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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八月底,下了场大雨,一丝凉风带走夏日的燥热。

      正好修整两日,我和霍启山便在农家小屋住下来。

      得空,便躺在堂屋门前的躺椅上,遥望远处的万顷林海,百鸟腾飞。

      偶有农家子端着猎.枪,牵着猎狗,窜进挺拔整齐的樟子林,一夕之间便消失在那绿海之中。

      霍启山自楼上下来,手里拿了本闲书。

      这两天陪我散心,他不催,也不急,仿佛就算在这儿住下都毫无怨言。

      我知道这么做是有些任性,可是千百年过去,也就经历过这么一次生离死别。

      哎,就让我偶尔任性一回吧。

      霍启山坐下,将书放在一旁的几案上,端起青花茶碗,皱眉道:“怎么老叹气?”

      “我早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我。”

      霍启山顿了顿,没说什么,可这一天天的躺在椅子上,成日里望着远山发呆,还说没事,他的眼里写满了不信。

      “我真没事。”我转头解释,“这几百年,为了陆睿,我愁白了头,现在终于解决了,我是不是应该一身轻松?”

      霍启山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只紧闭的嘴唇,可以看出,他应该还是不信的。

      嗯,突然发现,我越来越懂霍启山了。

      我故意装作生气的怒斥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不为我高兴?是不是觉得现在少了一件能够怼我的事,心里特别不痛快?”

      “我什么时候怼过你?”霍启山皱眉,忐忑的辩解。

      我得逞的笑了笑,轻轻一晃,躺椅便跟着上下摆动。

      咚的一声,霍启山放下茶碗,怒嗔道:“成天就知道逗我玩。”

      “我这不是闲得慌吗?”

      霍启山也跟着躺在一旁的躺椅上,一手枕在脑后,同样一副悠闲的模样,“要是觉得无聊,可以陪你去林子里逛逛,就当散心。”

      “都休息两天了,还要呆多久?”

      “为官千年,何在乎这几日。”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勤勉笃行的玄武大人也有偷懒的时候?”

      霍启山撇了我一眼,没说话,聪明如他,再不想上我的当。

      “走了这么久,是该回去了。”我淡淡道。

      沉默半晌,霍启山幽幽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皱眉怒瞪,“你是不是忘了要带我去你地府的事了?还是说你特别不方便?因为某些人?”

      霍启山无奈的急忙解释,“都是一派胡言,你想来便来,有何不方便。”

      “那行,我也一直想查查,月影树变黄的缘由。”

      突然觉得一阵惆怅,“哎,你说,我自己的事都没捋顺,光顾着别人的事。”

      霍启山若有所思的转头看来,接着翻身坐起,沉重的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此事,这人利用陆睿陷害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还能怎么办?我在明,他在暗,我连他是谁,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我眯眼愤愤的道:“要让我知道他是谁,我定会报这个仇。”

      霍启山沉思半晌,幽幽道:“这段时间你最好跟我在一起。”

      “我在东,你在北,怎么在一起?”

      “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去你那办公。”

      “再说吧。”我摆了摆手,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觉得他这个提议太麻烦了,也没必要如此小题大做。

      霍启山沉默着,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他想,白虎地府他是必定要去一趟的,那个人连陆睿都能牵扯上,说不定还放了不少眼线在赵翡的周围,她心思太过单纯,想不到,也看不透这些。

      只是还有一事,他有些不解。

      近来他查过史书,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霍姓皇帝的记载,这就很奇怪了,那记忆里赵翡明明叫着他的名字,而他明明穿着皇帝的龙袍。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喂,傅明。”

      霍启山皱眉撇来,眸光晦暗。

      “大人,事情办得如何了?”

      我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回来再跟你细说。”

      许是听出我语气的低落,傅明半天没回应,也识趣的没细问,“那……大人准备多久回来?”

      “还要耽误几天,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大人准备去哪?”

      “去……”

      我话还没说完,霍启山一把抢过手机,愤愤道:“去我那。”

      接着,便把手机挂掉,甩在桌几上。

      “你干嘛?”我不解的问。

      “你这属下如此不知礼数,难道你去哪,做什么,都要跟他汇报清楚不成?”

