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影残香》已沫然

26、２４（男男生子） 24

　　24

　　沫雨夕淋楚调兰，

　　影碎缤纷琴声寒。

　　残羽枯落分飞雁，

　　香销沉玉为叹开。

　　——《沫影残香》

　　一夜白头，便是满城风雨。

　　上至紫宵宫，下及秦城民间，无处不是议论猜疑、流言飞语。

　　盏晨就这样青衫白发参加朝事、政议，浑不以别人的目光为意。

　　他还是那么固执，不愿对人说也不愿听人言，甚至对楚桐竭尽才学配制出来的药也不感兴趣。他总是说不必为他浪费心力，白发没什么不好。

　　那一头花白的长发，总出卖盏晨淡定的神情，暴露他哀然、脆弱地心境。他亦似无所谓，却不知看着的人凉心……

　　然而这一切，惟有寒彻心骨的水牢里，那个日夜湮没在棉被中的人，始终不知道。

　　愿竹就这样躺着，昏昏郁郁，醒睡难辨。这样阴冷的地方，他惨白的脸颊上，秀眉总是微蹙，没有血色的薄唇无意识地时抿时颤，细小的汗珠将乱发粘在额上。逐日消瘦的身子让棉被下遮盖的肚腹突兀得厉害。楚桐每次把脉后都只是说他身子太虚弱，恢复慢。其实，情况根本不在恢复中。

　　身子进七月时，愿竹总是在没人的夜里呻吟出来。汗湿了衣衫、被单，泪湿了枯发、垫枕。这样的折磨反反复复，然而在凝初和楚桐面前，他却只字不提。

　　这天，愿竹难得有精神倚在用棉被围实的墙角，与几日没见的语凝初说话。

　　“这几天觉得怎样？”语凝初盘做在他身前，关心地问。

　　“我很好。”愿竹微笑，声音很虚弱。

　　“牢卒说你吃不下东西，”语凝初说着，难过地蹙眉。“可要让楚大夫再来看看？”

　　“不，不用劳烦了。我一向这样的，不用担心。”愿竹淡淡地笑。

　　“最近很多事……弄的盏晨和我焦头烂额的。”说着，语凝初看上愿竹。

　　“忙就不用来了，别累了自己。”愿竹倦倦地垂下眼，眉宇萧然。

　　他，在逃避“盏晨”两个字么……

　　“等事忙完了……他会接你出去的……”语凝初难过地说。“其实他也很苦……你不知道他——”

　　“我累了，语大哥。”愿竹淡然载断，脸上看不一点表情。

　　“愿竹……”

　　“他来不来接我，已不重要了。”说着，愿竹把手缓缓移上高隆的肚腹。

　　“愿竹……不要难过……”语凝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我不难过。”愿竹抚摸着肚子，力不从心地笑。“真的，我不会难过了。”

　　“愿竹……”语凝初刚又想说什么，只见愿竹突然不禁蹙眉，腰间直了一下。

　　他忙伸手扶住愿竹要下滑的薄肩——

　　“怎么了！”

　　愿竹抿唇摇摇头，手压紧肚腹。

　　“是疼了么？”

　　“我想我是……累了……这样坐着……宝宝可能不舒服了……”愿竹苦笑，把上身的重量全压在语凝初手上。

　　“对不起……”语凝初自责地扶稳愿竹，让他慢慢躺下。

　　方一躺好，愿竹就困乏地闭上眼。

　　“愿竹，我找了个人照顾你。”看着愿竹憔悴的容颜，语凝初柔声道。

　　“语大哥……”

　　“他是个不错的孩子。”说着，语凝初为愿竹掐好被子。“你这样的身子，我们都放心不下，让他照顾你吧。”

　　“语大哥……”

　　“好了，你休息吧。我也还有事忙。”说罢，语凝初起身，对愿竹笑笑。

　　“恩……谢谢。”愿竹回复一个苍白的笑容，阖眼，昏睡去……

　　风月楼上，语凝初推开盏晨书房的门。

　　房内，茶香弥漫，散发的浓郁的苦。

　　盏晨阖眼仰靠在扶椅上，似睡去。那银白的长发洒在椅背上，分外苍凉。

　　语凝初深深叹出一口气，走至书案，整理着成落的文简、书籍……

　　这时，盏晨缓缓醒来。

　　“你怎么来了？”盏晨模糊地看着语凝初，问。

　　“我刚在楼下碰上萧、陈两位军师，他们告诉我你在书房。所以我上来看看。”语凝初道。

　　“哦。”盏晨应着，蹙眉，抬手支着额头，捏揉眉心。

　　“不是让你喝茶不要这么浓么。”看着，语凝初难受地盖上那杯热气腾腾的茶。

　　盏晨摇摇头，淡淡地笑笑。

　　“累了就去休息，不要在这死撑。”语凝初没好气地说。

　　“这怎么行，还有这么多文简没批阅，到了明天，要成山了。”说罢，盏晨拿起朱笔，又要在竹简上勾画。

　　“可是——”

　　“好了，凝初。你几时变得婆婆妈妈的了。”盏晨抬眼看向他，不由抱怨。

　　“但是你——”

　　敲门打断了语凝初要说的话。

　　“近来。”

　　“渊王，楚大夫吩咐您的参汤。”丫鬟行礼。

　　“放下，你出去吧。”

　　“是。”丫鬟退下。

　　“你也回房吧。”盏晨对语凝初道。

　　“你把汤喝了我就走。”语凝初道。

　　盏晨一怔，哭笑不得。

　　“你不要敷衍我——喝了。”语凝初很是认真。

　　盏晨没折地捧起碗，刚要放上嘴，突然蹙眉。

　　“怎么了？”语凝初问。

　　“不喝了。喝不下。”盏晨放下汤碗。“这味道不好，我恶心。”

　　“你——”这回论到语凝初哭笑不得了！

　　他还是小孩么？！

　　“好了，好了。我怕你了。我喝就是。”看着语凝初憋红了俊脸，盏晨颇为愉悦。投降地又捧起碗，一口气喝干。

　　“这好差不多。”语凝初笑道。

　　“这回你可以安心离开了吧？”盏晨拭着嘴，难受道。

　　“恩……”

　　语凝初刚转过身，盏晨手就压上胸口。

　　“哦——对了！”语凝初突然回头。盏晨忙放下手。

　　“还有什么事？”盏晨故作镇定问。

　　“天气月来越冷了……他身子真的很不好。”语凝初眉宇哀然，说罢，吊头离开了房间。

　　天气月来越冷了，他身子真的很不好……

　　盏晨一下虚弱地靠上椅背，手压上心口。那句话，在他而边缠绕。

　　他拼命地压抑着胃里串上来的不适——

　　终于忍不住侧身伏在扶手上呕吐起来——那些，全是他刚喝下的参汤……

　　他，从来都不喝参汤。

　　那时愿竹端来的参汤——是他平生第一次情愿的喝完。他之所以当时那么急着把他赶回房——是不想当着他的面把汤呕出来……可谁知，他竟在汤里对他下药！他不能原谅——就因为他是愿竹，是他的竹儿——所以他更无法原谅……

　　良久，盏晨呕空了胃，才吃力地直起身子，用苦茶送下一丸止疼药，继续拿起了朱笔。

　　天气月来越冷了，他身子真的很不好……

　　他必须不去想，必须逼自己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