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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征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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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翻滚,书画着别离,夏蝉肆鸣,扰乱着死寂,漆夜无常索命,勾走了沈老将军的魂魄。沈府一夜覆白,纸钱遍地凌乱,灵柩摆于大堂,死气从内散发,弥散在四处。齐如兰跪在正中,眼神迷离心碎不止,精神处于半崩溃中,嘴里一直念叨着沈郞,时而温柔,时而慌忙,时而怨恨,怨恨抛弃她而去了。
齐熙已经失去了个女儿,生怕如兰再出事,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坐在身旁,喝着清酒望着棺里的远道,也狠笑自己这次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沈俞包完腿后便长跪灵堂不起,同不远万里归家却未和父亲再多说几句的沈瑾一起,一起含苦痛哭在夏风里。
沈念自沈从晖走后,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伴着满身伤痕,同沈老将军一同沉睡黑暗内,只是,一人永久闭眼于棺木,一人昏睡了三天。大宋仅剩的战神离世,自是有人忧愁,但也有人欢喜。
又是一凉爽清晨,沈念披着纯黑斗篷骑着白马,身后只跟了几个亲兵,送了父亲头七,自己也该踏上北方的路。沈念走出城门时回头望去,望着母亲种的梨树,望着沈家,望着南方,没想到终究还是沦为了情感的奴隶,终究带了不舍。
城墙边角上站了个黑衣男子,眉目凌厉,薄唇紧闭,高扎尾发,双手背后挺直着腰板,腰上挂着半月玉珏和恶鬼半月面具随风碰撞,默默注视着沈念离开远去,直至消失在天边。
五月初旬,沈念北上,林信音王玉销一行人南下,渐行渐远,渐行渐离。王玉销自从醒来后,目如死灰地盯着前方,任由林信音擦身换药,心中任由狂风急雨拍打,现在的他只有死沉。
“姑爷?喝点粥吧。”小萍将夜端着稀粥进了王玉销的客房,看着王玉销半靠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茂盛的绿叶和生机。小萍手脚伶俐地端了过去,抬手一口一口喂粥。
“姑爷你怎么了?别哭呀!对眼睛不好,小姐要是知道了定会怪我。”小萍看着王玉销苦泪滴落,自己眼泪也不听使唤跟着直掉,林信音这时正走进屋里,抬头便看见两人沉默落泪,中间还隔着碗粥,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徐步向前,云知这时也跟着进来,看着眼前两人一言不发,眼里却波光闪烁,极其复杂。
“小萍,你下去吧,我来喂。”林信音轻柔地说着,含笑看着两人。小萍闻声点了点头,交了手里端热的碗抹着眼泪脚底生风跑了出去。云知趁着林信音接碗的功夫,抢先坐到了王玉销身旁,抬着沉黑透亮的眸子盯着林信音,伸出左手示意给碗。
“你原来喜欢喂人喝粥。”林信音将刚到手的碗递了出去,莫名被云知逗得直笑,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云知总是用奇奇怪怪的行为地逗乐他。
王玉销看着眼前热闹的两人,眼睛暗了下去,轻轻擦泪后继续看着窗外,只有粥送到嘴边时才缓缓张口动起来。“念儿怎么样了?被抓了吗?”王玉销沉寂许久后比划问着,他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念儿死了,他就... ...
“走前是领命去了北方。”林信音猜测着手语,搬来了一旁的凳子,安稳地坐了下来,平静陈述着初局的结果。王玉销瞳孔挣扎了下,随即失了痛色,转为无限悲凉凄苦,他只不过是棋子,从此以往皆是自己庸人自扰,又怎值得念儿用命换他自由逃离?
云知不知觉间停下了手上动作,看着眼前被阴沉悲伤包围的王玉销,心里也跟着痛了起来,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信音不说他便也不问,但他终究被玉销孤心共鸣,眼里也多了分悲凉。
“阿念那么做,定是有原因。”林信音叹着气,彻底失了笑容,顺着王玉销目光向外看去。又过了良久,粥已泛凉,信音双手交叠缓缓开口道:“我听说了和离书之事,你应是困于此了。”
王玉销闻言无声苦笑不止,声绝于嘴,三人皆沉默,只能听到窗外夏蝉鸣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林信音看其反应便知道确是如此了,随后开口解释道:“那不是阿念的意思,她成婚前曾与我说过,等这场风波结束便给你一封和离随我回南方。”林信音低声说着,心里厉声压着躁动,压着羡慕,压着嫉妒,他羡慕嫉妒王玉销,一个从她生命里刚出场便有如此本事之人。