      “下属也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霍启山怒瞪,“要是阎王都像你这样不分上下尊卑,君臣礼仪,还如何掌管八方鬼魄?”

      “私下里关心一下怎么了?我就不信这几百上千年,就没个关心你的朋友?”

      霍启山眼眸微微颤抖,喉结滚动,像烫着似的转头,怔怔的望着绵绵细雨出神,半晌才幽幽道:“我不需要。”

      我抿唇,垂眸端起茶碗,本就苦涩的清茶更是难以入口。

      所以神仙也是寂寞的,长命百岁有时也是一种负担。

      第二天,我和霍启山起身回北京,只这次,我强烈要求坐飞机,再不想腰酸背痛的坐两天。

      霍启山自然打点好一切,一到达人潮涌动的飞机场,便直径朝VIP的休息间里等待登机。

      三小时后,站在北京的候车大厅,我仰天抱怨道:“看吧,坐飞机多方便,很快就到了。”

      霍启山瘪嘴,“你要觉得好,以后都坐便是。”

      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霍启山的百依百顺,甚至都快忘了那个天天跟我拌嘴吵架的冷面阎王。

      走出机场,那辆领导款的加长版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再回霍院,竟有出趟远门的归家之感。

      “天气凉快了,我还是住山下的院子吧,老是霸占你的卧房,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不用,你想住,便住吧。”

      “诶,怎么能让你天天睡榻上呢?”

      “你现在才想起我睡哪?”霍启山淡淡收回视线,“无事,我已习惯,那里挺好。”

      其实霍启山心想,你要是真心疼我,邀我共枕同眠更好,想想那个燥热的午后就觉得食髓知味。

      可是怎么办呢?赵翡还不记得前世,况且就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也不敢让她知道,不然她非恨死自己不可。

      想起前世的赵翡自尽时的模样,就让他的心里隐隐作痛。

      霍院北面绕荀武山,南面环水,绕过花园,便看到九曲回廊中满湖的翠绿,大朵娇艳的荷花围着亭台水榭,如此盛景,在这偌大幽深的宅院里,只能独享,看着都让人满足。

      “晚间,来此地赏风可好?”

      低沉醉人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彷如一碗烈酒,只一闻,便醉了。

      下意识的蛮狠道:“我要喝酒。”

      霍启山犀利的眼神袭来,我立马心虚解释,“一点,只喝一点,起个兴,再说都到家了,又没在外面。”

      ‘家’这个字眼让霍启山很满意,勾唇一笑,便大赦天恩的答应了。

      回到在山居,李婶早已立在前院门口迎接。

      “先生,小姐,一路辛苦了。”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以示打招呼,而霍启山更简单,只眼神看过去便算礼到。

      回到主卧,行李已经早早搬来,净房内也已备好热水。

      即使在现代,霍院仍保留着很多古时习惯,比如在外风尘仆仆的归家,首先定会洗漱,换上新衣,除去浊气。

      收拾妥当,已是日暮西垂,正好到了晚膳时间。

      这次出门,让霍启山沾了不少人间的烟火气息,至少把用餐时间给调整过来,现在基本按照我的生活习惯来安排。

      “你这的界门设在何处?”我问。

      界门是沟通阳间和阴间的屏障,一般设在阎王的宅院附近,阴间的鬼或者阎王出门行事都只能从这个界门出入。

      霍启山朝我碗里夹了块新鲜的凉拌脆藕,“在山上,走后门出去,不远。”

      我点点头,一般为了行事方便,都设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只我家周围比较繁华,因此只能设在自家的地下室里。

      我吃了块脆藕,顿时觉得美味爽口,忍不住赞叹道:“你这儿的食材倒是新鲜。”

      “前门左跨院有几块田,这里的吃食基本都是自给自足。”

      我挑挑眉,忍不住打趣道:“还以为你跟古代豪门似的有个农庄。”

      “上缴了。”霍启山淡淡的说:“改朝换代,国家收回田地,重新分配。”

      “你还真有?”我惊讶的看着霍启山,不过是随口一说,结果还真有,看来他这小日子过的一直挺不错。

      “怎么?”霍启山抬眸,解释道:“以前农庄并不大,每年也就千担,除了囤积,余下都接济给百姓或是灾民。”

      我瘪了瘪嘴,夹了片莴笋,细若无声的说:“怎么不接济接济我?”

