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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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去，流萤微末，沉暮入夜，人流缓散，渡河微光渐灭，繁华热闹过后有着比往日更静的夜更深的暗。
踏着月色，赏着巷中夜景，自是别一般风情。沈俞将王玉销护送回沈府别院后，独自坐在院中梨树下的石凳，散落的长发从脖颈向前，分成几股，发髻微歪，他觉得寒露微凉，用劲裹了裹身上的外袍，哈了口白气，任由凉风拂面，任由他处枯叶拍打，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姨娘十年前种下的梨树，原来的它还是根小树苗，在这偌大的院里孤苦渺小，而如今亭亭而立已。
月色渐浓，老树粗枝上，沈念憋屈地蹲在上面，伸不开腿脚，这一坐就是一夜。她并未踏进医馆，想着那刺客大腿受伤，求死不能，让小厮料理就足够了，但那弓箭上的箭头让沈念心中芥蒂，畏寒不止，那是她之前上报百枢司的东西，而如今出现在这里。
守着竹院的一夜里，沈念在脑海里细细盘查百枢司和直管百枢司工部，但无奈基数太大，牵扯着不少官吏，刚开始想几个人便惊感一阵头疼，于是自知地靠着树小憩，直到天微亮，太阳还未露头，身觉清晨雾水深重时才下树离去，带着一身寒气直冲百枢司。
百枢司库房内，沈念跟着掌管库房的官吏清点已入库的箭头，手下们抬出了一箱又一箱的箭头，众人起初站着数着，而后都席地而坐，好不折腾。这掌管库房的官吏一直在心中暗骂沈念，这是抽了什么风？一大早冲着仓库来清点...箭头？大家就这么数着，沈念就这么在旁侧看着，直至快晌午才全部清点完，与本上一致，并无缺漏。
“嘶。”沈念坐在一个盖着的箱子上，手撑下巴，眉头都快皱成麻绳了。众人看沈念没了交代，便悄悄退出去赶着吃午饭，再去晚点可就不热乎。沈念闻着铁器独有的味，手摸着一个特质箭头，想了一会，起身动往楼上的籍库，那里收录着每件入库的设计稿纸。
沈念前脚刚进籍库，转了半天没见文簿官，还正纳闷这种机密之地为何无人看守，后脚四皇子也踏了进来，文簿官正跟在身旁，伸头抬眼细细地讲才交上来的机关战车，四皇子右手握纸，左手端着工匠新打出来的模具，两人优哉游哉的跟在年集散步似的。
沈念看着献媚的文簿官，心中不满，嘴上跟着冷笑切了一声，四皇子也顺势抬头，看见不远处面无表情的沈念微靠书柜，眼眸清澈有神发着微光，长发映着阳光垂在胸前，单手叉腰，浓黑的衣裳衬得面容娇白，宋翊玉看不真切阳光下的沈念，上前几步定睛细看时，发现她像是生了闷气般怨恨地看着自己，“念儿，为何如此恨我？”宋翊玉不解地开口问到。
“嗯？我有吗？”沈念故作没有，淡淡地反问。
“你这都写到脸上了，还说没有？”宋翊玉哭笑不得，只得看着她无奈摇头。
文簿官见了沈司主，上前不紧不慢地行了礼，而后毕恭毕敬地问道：“沈司主是要来查什么吗？”
沈念微微点头回应行礼，“查前几日上报的特质箭头，到这之后经了哪些人之手？”
“上报之后就直接入了库，归到兵器类，期间并未经人手。”文簿官想着说着，生怕遗漏什么人。
“那还真是好大的本事！”沈念盯着宋翊玉手上的战车模具，一语双关，说完还不忘挑眼斜瞟四皇子身旁的人。文簿官立刻揣测出了沈念来此的目的，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汗滴直流，沉默不言语，静等着沈念发落。
四皇子闻言也猜出了几分，也知道念儿定是查过库房才来这里的，肯定没查着，心中正憋着闷气，于是先伸手递上手中的战车，待沈念拿起后又吩咐侍卫道：“来人，把他先押下去，让他好好想想何人进出过。”
“殿下刚刚不是还问何事？”沈念有意提声挑逗，心中却是欢喜，看着新材料打的战车，爱不释手。宋翊玉上前一步站在沈念身旁，含笑道：“这忽然就知道了，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得慢慢查，如今大可不必打草惊蛇，押下去想便是。”
说完低头看着沈念，刚好能看到她极长的睫毛和认真的神情，闻着独有清心的体香，咽了咽口水，不免按捺心中的燥热。
阳光暖人，感情暖心，无一不是春天的迹象。天气回暖，万物苏醒，蛰伏在冷冬的生机不免躁动，但有光就有影，一场谋划已久的阴谋也随着春风，从冬日酷寒里渐渐苏醒，慢慢展现在众人面前。
“公主，边塞并未扣货，王海的货如期而至。”侍卫跪在殿前，一字一句地说着，七公主正抚着蜜儿脸蛋的手停了下来，本明媚如花的脸顷刻阴沉了，枕在公主腿上撒娇的蜜儿忽的感到了杀意，从上而下，从里而外。
“王家的男侍都这么些天了，还没送来，蜜儿，你说这可怎么办呀！”宋翊甯笑着，眼睛里却冰冷极了，像是卡在喉咙刺在心口的利剑，倘若答得不衬心意便会下了地狱。
