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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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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彦按着手机屏幕,已经龟裂的玻璃保护膜拒绝响应他的生体电信号。他抬头看了眼校门外成群结队跑来跑去的车流,发现失去了导航,回家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说真的,他从小到大,还真没有如此窘迫过,倒不是这个城市有意与他为难,只是他坚决地不想去融入。只是听到这里的语言,就让他感到无谓的难受。
问路,变成了一个原则性的问题。
“你还能自己回家吗?”
有人在身后问他。
转过身,看到学校低矮的围墙下站着的徐依萌,她背着双肩背,三指宽的背带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单薄的短袖校服勾勒出微微隆起的胸部的形状。陈仲彦心里一跳,顿时心虚的赶紧挪开目光。好在对方并没有看出他的情绪,还以为是瞎矫情。
“如果你想要打车的话也行,我们对半分。”徐依萌说道。
陈仲彦看看路面,又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的手机。傍晚昏暗的太阳把他劈成两半,一半金黄,一半灰暗。徐依萌觉得他实在难以理解,从没见过一个男孩子如此的不干脆,她差点脱口而出“你到底要弄哪样”,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住了。
她从情感上可怜这个人,只因他的‘孤独’让她感同身受,但性质又有所不同,徐依萌一直认为陈仲彦的‘孤独’也好,被‘排挤’也罢,全都他自作自受。
她没有想到,这难道不是所有人对‘孤独’的理解吗?只是他或她不愿意融入罢了,没有谁硬逼着谁,只是自己不愿意罢了。所以所有的可悲,可叹,都是能让人悲哀的根源。
徐依萌满怀着一颗同情心,但她并不真正理解,所谓‘孤独’,并不是旁人施加于你的结果,而是你内心逃避的反应。她既不了解陈仲彦,其实也不了解自己。说白了,他们都是在自己感情上做作的人。
看着他拧着眉头,也不知道他真的是觉得难以选择还是认为受到了人格侮辱。徐依萌感觉自己的一片好心遭到了嫌弃,心情变得很恶劣。微微眯起眼,投射了一个凶狠的目光,转身就走。
陈仲彦犹豫着看着她离开,他一开始就想答应,但临到张嘴却又抹不开面子。发现她毫不停顿的越走越远,那种紧张的尿意又一次袭来,他咬牙切齿的在脑浆子里点燃了十分之一毫秒的光亮,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徐依萌发现了后面的声音,她脚步不停转回了身,一边倒退着一边看他。陈仲彦毫不避讳的跟着,他一双黑色的匡威运动鞋就踩在她的影子边缘之外。
8路公共汽车站依旧是那么人山人海。她看到陈仲彦的脸似乎都绿了,第一辆普通公交开进站台,簇拥的人群逗得他似乎还想借势一拥而上,年轻男生面孔上的毅然决然令她想要发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开口叫住他,却又想看他狼狈的模样,所以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脸上故意装出无动于衷的表情,但嘴角已经暴露了她的心理。好在陈仲彦并不傻,他冲下站台后回头看见徐依萌还没动弹,狐疑地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她,然后乖乖的退回来,活像一条听错了命令的警犬。
徐依萌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憋不住笑意了。
这回陈仲彦站在了她身边,稍微靠后一些,看来是吸取了教训,要保持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
闷热的傍晚,空气中充满了废气的热量,掺杂着呛人的味道。陈仲彦老老实实的和徐依萌站在一起,渐渐渗出额头的汗滴又让他有些潮湿,他感觉自己就是随时准备脱水、浸泡的三体人,干巴巴发硬的领子磨得他难受,此时润湿后反而更舒服一些。他深深叹了口气,引得徐依萌回头看他,他发现对方的琥珀色眼睛非常的好看。
空调巴士终于来了,徐依萌双手拉住背带迈步下台阶,陈仲彦紧跟而上。与普通公交相比,这真没有什么人,陈仲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来这才是最终解决方案啊!
徐依萌先上车,拿出公交卡刷了一下。‘滴’的一声后就往车厢内部走去,陈仲彦像拉不出屎一样闭着眼睛堵在门口,好在后面也没有什么人。
司机疑惑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就见他尝试着在手机上按着什么,然后放弃,从书包里掏出钱包,像个受气的小丫头一样拽出一张红票,委屈的想要往钱箱里塞。
他刚想大声骂出来,就见先前的女生追过来,塞进两张一元纸币,拽着他的手就把男生往里面拉。
“僧金并!”司机还是吐出一句本地骂,关上车门启动。
“我没零钱……”陈仲彦冲着身边的徐依萌解释道,车厢里人再少也不会在下班时分留有座位,他们俩个靠在一根竖直的栏杆处,徐依萌抱着亮晶晶的不锈钢管,陈仲彦拉着把手侧身挡在她前面,车辆启动的时候人群相互碰撞,陈仲彦稳稳的站立,给她留出了足够的宽敞空间。
徐依萌并不是傻乎乎的女孩,她看到了男生表现出来的温柔。虽然这个人真的很臭屁,很高傲,很‘屌’,但仍然有一颗善良的心。
“记得还我就行了,加上早上的,算你十五块钱。”她说。
“一定。明天就还你。”陈仲彦保证道。
气氛还算不错,徐依萌觉得这个家伙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除了假正经。
“你干嘛歧视我们非京籍人口?”她忍不住问。
徐依萌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觉得我们都能学普通话,为什么你就不能学我们的地方方言呢?什么听不懂?不学当然听不懂,这又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我没有啊?”陈仲彦眨着无辜的眼睛反问,“我有吗?”