云知此时觉得自己该退下,但抬首看到林信音眼里多了与往日不同的色彩,便私心作祟,不想离去了。
王玉销继续苦笑,眼里点点泪花,被褥上朵朵水花。“她剿匪时遇了刺客,受了重伤,中了剧毒,昏睡了几日,等醒时才收到京中消息,连夜策马赶回。”林信音也哽咽着继续说着,他记忆里最后一眼的阿念,面如白雪唇色微凉,玄色衣裳背后都能看出渗出的血迹,眼睛泛红,精神极其不好,随时有可能犯旧病。
“... ...”王玉销收了苦笑,表情直转担忧,一瞬间忘却了他往生的苦难,此时狭小的心里只有受伤的念儿。云知机敏地看他欲抬手继续比划,便将手上的碗放到床边,腾出双手将他上扬比划之手硬生生按了下去,生怕他盲动裂了伤口。王玉销被钳住了双手,只得大张哑嘴,密汗涌出,上下嘴唇不断碰撞说着什么,大家都了然于心。
“她带伤赶京后,派人来取龟息药,也就是假死药,往后,你便都知道了。”林信音说完起身离去,一提起这些,他便能想象到阿念当时坚决,当时惊怒,当时落魄。
云知看着林信音出了房门,听完一席话后自己也猜了七七八八,自己犹如局外人,雾里看局,迷更迷。他看王玉销不再挣扎盲动后,便轻轻松开了钳制的双手,看着他手腕上的红印,于心不忍,视线随着手腕上移,看到了手编红绳,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动,赶忙开口道:“走之前医馆外她去车上看过你,并非绝情之人,莫要因此折磨自己。”说罢便端碗出门,静静关了房门,不再打扰屋内人。
王玉销这时也发现了左手腕上多出的红绳,做工精良纹理秀丽,不舍地用右手细细磨搓着,眼神涣散地盯着。在看到红绳后他一切都想开了,这次眼眶里流的,不再是失望不舍悲凉,更多的是爱意温暖离别。但凡同心,但凡同情,即使身处千里异地,也仍化解苦难,融化误解,筑起坚墙。从前无你,今后不能无你。
沿途的几月如马蹄下的步履,渐长悠远又转瞬即逝。既是炎夏,沈念走走停停终于抵达边塞关防,距离文书上任时日还有十天,她也打算闲逛多天,于是带着任职文书在塞北多城里走马观花,赏塞北风土人情,品边塞烈酒与奶茶。
“店家,咱们这最大的酒楼是何处?”沈念头戴土色斗笠,平声地询问端面而来的店家。店家听后放下手中的热面,不假思索地答道:“孤塞酒楼!就在前方,看前面那个点,就是它。现在是下午,快到晚上那里才热闹。”店家好心地一个方向指着,沈念也顺着看,莞尔一个笑后从腰里掏了锭银子,轻扣到桌上,低头开始吃面。店家在这干了几十年,见过不少打赏,可从未见过如此豪横的,便推手将银子还了回去。
“我就指了个路,姑娘太多了,不可。”店家弯腰恭敬地说着,慈目横眉。“收下吧,我有个故人与你相像。”这位老店家在沈念眼里竟有几分像她已逝的父亲,于是沉目继续吃面,不管店家的几番阻拦。
“那就多谢姑娘了。”店家等沈念快吃完面后,从屋里带出了芳龄的女儿,一同前来鞠躬感谢。沈念点了点头,知道这次抵不过去,便欣然接受了。这面店外表简陋,只有两口大锅和围栏围在外面,几张破桌残凳,沈念不忍地向里望了眼父女俩生活的陋室,站着沉默了许久,走时开口说道:“有困难就来城西头的刺史府。”说罢慢悠悠地逛着塞北商集,只身去往孤塞酒楼。
塞北的夜降临的更晚,沈念也应和着慢走的时间,东逛逛西逛逛,看着形色奇装异服的人们,看着摊上的陌生之物,止不住眼里的好奇,也止不住买买买,没走多久怀里便抱满了小玩意。若不是带了个斗笠看不清正脸,定会被人嫌弃无知没见过世面。
沈念走到孤塞酒楼时,夜已半黑,远处天边仍有白色。小二一看眼前斗笠之人抱着众多玩意便知是外乡客,于是取来了个竹筐,带着沈念到二楼勉强找了个空位坐。沈念看着门襟宽大宏丽,心中不免一愣,丝毫没有小城边塞之味,反倒于迎春楼可以一比,但进门后便觉得还是比不了,大厅内人满为患,桌椅随意地摆着,本以为上了二楼便可以享受清净整洁,但谁知二楼也是如此风景。
沈念心里落了空,索性也不管坐那,直直地跟着小二带路。忽闻一楼传来戏曲,宛转悠扬,配上塞北众多独有乐器,竟丝毫无违和之感。沈念顺声向下看去,看见一少年郎,身着淡蓝外袍,雪白里衣衬得肤色极白,面容姣好英俊,脸上浓妆艳抹,乍一看如平常戏子一般,却无以言述地有种不同。
多感多疑的沈念直到坐下后也盯着台上的少年,脑中浮现着说不上来的感觉,竹筐放到脚边,嘴里品着边塞温热奶茶,听着此起彼伏地戏曲旋律飘来,全神贯注,以至于完全未注意到周围冰冷杀意的目光。
这时楚云岚正在台上唱着大戏,沉沦戏中人物已深,忽感有处盯视,便顺着感觉向上看去,直对上沈念冰冷的目光。楚云岚回以笑容,他在这酒楼搭了多年的班,还从未有人如此冰冷地盯着自己,不免得好奇,向后瞟去又看到沈念身后的杂人杀机,眼中微动,心中暗叹也是命苦之人,于是继续唱着大戏,不打算管这烂事。
炎夏深夜,半乡入江南,半雨化糜热。半夜塞北,孤塞酒楼内杀机四伏,台上人唱着朝暮,台下人有着危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