      刚当上阎王的头几百年,我都没怎么去凡间逛过,就因为没钱。

      一是没有赚钱的法子,二又不敢在凡间太过招摇。

      偶尔出门,收复厉鬼,再从其坟头收缴些钱财充当罚款,才有点积蓄,时不时能到凡间吃吃喝喝,到处逛逛。

      不过那都是极少数情况,毕竟大多冤魂厉鬼都死于非命,根本无人身葬,更没有陪葬钱财。

      连宅子都是陆家为了孝敬我,拼命攒钱,攒出来的。

      之后每年陆家都会孝敬我一些钱财,权当零花。

      我也不是个爱存钱的主,有点用点,一直不算太有钱。

      “什么?”霍启山皱眉问道,显然没听见我说的话。

      我讪讪一笑,赞扬道:“我说玄武大人可真是个有钱的大善人。”

      霍启山挑眉,似十分满意的扬了杨嘴角,“达则兼济天下,这是修身齐家之人应该做的。”

      我怏怏的点点头,心想,要是霍启山以前也像现在这么好说话该多好,还可以随时到他这儿蹭吃蹭喝。

      月上柳梢头,回廊上,一盏盏灯全亮了起来。

      吃过晚饭,我和霍启山散步到莲花水榭。

      “怎么点灯了?”

      转过垂花门,只见池塘边,九曲回廊上,亭台水榭四周的竹陇宫灯全都点亮,将满池的荷花映的通红。

      霍启山回眸,似确认什么,见我满眼惊喜,满意的转头,朝亭台水榭走去。

      水榭中青灯阑珊,桌几上早已摆好酒盏,熏香,软塌,颇有古风,一看就是个会享受的主。

      霍启山坐下,从食盒里端出酒肆,点心,见我跪坐着四下张望,挑眉道:“你还有知道规矩的时候?”

      “什么?”

      霍启山扬了扬下巴,我顺眼望去,这才发现自己正规规矩矩的以礼而坐。

      我连忙调整成舒服的姿势,无语道:“还不都是被你影响。”

      霍启山轻扬嘴角,将酒盏倒满,幽幽道:“相处久了,自然相互影响。”

      我浅饮一口,竟是味道甘甜的桂花酿。

      霍启山见我惊艳的表情,解释道:“这酒适合女子,甘不醉人。”

      “怎么不拿烈酒?”

      霍启山脸色一沉,皱眉瞪来,“你还想像上次那样?”

      我讪讪一笑,“那你也要陪我喝这种酒?”

      霍启山一饮而尽,微微憋眉,似有无奈的说:“见我喝,你岂不是闹着也要喝?”

      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颇具江湖口气的正色道:“够义气。”

      就差没把‘哥们’俩字说出来。

      霍启山皱眉瞪来,眼中含着怒气,握着酒杯的骨节隐隐泛白,久久没有发作。

      我吓得赶紧收手,失策,失策,这几天霍启山太好说话了,让我一时放松警惕,跟他说话也没了正形。

      一时无言只当饮,淡淡酒意去愁思,一杯接一杯,到是酒来到是水?

      “被光顾着喝酒。”霍启山止住抬起的酒杯,眸色幽幽道:“再不烈,那也是酒。”

      我没理,扬起酒盏再次一饮而尽。

      霍启山一把抢过,怒斥道:“你别喝了。”

      我白了他一眼,枕着手臂,趴在桌几上,呆呆的望着满池通红的荷花出神。

      寂静的暗夜中,只依稀能听见淡淡的水波荡漾声,朦胧的红光照的周遭有些模糊,并不真切。

      “最近我在想,我们到底还能做多久的阎王。”我闷声似醉非醉的怅然道。

      霍启山皱眉,“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觉得这么一直坐阎王也挺无聊的吗?”

