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凶》非如是

1、雪藏

　　818会所坐落于B市繁华的商业街，在寸土寸金的地段上，独门独户地占据了两个足球场的面积。

　　因为地段土豪，门面典雅，又是名媛富豪们的消遣所在，以至于路过的人，总要忍不住投上几眼好奇的目光。

　　白天时，整条热闹的商业街，只有这里门庭冷淡，给人一种颇为低调的错觉。然而一旦到了夜晚，霓虹灯全部亮起时，会所门口往来的几辆超跑，以及驻足于外围搔首弄姿的野模们，终是暴露了此间销金窟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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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熨帖的西装礼服，一条黑丝绒领结，左耳垂别着一枚宝蓝色耳钉。

　　乔东宁对着镜子，把额前几缕翘起的头发压下，又朝着手腕处喷了点香水，整了整领口，扯出一个勉强算作友善的笑脸。

　　猛然一看，真像是来做鸭子的。
　　他望着镜中人那张假模假式的笑脸，内心吐槽着。

　　随后，他摆出几个帅气的pose，想象着对面是摄影师的镜头，而自己正在拍摄某一线男刊的时尚大片。

　　而正他当浸淫于自己的幻想中时，经纪人管筱虹的声音突然在卫生间门外响起。
　　”汪监制已经来了，东宁你好了没？“

　　乔东宁摆POSE的动作一滞。

　　他收起那点自怨的心思，提着一张笑脸走了出去，冲着门外的女人笑了笑：“虹姐。”

　　管筱虹朝着走廊尽头的贵宾室探头，见他出来，不敢耽误，直接往那边走去。

　　乔东宁抿了抿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铺着红地毯的长廊。

　　会所长廊的墙上，镶嵌有浮世绘的玻璃墙饰。

　　此时，有灯光从内部透了出来，将名利场上的灯红酒绿，走马灯似的，映在了他们身上。

　　乔东宁觉得稀奇，便忍不住伸出了手，搭了个临时的投影屏。

　　他盯着手掌上的那些变换的虚影，微微有些出神。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十年前——16岁的自己，参加电影海选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福利院老师的身后，像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似的，见什么都新鲜到不行。

　　他搓着身上被洗到发白的棉衬衫，不安地望向两旁跟自己同龄的男男女女们，一时之间眼红耳热，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当时，举行海选的是电影《苍山》的剧组。而《苍山》也是乔东宁的出道之作。

　　彼时16岁的少年，婴儿肥尚未未褪去，额头上冒出了两粒青春痘，除了五官清秀之外，没有其他可取之处。
　　最终，却凭借着干净的气质和“有故事的眼神”，收获了选角导演的青睐。

　　乔东宁因为在《苍山》里，饰演了一名阴郁的少年而声名小噪。

　　之后，他就进了现在的经纪公司——凯歌娱乐，而管筱虹也成了他的经纪人，一带就是十年。

　　在正当红的头六年里，乔东宁怼过营销号，杠过狗仔和私生，也公然反抗过经纪公司将自己和旗下小花捆绑炒作的安排。

　　他甚至在某电视节晚宴上，拒绝过一只咸猪手，并当众拧折了对方的胳膊，将他一脚蹿下了泳池。

　　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

　　不巧的是，那只咸猪手的主人，就是国内三大广播传媒公司之一—— GB媒体部的副经理，程仁美，娱乐圈里有名的刺儿头。

　　工作之余，这位刺头的爱好统共只有三个：睡鲜肉、捧鲜肉，以及整死得罪自己的小鲜肉。

　　程仁美在GB媒体部供职多年，对于制造话题和玩弄舆论的手段，轻车熟路。

　　当天的一幕，原本只有在场的圈内人知晓，后来却被有心人拍了照片，传了出去。

　　照片的角度很微妙，画面上乔东宁正一脸凶相地拽着一名男子的领子，而程仁美则背对着镜头看不清楚样貌。

　　照片的发布者是论坛上新开的小号，配文只有两行字：
　　受不了了，这样一个爱耍大牌，没有实力就只会靠卖PG上位的男明星，到底是怎么红起来的？！要不是因为害怕丢了工作，真想直接上大号开骂了。

