气不好,她没有制止打猎,反而顺着他来回折腾。

      如果早点找地方休息,就不会有这一茬。

      她叹了叹,“对不起,以后不会戏弄你了。还有,你今天好厉害,要不然,我可能,就被那条蟒蛇击中。”

      外面的雨泼天盖地,山洞里有水流进来,雨如果不停下,这儿就淹了。她焦急万分,他高烧不退。

      对了,婆婆生前打猎,每次带上草药以备不时之需。离开的时候,因为猎物多,草药通常留在山洞。

      她爬起来在山洞里地毯式搜索,不放过每一处可能。翻遍山洞,最后在角落石板下找到几包草药。

      更惨的来了,她分不清哪是治风寒退烧的药。没办法,只好打开药包,一个个尝味道。

      操!真苦。她皱着脸尝完了所有的药,找了一包最像小时候发烧婆婆喂的药。

      把药放在铜壶接雨水洗干净,又接大半壶雨水熬药,一边添柴,一边碎碎念,“你放心,真吃死了,我自杀谢罪,还你一条命。”

      他万一是皇帝,她这条命也不知道够不够赔。管他的,皇帝的命是命,她的难道不是?就赔一条,多的没有。

      熬好药,倒进小竹筒里晾凉,晾得差不多她尝一口,啧,熬成汤更苦。

      苦就苦吧,命要紧。她扶他起来喝药,这人烧得睁不开眼,被大力吵醒后哑声问,“干嘛?”

      “喝药,你发烧了。”

      她把竹筒凑到他唇边,鼻子闻到一股浓浓的苦味,晏非度赶紧迈过脸,“太苦了,我不要喝。”

      人生病的时候,还真是娇弱啊。

      “不喝就会烧死,你看着办。”山茶放下竹筒,忙活半天还不领情,哼。

      会死啊。他眉头紧皱,为难道,“你有糖吗?”

      “没有,这么大个人还吃糖?”

      “没糖啊。”他低低道,“那我不喝。”

      他身子发软,溜到地上闭眼睡觉。脚差点戳进火堆,她跳起来把他的腿拉远点,给自己累得一屁股坐地上,无奈道,“喝点吧,熬了半天呢。”

      晏非度虚弱无力,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不要,苦。”

      嫌苦。她想了想翻开包袱,没有糖,倒是有块饼,就是有点硬,“这样你喝口药,再快速吃一口饼,不就没那么苦了?”

      晏非度撑起眼皮,瞄到那张饼,抬手摸了摸,皱眉,“这……得把我牙崩了吧?”

      “也没有那么硬啦……”她稍微心虚,“不然泡泡水?”

      那是什么鬼吃法,想想都可怕,晏非度摇头,“我不想吃也不想喝,只想睡觉,别吵……”

      那怎么能行?山茶搬块石头让他半靠上上边,用干草编成绳给他捆个结实。他浑身无力无法反抗,气得吐血,“大逆不道……”

      山茶捆好,捏住他的下巴,硬是掰开牙关,把药一股脑儿倒进去,怕他吐还快速捏紧鼻子。

      药刚进嘴,他闭紧喉咙防止药流进去,没想到她捏紧自己的鼻子,无法呼吸的他只好打开喉咙。

      药洒了一身,不过也有一大半喝进去。晏非度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山茶解开绳子,把他放在地上,打水擦洗洒出的药渍。

      她心情舒畅,“现在睡吧。”

      晏非度:“你……”

      洗干净竹筒和铜壶,重新烧水,烧开倒进竹筒晾凉,晾好喊他起来喝水。冲散口中苦味,晏非度结结实实睡了。

      山茶松口气,她还没这么认真伺候过谁,便宜他了。

      外头的雨没有停下来,依旧大得吓人。她困得不行想睡,又担心这药不是退烧的,万一……

      一瞬间脑子清醒,再不敢睡觉。坐在火堆旁添火,时不时探鼻息,心里暗暗道:你可千万别死了。

      他一夜没有退烧,她实在撑不住抱着膝盖眯眼睡会儿。

      山洞外叽叽咋咋的鸟儿吵醒她,雨停了,外头天光大亮,树被雨水冲洗得又绿又亮,像重新刷了颜料。

      山里安静极了,只有他沉重的呼吸。

      探额头,没有退烧,探了探鼻子,也没死。幸好,不然真得陪葬。这药年代久远,可能不管用了。

      包袱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她揣着包袱准备出去采药。新鲜的药,效果好。走之前,又不放心他。怕他被狼吃掉,被蛇咬伤,怕他找不到她瞎跑出山洞……

