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凶》非如是

11、断舍

　　造假账、告发、打官司、判刑、五年以上……乔东宁听着从对方口中蹦出的陌生字眼，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过啊，”小实习生喋喋不休，“上个月我听到筱红姐跟人讲电话，听起来事情又有了转机，不过对方需要她答应什么条件……”

　　乔东宁顺着他的话回想。

　　一个月前……那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

　　他那时已经在公寓里闲到发霉了。

　　因为拒绝了一部网综的飞行嘉宾的邀约，而跟管筱红吵了架。

　　被雪藏的三年里，哪怕是以低片酬为诱惑，也没有哪个投资方再敢用乔东宁担任主演了。原因自然是担心得罪程仁美以及他背后的媒体势力。

　　毕竟娱乐圈里，比乔东宁长得帅又低片酬的小鲜肉，一抓一大把，犯不着给自己惹身骚。

　　虽然没有人敢用他当主演，然而一些镶边又不讨好的配角戏，倒有不少找过乔东宁的。

　　这群人看中了他身上的话题度，打算借此拉动电视剧热度，却又不想明目张胆地跟程仁美作对。

　　乔东宁起初没有选择低就，由于他暂时不缺钱，所以与其让别人看笑话，宁愿先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起初，管筱红也同意这种做法。

　　她的本意是想再晾着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今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然而他们都想得太简单了。

　　这波“黑料”，没能让乔东宁继续黑红下去，却让他日渐沉寂了。

　　等到两人发现时，时机已经迟了。

　　管筱红只好改口，转而劝乔东宁，让他跟赵荣服个软，再劝他找个时机向程仁美赔罪。

　　乔东宁一听她提“程仁美”，立时大发脾气，为此跟她吵了几架。

　　乔东宁还记得他们每次吵架，对方都会给他灌上一长段的人生鸡汤。

　　对了，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小宁你什么时候能现实点呢。】
　　一般是这样的开场，语气无奈，却又带点长辈教训晚辈时的严厉。

　　【你太刺头了，要明白人有时候要学会低头，该服软时服软，可以让你少吃很多亏，这不能叫窝囊，而是能屈能伸。】
　　然后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性格里的毛病，让他实际一点，在胳膊拧不过大腿时，就要适当地弯腰示弱。

　　【……算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这些。你觉得自己没有错，让你道歉大概还不如让你退圈。我也不想逼你，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吧。】

　　最后一定是以类似的话为结尾，就像哄一个永远学不乖的坏小孩，只能包容着他的任性，再把担子揽到自己的身上。

　　类似的对话，反反复复，拉扯了将近三年半，乔东宁始终不愿意向程仁美低头。

　　直到某一天，管筱红好像累了，也好像明白了再怎么劝都于事无补。

　　乔东宁没有工作，闲了下来，但管筱红没有，她还有自己的工作、家庭和生活。

　　她不再给乔东宁灌输那些炖烂了的鸡汤，然而同时，他们之间能平心静气坐下来谈话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而大约一个月以前，他们围绕着是否要接一档最近小火的网综，爆发了最后一场争吵，比之以往都激烈。

　　《人生逆旅》是一档由优美视频推出明星真人秀，融合了“旅行+纪实”的形式。这档真人秀打出的噱头，是在旅行中，让明星放下包袱回归真实，通过讲述自己的过去，思考自我所存在意义。

　　每期的飞行嘉宾，不要求多红多有后台，但一定要非常有“故事性”，足够抓睛。

　　当然，世上不存在那么多传奇人生，而且恰巧还都进了娱乐圈。

　　所以这些“明星的故事”有一半是真实，而另外一半是节目组为了播出效果，添油加醋过的剧本了。

　　乔东宁听完了节目介绍，绷着脸问她：“过往经历？他们想帮我编什么故事。被弃养的孤儿？还是卖屁股上位又被金主一脚踢开的过气偶像……”

　　前者是乔东宁的过去，后者是八卦小报里编撰的“狗血上位史”。

　　管筱红脸色难看：“你应该清楚现在的情况。唱歌跳舞，你不专长。演戏上，公司当初已经放话，不会再给你砸资源了，所以我们现在只能接触外戏。可是稍微好点的剧组，人家根本不肯用你，而剩下的恰烂钱的本子，你也知道什么情况。所以综合下来，就只剩下真人秀一条路了……”