　　帖子没有带大名，起初甚至没有引起关注。

　　然而一个星期后，却被某网友“无意”发现，并很快被截图到了其他地方，大肆地宣扬开来，引发了网民激烈的讨论。

　　……

　　【吃饱了撑的】鹅心！之前一直卖耿直人设，现在崩了吧，早看他不顺眼了
　　【爱东宁の关东煮】你又知道了？一个连大号都不敢登的人，你怎么知道不是哪个小人恶意中伤，惨还是乔东宁惨，这是动了谁家的奶酪了要搞死他!
　　——【肥婆】回复【爱东宁の关东煮】：人家博主都说了是因为担心丢工作才不用大号的，而且原贴连大名都没带，谁家泼脏水泼得这么没有水准
　　——【不说再见】回复【爱东宁の关东煮】：神TM动了谁的奶酪，最烦了，张口就是别人再黑你爱豆，怎么不想想你爱豆自个儿就是脏的呢
　　【JOTHLL】别的不说，他一出道就能演电影还是男二，背后没有资本捧我是不信的！有图有证据，劝脑残粉别洗地了
　　【污少女】看乔第一眼就觉得细皮嫩肉的是个gay，粉丝一直夸他帅但我就get不到这种偏阴柔的长相，果然金猪们都喜欢睡这种
　　【迷路的沐子样样】看乔第一眼就觉得细皮嫩肉的是个gay，粉丝一直夸他帅但我就get不到这种偏阴柔的长相，果然金猪们都喜欢睡这种
　　——【蟑螂小强】回复【迷路的沐子洋洋】你跟乔一样恶心！复制黏贴滚粗!
　　——【青蓝】回复【迷路的木子洋洋】赞我一次，沐子样样今晚暴毙一次[呲牙/]
　　——【花非】回复【青蓝】赞1[呲牙/]
　　——【李BOSS】回复【青蓝】赞2[呲牙/]
　　——【娶我有福气】回复【青蓝】赞3[呲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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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件发酵之初，乔东宁的粉丝——“关东煮”们还试图控评，同anti们唇枪舌战。

　　然而紧接着，他得罪过的几家八卦媒体也陆续加入，将乔东宁过往的各种相关绯闻，添油加醋地汇总成了文章——
　　【娱八婆】轧戏？耍大牌？抛弃养父？靠金主上位？深扒男神背后的故事！
　　【我实在是太YY了】这一次，他的人设终于崩了
　　【八组兔区每日搬】流量鲜肉横行无忌，老戏骨却无戏可演，娱乐圈病态了
　　……

　　舆论的唾沫星子，在背后神秘势力的助推下，迅速变得难以收拾。

　　网民兴致高涨，在真假掺杂的“爆料”里，大家仿佛一下子找准了“靶心”，急切地宣泄着自己嘲讽和厌恶。

　　那一年，乔东宁对外的风评，断崖式跳水。

　　不仅几个商谈的代言和剧本，陆续受影响而告吹，就连已经签约的品牌，也纷纷要求解约，甚至让他赔付了大笔的违约金，以弥补丑闻所造成的恶劣影响。

　　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乔东宁所在的经纪公司——凯歌娱乐的高层，原本就对他一直以来的不服管教，积怨很深。

　　眼看着这次“全网黑”事态，已经开始往失控的方向发展，经纪公司当即选择了壮士断腕，舍弃了乔东宁这棵“过气”了的摇钱树。

　　由此，乔东宁遭到了雪藏，空窗了三年半。

　　整整三年多，没戏可拍，也没有像样的通告可接。

　　所以今晚，他才会决定听从管筱虹的安排，来818会所这，搏一次复出的机会。

　　掌心上，浮世绘的投影暗了下来。乔东宁收回了手，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抽离。

　　耳边依然是管筱虹絮絮叨叨的嘱咐。

　　“……这次选角，汪监制有一票的决定权，普通小演员巴结他还要赶着排队。你只要好好表现，留下个好印象，到正式试镜的时候会容易很多。“

　　管筱虹背对着他，走在前面带路。

　　她走路拉风，步子迈得很大，脊梁骨习惯性保持着挺拔，好像再大的风浪，也不会将她打倒。

　　乔东宁盯着她的背影，想到了几天前自己无意中撞见的事情。

　　一股难言的酸涩情绪，登时涌上心头。

　　一番天人交战后，他下定决心，喊出了口：“虹姐。”

　　管筱虹顿住脚步，转身望向他，“嗯 ？”

　　“上周……”他犹豫着，最后继续道：“上周赵荣他，又来找你了吧，关于把你从我身边调走的事情。”

　　赵荣，就是凯歌娱乐的管理层之一，目前已经混到了副总的位置。

　　乔东宁刚签凯歌娱乐那会儿，由于外形条件好，而且有小人气基础，受到公司力捧，而管筱虹作为公司里最有实力的经纪人之一，自然被分配给了他。

　　只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

　　管筱虹重感情，想当初，得知了公司的雪藏决定，为了乔东宁跟高层闹得很不愉快，坚决不愿意换新人，就盼望着有一天，他还能东山再起。

　　然而三年过去了，乔东宁“复出”的指望一年比一年渺茫。

　　再深厚的情谊，也比不过现实的磋磨，所以，乔东宁就不想再耽误管筱虹了。

　　管筱虹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眼神有些躲闪：“你……都知道了。”

　　乔东宁点点头：“如果这次还不成……虹姐你就走吧。以你的能力，如果不是因为我，恐怕现在也坐到了业内金牌经纪人的位置了。我不能一直拖累你。”

　　他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却怎么也无法忽略掉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