蜜儿用手盖住脸上公主的手，甜蜜着笑道：“当然是去催促了，虽然蜜儿只想一人侍奉，但公主要别人，蜜儿自是支持，就是心口闷闷的，恍如窒息！”蜜儿妩媚极了，而后又轻声啼哭，像是真受了委屈。
七公主低头吻着眼角，舔舐流出的咸泪，轻声责备着：“自然都怪本宫，蜜儿你先下去吧！本宫一会就来补偿你！”没有过多的言语，声音也转瞬冰冷，蜜儿轻轻起身，总算逃过一劫，但今后还能逃多少次呢，于是行了个礼便快速退下了。
“下次交货你跟着去，别让他再耍花招了！”宋翊甯摆了摆衣袖，正了正衣襟，心想着时间快到了，那个小废物也来找她下棋了。
“报！”只见门外的小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喘着大口粗气地说道：“三皇子殿外求见！”
七公主不屑地看了眼刚踉跄跑进来的侍卫，皱着眉头怒道：“把他拖下去，四十大板，好好教教他怎么传话。”说罢，换了脸如花的笑容，迎着殿门，去找每日雷打不动陪她下棋的三皇子宋翊宇了。
在七公主眼里，这老三事事比不过老四，母亲慈嫔，果真就是如封号一般懦弱心慈，不成气候；祖父姜仲雍，随至尚书却中庸无才，大腹便便；而他，现如今一直未娶妻，不像老四娶了范丞相之女范清颜，在朝中的根基更坚固了。但也正是因为宋翊宇总是赶着趟地过来伺候她，她也慢慢觉得宋翊宇有些机灵，只是有些。
云彩被落日烧得火红，天地昏黄相接，屋檐瓦砾上立着雀儿，伴着晚风的曲儿，叽叽喳喳地唱着日落。一路梅花相与伴，脚下生风速欲归。
又是一夜一天未睡，沈念疲惫地坐在马上，忽的被一阵晚风吹醒，不禁寒颤，打了个喷嚏便猛夹马腹，归心似箭。
王玉销自从昨晚过后，便一直精神不振，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着书，其实手上的书一直都没翻过，他一直在回味沈二哥对他说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沈念回府沐浴过后，完全没了睡意，于是披着外袍坐在了书桌前，单手持笔，洋洋洒洒地在纸上书写着什么。夜入深更后深觉身心疲惫，胳膊酸胀，抬头看时发觉已晚，看来写书又忘了时间，便收了笔，合了纸，欲上床而眠。直至转身时她才看见角落里的玉销，目光呆滞，闷闷不乐，微驼着背，手握着本书，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念抬脚走去，落地无声，在王玉销眼里就像忽然飘到面前般，抖一激灵，吓得书都掉了。王玉销赶忙弯腰捡起掉落的书，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打量着自己，左手还不时的捏着右胳膊。
“你怎么在这坐着？”沈念有点心虚地问到，她印象中说过要让他晚上教手语，但回来写起书来就忘得一干二净，销儿还不出声，就像屋内只有她一般，如此便更记不得。
王玉销拉着沈念起身，站她右边帮她捏着右臂，效仿着沈念刚刚捏的姿势，还别说，有模有样的。沈念感受到胳膊指尖的力量，不轻不重，但也足以使她发酸的肌肉放松了。
没过一会，只见沈念挥了挥右手，“可以了，已经不酸了！”
她起手正准备拍玉销的肩膀，示意让他先上床时，抬头便看见玉销眼神积郁，眉心染着黑气，“你怎么了？”沈念心疼地问着。
王玉销只是摆头摇手，转身上了床，盖着厚厚的被褥，好像这被褥能把自己的心也盖起来。
沈念打了个哈欠，吹了房内四散的蜡烛，跟着慢悠悠地上了床，心里一直憋着疑问，她想知道销儿怎么了，怎会如此颓丧郁闷？
她翻身暗推玉销，憋了半天才想出来一句话：“你转过来，面对我睡！”见玉销半天未动，倦意的脸上便生了歹念。
不过一会玉销惊觉发根刺痛，于是手捂着头翻身，刚转身便看到了念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攥着他头发，“这不是可以转过来吗？”
沈念假装疑惑，随即藏起了罪魁祸首的手，暗暗地笑着，像是恶作剧的孩子尝到了甜头。见玉销没有反应，沈念见状又逗了几下玉销，终于看到玉销恢复了神志，眼睛凶巴巴地瞪着她，撅着小嘴，像是被恶作剧欺负的小孩。
于是便知没事了，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就闭了大眼呼呼酣睡，丝毫不在意那个被她欺负的小白兔。
玉销看着沾床便睡的念儿，心中五味陈杂。墙外春风来，梨树摇摆，花苞慢慢露出粉嫩的头，枝丫新生嫩枝，屋内销儿也伸手拉住沈念，慢慢十指相扣，感受着不敢奢求的温暖，相扣着不敢伤害的人。
如今的京城表面一潭死水，被春吹得层层涟漪，实则诡谲波澜，暗潮涌动，人人都盯着王海，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做局者，但大家又何尝不是局中客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