      她在他耳边轻轻道,“我信你是皇帝,九五至尊不会轻易死掉,一定要等我采药回来,听到没有。”

      走到洞口回头看他,“等我。”

      用石头堵住洞口,保证野兽不会进去,也保证他出不来。

      大雨过后的深山,泥泞不堪。石板路上存的积水、沙土,每走一步就像走在钢丝绳上。山茶走了一段路,额前冒出汗珠。前面的路蜿蜒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她闭上眼,努力回忆以前跟婆婆一起采药的地方。

      回忆一帧帧后退,退回几年前婆婆在世的时候。婆婆背起弓前头走,她背着弓跟在后面。婆婆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她也是。两个人一路沉默,直到爬满山坡的草药映入眼帘。

      “你要记清楚这药的模样,没事来多囤点,药么,有备无患。”婆婆利索地割草药,她拿着镰刀跟在后面割。

      陪伴从来没有天长地久,婆婆总说,你出去看看吧。她总回说,不要,我想守着你。婆婆说,那就等我死了,去外面看看。

      谁能想到身板硬朗的婆婆能一头倒在山茶花中再没起来?郎中说,婆婆寿终正寝,是喜丧。田伯伯叫她笑着送婆婆,她怎么笑得出来?

      婆婆,我说过一辈子守着大山,守着你。可这些天有点动摇,真的好怕自己食言。

      割够草药已经是正午时分,等回到山洞日已西落。洞口的石头纹丝不动,没什么进去,也没什么出来。

      她站在洞口,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如擂鼓。好怕进去是一具横尸,皇帝有各路神仙保佑,不会死于这么小的病吧?

      移开石头,他的姿势让她心慌,一整天过去,没有移动半分。这到底是生病还是……

      她两步跳过去,放下包裹,探他的鼻息,还在。可是鼻尖的温度烫得吓人,鼻尖是人身体最凉的地方,如果这里滚烫,其他地方该有多严重!

      这会儿没有雨水,附近也没有山泉瀑布,无法熬药洗药。想了想她拿铜壶采林间草叶、树叶上的雨水、露珠。

      这忙完,夜幕降临,黑暗无处不在,只有洞里那一点点火光。

      铜壶架在石头上烧,她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忙了一天,忘记吃东西。这会儿闲下来,肚子翻滚着要吃的。她捂着肚子,很不凑巧地胃疼了。

      她在地上找之前包裹里的干粮——那块又干又硬的饼。张开嘴巴咬一口,差点没把她送走。这下不仅肚子疼,牙也疼。真晦气。

      正烦躁,听到他哼哼两声,手舞足蹈想要抓住什么。她忙握住他的手问,“你怎么样?”

      触碰到她,晏非度的焦急瞬间化解,紧紧抓着生怕她离开,“别走……”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喉咙里发出的呻吟。山茶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湿润,哽咽道,“我没有走。”

      晏非度喘了几口气,眉头拧成麻花,“我看到你走、走了……没有回来、没有……”

      她本来难受极了,不知道为什么看他傻成这样,竟然想笑,“我这不回来了?绝对不会走。”

      他紧皱的眉头有些舒缓,嘴角扬起,“你说的,我记下了啊。”

      “嗯。”她用力握他,想把这份坚定传过去。突然他蜷缩起来,浑身颤栗,山茶慌急了,声音瞬间发抖,“你、你怎么了?”

      他张了张口,山茶没有听清,俯身低头耳朵贴近他的唇,屏住呼吸仔细听。

      “你叫什么……”他说。

      热气喷在耳边,山茶的身子倏然僵直,一股热流逃窜全身,她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说一次。

      奇怪的感觉再次袭来,山茶立刻松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

      “山茶。”努力压下胸口的紊乱怦然,她放缓呼吸,“我叫山茶。”

      “山茶,山茶……”他反复嚼味,仿佛多念几次口中就会溢满花香,能驱散苦痛。

      他喊得她口干舌燥,心里像猫抓一样。她抬起手慢慢靠近他的脸,呼吸逐渐急促,掌心离他的脸还有一寸时,蓦然收回。

      山茶霍然起身,来回走动,最后坐在火堆旁添柴,“药快好了,你坚持一会儿。”

      眼睛牢牢盯着火苗,火光忽明忽暗,她的心好像没有那么乱了。药熬好倒进小竹筒放凉,洞口有夜风吹来,这时才敢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紧闭双眼,缩成一团。山茶的目光逐渐柔软,轻轻扶他起来,“吃药了。”