　　她按了按太阳穴，接着说：“以前你不愿意接这种节目，我都随你了，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参加真人秀适当炒炒热度，未必不是条出路。”

　　乔东宁望着她：“红姐，你知道我不会拿自己的过去卖惨的，而且也不想按照别人编排好的剧本，演一些滑稽故事。”

　　管筱红当天的情绪似乎格外不好，以至于在听到反诘后，没有像平常一样选择沉默，而是猛地从沙发上起身。

　　“够了！”她喊。

　　“你觉得骄傲能值几个钱，死抱着一点尊严就能让你重新红起来了？”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搞清楚自己没有议价的资格了。”

　　“你考虑好了，到底还想不想在娱乐圈待下去了。如果不想，尽早退圈吧，别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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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东宁不吭声，红着眼无声地跟她对峙着。

　　真人秀的邀约，最终还是推掉了。

　　而那之后的一个月，管筱红没再主动联系过他。

　　直到乔东宁主动认错，并答应了和她一起去见汪海，才将这场不愉快的争吵揭过。

　　一个月之前……也就是说，那时她家里就出事了吗？

　　乔东宁怔忪。

　　小实习生举着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关心道：“东哥，你没事吧？”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告诉你的？”乔东宁问。

　　小实习生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筱红姐的性子你知道的，多要强的人啊。怎么可能到处宣扬呢……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咳咳……不瞒你说，我也是躲楼道抽烟的时候，才偷听了两耳朵。”

　　乔东宁大概能猜到管筱红最后答应的条件是什么了。

　　所以这就是真相吗？

　　管筱红还是那个脚踩漆皮高跟鞋，气场1米8，而且专业护犊子的女人，只不过这一次，被她护在身后的不再是自己了，而是换作了她的丈夫而已。

　　意外吗？倒也没有。

　　干弟弟和亲老公，谁更重要，不是再明显不过吗？

　　是他，他也这么选。

　　乔东宁攥紧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他倒宁愿管筱红转了性，宁愿她见钱眼开，嫌弃自己总不听话，也不希望她是因为什么苦衷才做出的这档子事。

　　恨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总比恨一个不上不下的坏人，要简单得多。

　　乔东宁不想承认，自己把对方当作唯一的亲人和三年里的精神支撑，去依靠，去信赖，最后却发现对方只拿他当一个可有可无、可以随时出卖、用以交换利益的外人。

　　他不想承认，在真正的家人面前，他对于管筱红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哪怕她曾经也把他当作弟弟去维护和照顾。

　　“东哥你也别太伤心了，”小实习生看着乔东宁的脸色越来越差，心直口快道，“筱红姐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再说告诉了你又有什么用呢，解决不了问题的……”

　　乔东宁扯了个哭丧般的笑：“没错，我只会给她增加问题……”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乔东宁打断他：“这点钱你自己拿着吧，她那边我会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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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之前，乔东宁跑了一趟银行，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刨开300W的违约金，他大概还有60多万的存款。

　　将其中30W打到了季晨先前的账户，这个账户现在在季晨父亲手中，相当于是给他家人补恤了。

　　犹豫再三后，他又给管筱红的工资卡里转了20W。

　　最后，看着所剩的少得可怜的数字，乔东宁不免在心底唏嘘——混了近十年的娱乐圈，竟然还不如小区门口卖茶叶蛋的攒得多！

　　“你可真够失败的！”ATM机旁边，玻璃窗前，乔东宁指着自己映在窗上的虚影，狠狠鄙视了一番。

　　导致路过的人看他跟看傻子一样，有人不免摇头感叹：上帝造人还是公平的，给了帅哥一副好看的皮囊，却没给他一个灵光的脑瓜子。

　　—
　　江湾华庭，公寓里。

　　因为是公司的房子，所以刚一解约，马上收到了来自业主的无情通知：搬家。

　　乔东宁收拾东西时，没有感到太多的留恋，就好像当初搬过来时，他就知道了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似的。

　　每天住这儿的日子，也不过是朝着离开这一天，无限地逼近而已。

　　随便捡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贵重的物品，收拾进了行李箱，其余可有可无的东西，因为太过负累，就低价卖给了小区里管废品回收的老大爷。

　　至于管筱红带来的那些鸡零狗碎，则被他另外打包了一份快递，回寄到她的原住址。

　　最后，门一关，钥匙一拔。

　　用了两个小时，轻松了断十年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