　　管筱虹神情复杂地看他。

　　她闭上了眼，然后又睁开，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宁，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能原谅我吗？”

　　乔东宁以为她说的是调岗的决定，想也不想地回答：“虹姐，我们之间认识十年了，在我眼里，你相当于我的亲姐。即便我以后做不成艺人了，感情还是依然在的。”

　　他痞气一笑：“所以，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你不可能，也不该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的事业。今晚，就当是我们最后的努力吧。”

　　管筱虹微微红了眼。

　　她别扭地背过身去，把眼泪憋了回去：“你成熟了很多，比刚进圈那会儿。”

　　乔东宁默了默，随后诚恳道：“虹姐，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正当红的时候，包容着我的任性；
　　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留在我的身边；
　　谢谢你，愿意陪我荒废三年半的时光，却依然相信着我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在乔东宁被捧着的时候，身边不乏人吹捧自己。然而空窗的三年半，他却见识过太多的冷眼，听过数不清的嘲讽，明里的、暗地的。

　　他曾经萌生过多次退圈的心思，然而却是面前的这个女人，凭着一股不服输地倔劲，每次在他快要放弃时，给他吊上了一口气。

　　他看得明白，心里也很感激，却因为耻于表达，一直没能说出这句道谢。

　　话刚说出口，他就看到管筱虹的肩膀颤了颤，似乎下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身形。

　　他有些担心，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虹姐，你没事吧？”

　　管筱虹却拨开了他的手：“进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乔东宁应道： “嗯。”

　　他们停在一处包厢前，被站在门口的接待伸手拦了下来。

　　管筱虹递过名片：“我们跟汪海，汪监制，预约在这里的。”

　　那名接待扫了一眼，冲着他们点了点头，恭敬道：“乔先生和汪女士是吧，请进。”

　　包厢大门被拉开，流动的光影，顷刻间，流泻在乔东宁身上。

　　紧挨着门口的，是一个约2平方米的小吧台，吧台里站着一名高个儿的侍应生，正低着头，熟稔地擦着手里的高脚杯。

　　小吧台靠里的地方，摆放了一台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曲调。

　　乔东宁的视线扫过酒柜上的一排高档洋酒，投向里屋的沙发上。

　　酒红色的真皮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其中正对着乔东宁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一身西装配领带，头顶微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的圆眼镜。

　　此时镜片后的两只眼睛，弯成了一道细缝，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满面红光，对着面前的年轻男子侃侃而谈。

　　“……陆董事长是个大忙人，自从上次宴会上一别，之后就再没见过了。不过现在，既然成安你回来了，多少也能帮着董事长分担着点了。”

　　汪海说完，随意地瞥向了刚门口进来的乔东宁两人，话头顿了顿，冲着他们颔首，示意他们稍等。

　　汪海又接着对面前的年轻人道：“新官上任，不懂得地方都得仰赖公司里的老人，但也要防止那些人欺负你年轻，背地里擅专弄权……”

　　乔东宁刚想出声打断，却被管筱虹扯过了袖子。他只好忍着被无视的恼火，束手侧立在了一旁。

　　结果，坐在汪海对面的年轻人，却先开口道：“汪叔叔，这两位是……？”

　　他声音冷冽，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态度。

　　汪海终于舍得介绍了：“哎呀瞧我！来，我介绍一下！”

　　汪海站起身，朝着乔东宁他们招手，仿佛老熟人一般的自然。

　　乔东宁跟着管筱虹上前，跟汪海打过招呼。

　　汪海指乔东宁道：“这位，成安你应该不陌生，乔东宁乔大明星！早几年也是屠版过头条的红人，旁边这位是他的经纪人，管筱虹女士。来，小乔和小管都坐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陆成安一身随意常服，将手中的磨砂酒杯转过半圈，往案几上轻轻一搁，微笑着起身：“不必了，原本是听说您来了，想上来打个招呼，既然你们已经有约，我就不打扰你们洽谈公事了。”

　　他把重音故意咬在了最后几个字上，语带讥诮。

　　乔东宁听出了其中的阴阳怪气，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然而等到对方转过身时，他却只是垂下眼睑，低眉顺目地任由陆成安擦肩走过。

　　谁料那人在路过乔东宁身前时，微微顿住了脚步，挺拔高大的阴影，投在乔东宁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随即，乔东宁便听到一声轻笑。

　　男人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出的音量，小声说了句：“真脏。”

　　乔东宁猛然抬起了头，瞪了过去，却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眸。

　　陆成安的嘴角勾着笑，疏朗的五官，因为逆着光的原因，愈发显得轮廓分明。

　　乔东宁与他对视了两秒，立马别开了视线。

　　不能冲动……

　　他反复地自我提醒着，强行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血气，平复了回去。

　　今天来是有求于人，决不能把场面弄得难看。

　　所幸对方没有进一步挑衅的打算，只恶劣地瞟了一番他脸上青红交错的表情，拔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