      晏非度闻到竹筒里的味道,皱皱鼻子,“苦……”

      山茶不晓得怎么劝药,想了想道,“拿出喝酒的气势,一口闷。”

      他哭笑不得,艰难抬起眼皮,想从这张脸上看到一丝认真。不看不打紧,一看发现她真的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的。那神情巨正派。

      叹口虚弱的气,晏非度凑近竹筒,一股难以言说的苦味熏得他头疼。

      山茶发现他想逃,快速捏住下巴,抠开嘴巴凶狠地倒进去。

      “咳咳咳……”晏非度差点呛死,她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药全喝进去。

      山茶松口气,终于喝了。

      晏非度脸色难看,使劲呕吐,药已经进了肚子,吐是吐不出。他看着她,咬牙切齿道,“等我好了,绝对不会放过你,山茶。”

      山茶挑衅地哼了一声,给他按在地上,“休息吧你。”

      有比他更惨的皇帝吗?现在的臣民已经这么无法无天啦?毕竟有病在身,疑问没得到解答也昏沉沉睡去。

      他睡了,山茶却毫无困意。昨夜熬了一宿,今晚等不到退烧,根本没法睡踏实。

      今夜有月,她坐在洞口一会儿抬头赏月,一会儿过来探温度。直到月上中天,依旧高烧不退。

      她解开颈间的挂绳,紧紧握着狼牙,婆婆,婆婆……请保佑他好起来。

      山茶小心翼翼地把狼牙放在一面光滑的石头上,跪下祈祷。小时候她生病治不好,婆婆也是这样跪在狼牙面前祈祷她能健康平安。

      “天上的神明,地下的幽灵,保佑他身体健康,保佑他躲过这一劫。如果他好起来,山茶此生食素,再不猎杀任何动物。”说到这里她目光凌厉,“倘若没有好起来,后半辈子,我只吃荤。”

      她收起狼牙挂回颈间,伸手探温度,还是烫。药是对的,那为什么一直没有起色?

      山茶躺在他身边,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往返。熟睡中的人突然换个姿势,脸差点挨到她的鼻尖。山茶触电般跳起来,坐回洞口,夜风清冷,吹散她的心事。

      夜深了,月更明了。天亮了,他退烧了。山茶满心欢心,解开狼牙跪在地上拜。

      晏非度醒来,就看到这个女人神经兮兮对着两颗类似狗牙的东西拜来拜去,口中念念有词。

      “拜啥玩意呢?”他伸展身体,今天觉得身子贼轻盈,能上天入地。之前的身子么,扔水里沉底,捞都捞不起来。

      她拜完才开口,“这是狼牙,你的病就是求它才治好的。过来,一起拜。”

      人健康了,嗓门也大起来,“哪儿来的歪门邪说?这玩意儿能治病的话,满天下要什么大夫?皇帝也不要御医了,拜狼牙得了。”

      她眼一横,“少废话,拜不拜?”

      山茶瞪人的时候特凶狠,晏非度认怂,“好好好,我拜,啧,拜这有什么用……”最后这句是小声腹诽。

      他在她身侧跪下,高高举起双手,轻轻伏地,大声道,“狼神在上,感谢救命之恩!”又小声说,“朕乃大梁皇帝,不知你这小小狼神,受不受得起朕的一拜。”

      两人齐齐拜下,这个行为嗯……晏非度面颊骤然绯红,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拜完,山茶收起狼牙,道,“这就对了,不是骗你,小时候生病婆婆也是这样为我求好的。”

      晏非度胡乱嗯啊应付一顿,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犹记得淋过雨,衣服曾是湿的。嗯,她任由自己暖干衣服也不是没可能。

      “既然没事了,我们回去吧。”说实话两天天没洗澡,浑身难受。他生病的时候两天没睡,不觉得有问题,现在他好起来她突然快困死了!

