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生之罪 ...
-
李哀的手上拿着一张相片,是她让道森去“红斑”的住所取来的。
道森没有危险地取到了那张相片,地下室内空无一人,一墙相片诡异地相互倾轧,有的面孔被画上红叉。乱坟岗一样的相片墙。
她手上的相片也是其中之一,道森揭下相片的那一刻,并不知道这满墙的红叉意味着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危险的气味,一个女人晦暗的过去,像深色丛林,密布荆棘与猩红花朵。
但李哀的脸上没有这种痕迹,她一旦褪下妆色,就假意自己褪下了所有。她假意那个苍白无妆、眼神空泛的镜中人,没有任何过去。
可如果没有。这张相片又是什么?
提醒,还是警告?她没有办法逃避的东西,就在她的血液骨殖里,即使她化为白骨,碾为齑粉,仍不能摆脱。
穆执言拎着一个精致的粉色小礼盒进门,走到她身边。
“这是……”
这是一张翻拍过的相片,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相片原件显得泛黄而陈旧。
相片中的年轻女子穿一身藕荷色和服,正对镜头,笑意如初春的樱花,衬得胶片暖光融融。
那五官模样,是李哀无疑。但穆执言从未见过李哀这般神情,李哀身上镀的是一层冷光,即使有了笑意,眼中仍残冰凌,全不像相片中的女人。
穆执言看着那相片若有所思,“这难道……是久井初音?”
李哀将那张相片的一角摩挲着。她几乎没有相片存世,寒世用竟想到用她母亲的遗像来绞杀她。
想必是在清理哀老大房间的时候发现这些旧照的。
穆执言见她毫无反应,疑她是念及故去的母亲,心下不忍,便噤了声。
反而是李哀言语:“这张相,寒世用肯定翻拍了不少,既然连‘红斑’这样的私人杀手都有,寒家用的那些枪腿子就不用提了。”
“你要躲起来?”
李哀眼中一沉,躲?与其苟且一生,倒不如冒险去拿寒世用的命。那上千万的美金,她必须尽快筹到。
穆执言见她不说话,急性又上来:“你别总这样。”
穆执言是个极易掏心掏肺的人,遇上李哀这样冷心肠的人,那难得的挫败感便被逼出来了。
李哀将相片收入衣中,把桌上精美的礼盒往自己身前拢:“这是给我的吗?”
穆执言叹气,往旁边的单人沙发一坐,“幼兰买给你的。”
李哀慢慢拆开,盒中是14枚排列如色块的糖点。
“这是什么?”
“马卡龙。”
李哀露出了听到英文时特有的神情。
穆执言僵了神情,“就是甜点。”
“很漂亮。你自己享用吧。”
李哀站起身往书架走去。
穆执言忙问:“你要出去?去哪里?”
“道森家。晚饭不回来了。”
“李哀,你……真的和他一起了?”
李哀皱皱眉,“我不懂你说的在一起。”
穆执言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他?”
李哀仍是皱了皱眉,她很奇怪穆执言怎么会这样问,随后她明白了。
“穆执,我对那些无聊关系不感兴趣。我习惯的是等价交换,也就是相互利用。”
“交换?那你要和道森交换什么?”
李哀唇边发笑,笑里藏着对谎言的轻蔑与厌倦,她像呼吸般吐纳着漫无无际的谎:“道森的家族权势不小,又是异邦人。如果可以掌控住他……”
穆执言如雾中睁眼,这才开窍:“你要摆脱kingdom?”
“要抵抗一股势力,只能依靠另一股。道森是个不坏的选择。”
李哀走入通道的暗处,原地立了一会儿,她没想到穆执言会把她想得这样幼稚。
那天晚上,李哀并没有去见道森。她在一家地下赌场很快就输掉了手头的现金。
她拒绝了涎着脸的高利贷,走出赌场,没有月亮的晚上,天空像颓颓老矣的少女,面嫩心冷。她一个人裹紧了衣服,一步一步在空旷的街上走着。
她赌不成,那点子赌运都被蚀空了。曾经有段时节,她逢赌必赢,她能把场子里的赌桌走遍,把每个人的口袋掏空,那时她对赌没有概念,也不在乎是赢是输,但后来她明白了,她想赢了,她再也没机会赢了。
七窍凿,混沌死。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穆家别墅在的街区——清明道。这些杏树明年就会开花,清明杏花,她还看得到吗?