      “赵翡。”霍启山瞪眼怒斥,“人死不能复生,难道你还想跟陆睿一道寻死不成?”

      “都跟你说了,我已经没事了。”我瘪了瘪嘴,“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而已。”

      “那陆睿活着就让你觉得有意思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我立马心虚的反驳,“能不能就此翻篇,不提他了?”

      “哼,他一死你就跟断了气似的整日唉声叹气,难道你真对他上心了?”

      许是酒后下肚吐真言,霍启山也忍不住的倒出几日来憋闷在心头的苦水。

      “难道再你眼里,男女之间就只有情爱,不能有亲情,友情?”

      听我解释,霍启山抿唇不语,胸中的郁气并未因此消减半分。

      许久,他才幽幽道:“凡人寿数也不过数十载,在阎王眼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何必拘泥于凡尘俗恋?”

      “俗恋?”我闭眼陷入回忆的沼泽中无法自拔,“你可知我亲手抚育他长大,十几二十年过去,又在我眼里变成怎样一个人?原以为我可以眼睁睁的看着陆家子弟一代又一代的老去,也可以对陆睿如此,可当他成了鬼,我竟会高兴,高兴他能陪我多活些日子。”

      说完,我眸中噙着泪花,“你说,我这样的阎王是不是很不够格,居然想让凡人来陪我,要是哪天被天庭知道我竟有这种想法,非把我当场革职法办不可。”

      霍启山眸色复杂深邃,“你是否想过,你的前世也有爱你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茫茫岁月,你还可以有其他的精神寄托。”

      我擦了擦眼角,“我连有没有这个人都不知道,难道对着空气怀念?”

      霍启山垂眸,颤抖着问:“如果真有呢?”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皱眉惊异的问:“难道你知道是谁?”

      霍启山深吸口气,半晌才幽幽道:“不,我只是假设,假设有这么一个人,你会接受他吗?”

      我松了口气,打趣道:“如果那人长得还行,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霍启山明显看出我开玩笑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忐忑的举杯浅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算还行?”

      说完,他往前靠了靠。

      “嗯。”我一手托腮,“要是……是傅明那样的,倒还可以。”

      咚的一声,霍启山重重发下酒盏,吼道:“你说什么?”

      “你这是什么反应?其实傅明这人挺好的,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让他做什么,立马就能把一切办的妥妥的,非常能干,非常听话。”

      霍启山不乐意了,“夫为妻纲,如此软弱无能,只听妇人言的丈夫要来有何用?”

      “这你就不懂了吧?现代女性找老公,有没有能力只是其次,懂事听话最重要。”

      “是吗?”霍启山满脸的疑惑。

      我挑眉,八卦的问:“你是不是喜欢谁?想追别人?”

      “没……没有。”霍启山慌张的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见我还想继续刨根问底,立马站起来,急急地说:“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我微微眯起眼睛,这心慌的模样,十有八九被我说中了。

      千年老乌龟终于开窍了?

      他喜欢谁?难道真喜欢他殿里的那个玉儿?

      翌日,又睡到日上三竿,睁眼便是褐红床帐,绫罗绢纱,之前的梨花楠木沉香早已消散,满床都是熟悉的脂粉气息。

      饱足的伸了伸懒腰,起身撩开床帐,明朗的旭日便照进眼中。

      收拾妥当来到前院书房,霍启山一如往常笔直的坐在书桌前,许是今天要去地府,又换上那件龙纹暗底的官袍,玉冠束发,正襟危坐,见我一来,便撂下书本,吩咐人传膳。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其他地府串门。”我满眼期待的说。

      见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霍启山挑眉,“同是地府,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我的地府就重新布局过好多次。”

      霍启山摇头,“我那没有。”

      我皱了皱眉,无语一阵,便释然了,霍启山连房子都能住个上千年不换,地府也不可能有太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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