      他们灭了火,石头堆回原位。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山茶站在洞口回头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又抬头看他。

      晏非度察觉她的目光,敢不畏惧地迎上去,这次她却躲开了。他抬脚往回走,道路难行,一脚踩下去差点摔了。

      山茶眼明手快地扶住他,不忘吐槽,“你这一病虚了不少。”

      晏非度:“……”

      他站稳身子,一路上凝神静气,暗暗发誓绝不再脚滑。结果这一路上不停地脚滑,山茶快给笑死了,回到竹屋还在乐呵,晏非度极其无奈,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竹屋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山茶浑身轻松,拿了衣服去温泉洗澡。

      晏非度坐在大门口等,他的衣服已经洗干净,终于能穿回自己的。轻扯了扯棕色的粗布麻衣,其实不比他原先的差,贴身穿很舒服。是穿久了的缘故吧,竟然有点不舍。

      山茶洗澡回来倒头就睡,“从现在起不许叫我,一句话都别说,我要睡觉。”

      她困极了,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晏非度很是听话,除了问问哪里有吃的,锅碗瓢盆在哪里之类,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

      山茶睡得头沉沉,肚子空荡荡,一股米香飘进鼻子进入腹内,肚子叫得更响。

      晏非度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醒了没有?要不要吃饭?我煮了粥。”

      她搓搓脸稍微有点清醒,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下楼。

      “睡了一天一夜,可真是厉害。”他换上自己那件炫白的衣袍,头发高高束起,侧头看她下来。

      山茶立在台阶上,一瞬间看呆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冒失,看向外头盛开的山茶花,真好看啊。

      晏非度盛了两碗粥,其实是比较粗的竹筒当作碗用,竹屋里的家具也都是以竹子为主,就地取材,与外面的生活多了份原生态。

      “过来吃饭了。”他招呼道。

      她抬脚往竹屋外的木桶边去洗漱,洗完发现他倚着门看她。

      “就来了。”山茶擦干净脸,吐掉嘴里的水,进屋吃饭,临到门口,他不让路。

      “干嘛?”她挑眉。

      晏非度挺胸叉腰站在她面前,“我要用你喂药的方式,喂你吃饭。”

      “你敢。”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他眼里,凶狠且凌厉。

      他看到她眼里的自己,一如既往的帅气,还有一点点怂。堂堂皇帝怕女猎人,他很无奈地让开路,惆怅地捧着竹筒喝粥。好喝,厨艺真棒。

      她很少费心思煮粥,粘稠的白粥入口即化,好喝。

      最近他勤快了,没有她的吩咐也会自己跑到后山捡柴回来。偶尔能猎到野鸡野兔,能找到野果。

      她笑道,“现在随便找个山头,你都可以活下去,可惜不会建木屋、竹屋。不过,住山洞也不错。”

      他也笑,“能得到山茶姑娘的认可,不容易啊。”

      “还敢打猎吗?”山茶挑衅道。

      晏非度顿了顿,扬声道,“走,谁怕谁?”

      山茶背起弓,带他去附近山林打猎,今儿手气好猎到一窝野鸡。她看着野鸡流了口水,摸着狼牙心道:狼神,只是换东西,不吃……

      好久没吃山下的东西,甚是想念。山茶准备下山卖野鸡,晏非度也想去。上次他就想去,但是怕跑得慢拖累她,这回有足够的经验,绝不会拖后腿。

      山茶不同意,竹林里二人五狼的尸体犹在眼前,如果他身份败露……

      晏非度一再表示没事,为表诚意还换上那身棕色的粗布麻衣,“这要能认出来,那我无话可说。让我去吧,好想吃碗面,山下有卖面的吗?”

      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山茶有点心软,小山村那么小,应该不会有人来吧,“好,不要惹麻烦。”

      “放心。”晏非度高兴地扬起嘴角,欢快地走出山茶花丛。

      山茶跟在后面,嘴角上扬。为什么会因为他高兴而高兴呢?她想不明白,也不愿多想,下山的步伐轻盈起来。

      山下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他明明见过世间最繁华的地方,乍然看到热闹的山村,心里仍旧止不住地激荡。

      她没去猎人的专属位置,而是直奔村里唯一的面摊。面馆老板是一对夫妻,老板负责煮面,老板娘负责上饭。

      老板一边煮面一边跟媳妇说,“一转眼小山茶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山茶:“……”真不该心软,村里就这么几个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儿身边多个人,明儿整个村都传开。

      面端来的时候,山茶特意跟老板娘介绍,“这是远房亲戚,是亲戚。”

      晏非度噗嗤笑出声,山茶横一眼,他立马收起笑。老板娘眼神暧昧,低声道,“姐姐懂得~”

      老板娘离开后,他两个的脸腾一下红了,谁也没说话,默默吃面。吃完面,留下两只野鸡,剩下的啥也没换拎回竹屋。

      大家很默契地沉默不语,山茶窝在二楼,他躺在一楼发呆。外面山茶花随风拂动,阵阵花香弥漫整个竹屋。

      “为什么你叫山茶?”这是从山下回来的第一句话,由晏非度发起。

      “睡觉了。”她无情地斩断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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