李哀立在树旁微微踮起脚,那穆家宅邸如一艘铁白夜航船,浮在黑夜丝绒之上。
她每夜在宅中入睡,却不常看见它的全貌。它在图纸上很美,搬至现实中也不叫人失望。
她竟有了一点依恋之情吗?这些不好的情绪越来越多了。
“你总算回来了?”
穆执言出现在路的尽头,他那双夸张的涂鸦鞋随着他的走动,在路灯下时隐时现。
李哀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个怪人。”
穆执言不理会她时而怪异的言论,“我刚刚从幼兰家出来,杨嫂煮了一大锅馄饨,我带了点回来,说当二次夜宵,你要不要尝尝?”
李哀想,他什么都原谅,什么阴影都不搁置心上。像苗幼兰一样,他们真是般配。
李哀什么都没有吃,她不想再拒绝了,赌桌上的砝码一叠叠流走,她的身体也随之空竭。她坐在穆家那间开着暖光的餐厅,慢慢吃光了穆执言带回来的馄饨。
“呵,这么能吃?英国人晚饭都不准备的吗?”
李哀往楼上走,穆执言跟在她身后。
“今天我去见了幼兰的父亲。”
“父母之命……你们要结婚了?”李哀语气淡淡的。
她想到那次,自己躲在衣柜的时候,苗幼兰所说的话。一个阔别多年的陌生父亲,带给这个家庭的是疏离还是完满?
“幼兰父亲的身体不太好。”
穆执言想起那间宽敞的主卧,闷着经久不散的药味,苗幼兰的父亲仰面卧在一张巨大的四柱床上,像被捆在蓝绷带一样的床单里,黑底暗纹的床幔半收半放。
他在内室戴着口罩,不知是在喘息还是在咳嗽。
那场景让穆执言想起,在鸦片烟气里踽踽待死的遗老遗少。他心底大约有个猜测,苗阿姨只该是人家的情人而不是正式太太,而苗幼兰的父亲,估计是个富家子,年轻时风流成性却也不十分在乎自己的子嗣,临老,大约是众叛亲离,又是病灾相交,终是忆起苗阿姨与幼兰来了。当然,苗阿姨只说他是在外经商,可经商这么多年都不见踪影,未免牵强。
他心里对苗幼兰所谓的父亲,自然无有好感。一个大男人,留下孤儿寡母十多年,无论如何说不过去,虽说自小有他穆执言在,倒也不曾让苗幼兰受过什么委屈。可幼年苗幼兰看着穆父的眼神,他至今记忆犹新。
再羡慕,也是人家的父亲。只有五岁的苗幼兰,被母亲告知的就是这个。
现在穆执言看到了他的半张脸,他半垂着眼睑,似在昏睡,看着只是沌沌的一张模糊面孔,被裹在黑雾当中。可他的眼睛像劈开雾气的一道棱光,直直逼到人面上。
穆执言吃了一惊,苗父的眼很快又错开了,落下去。
“你们说了些什么?”
穆执言仍在回忆那眼锋凌厉的一瞬。
李哀见他走神,也不等他,径直往房中走。
穆执言回过神,忙快步跟上:“没说什么特别的。他话不多。”
李哀忽看住穆执言:“我无意冒犯。但……”
穆执言愣了愣,“什么?”
“长辈身体抱恙,驾鹤西归也不无可能,大约希望儿女早些成婚。”
穆执言看向李哀,她有时候严冷得毫无人情可言,可儒家那一套人伦常理她似乎又眼明心透。Kingdom、莫家、哀老大,倘若这是一个没落氏族,或台港旧裔,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