徐依萌的眼睛又一次的眯了起来,传达出一种不信任的情绪。
陈仲彦也觉得自己说的言不由衷,只不过没想到自己敷衍的态度已经被她看出来了。索性,他也不想解释什么,干脆撇着眼睛看外面,没感觉自己的脸色已经难看的要死。
这个表情更加刺激了徐依萌,让她感觉面前的这个男生又回到了开始孤傲自大的模样,刚刚产生的好感一下子就全都灰飞烟灭,她感到受到了一种侮辱,抿着嘴可怜巴巴的回瞪着他。
徐依萌绝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妥协,她还能感受到早上的那种被俯视的屈辱感,也不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是想要好好的,狠狠的反击他!
“你就是有!”她殊不知自己的语气里带着委屈的哭腔。
“我才没!”陈仲彦硬硬的回了一嘴。
“瞎七搭八!“她恼羞成怒的吼了回去。
“听不懂!”陈仲彦的火气也上来了,知道这不是好话,他甚至都不想知道到底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们一眼,“小鹏由……”但话还未说完就被陈仲彦凶狠的瞪了回去。北方人就是凶,气坏了的陈仲彦一副吃人的表情吓退了瞧热闹的中年人。
“闹列赛……”徐依萌扭着脸冲向一边,连看也不愿意看他一眼。
她越是用上海话说话,就越是气的陈仲彦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听不懂!”忍了半天,他依旧还是忍不住回击了。
徐依萌觉得没有半途甩掉他已经是自己的仁至义尽,她下车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过马路的时候还被一辆车死命的‘滴’了一下,委屈的想哭。
陈仲彦下了车,虽然面前就是‘家’,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回去。在学校的时候还想回去洗个澡,没准还想要给自己做顿好吃的,但此时,一种孤寂感觉直让他瘪着嘴想哭。
他并不是故意那样对待徐依萌同学,看着她委屈的往家跑,陈仲彦知道自己做的岔了。他把一个对他好的人生硬地拒之门外,那么,今天所有的遭遇都可以归咎于他咎由自取。
他想着,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他在伤害别人,然后再伤害回自己。
太阳渐渐往下低沉,失去了灼热的阳光像是余烬中散发出来的光和热,带着一种即将死亡的衰败味道。黑暗的夜晚即将降临,那种黑暗带来的孤寂仿佛是一种惩罚,让他没有地方可以躲避。
环顾四周,低矮的水泥墙,甬道,地下室,贴着招贴画的广告,就连颜色和字体都和他以前经历的完全不同。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几乎连空气似乎都是不一样的。陈仲彦觉得自己深陷在一个拽着他往下沉的漩涡之中,看着周围的人和物,他只感到心里忍不住的发颤。
光线,房舍,植物和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强调,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属于这里的。陈仲彦低着头,仿佛不想看到周围的事物,茫然的走向了黑色的铁艺大门,他感受不到任何的安全和温馨,既然所有的感觉都是陌生的,那么所谓的‘家’又能怎样?陈仲彦发狠地掠过社区的大门,往着更陌生的地方跑去,他甚至还希望这种不一样的生疏能更强烈的来刺激他。他觉得,也许来点更狠的是不是会让他舒服一些?
他没头苍蝇一样顺着路边的人行道往远离家的方向走去。路侧绿化地带黑乎乎的一片,他期盼着低矮的树丛里最好能有什么疯狗冲出来,那样他就能合理合法的揍它发泄一番。别人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有什么心思,只是看到一个低头猛冲的高中生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
细碎的马赛克路砖在陈仲彦转过一个弯的地方突然出现了。
一大片菱形的阿拉伯藤曼像是深海里聚集的鱼群,在他的脚边向着中心汇聚而去。不知道是谁在这里铺就了这样一片造型奇异的阿拉伯风格图案的地砖,在一条小巧的笔直的步行道上引出了不一样的风格。陈仲彦停住了脚,好像前面并不是一条坦途,而是虚无的海洋。本地人见怪不怪的随意走在上面,陈仲彦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把清真寺的穹顶挪到地上?
他往远处看去,人群的缝隙间,各种各样不同风格的图案串成了一条线。他又转头看向路边,不知不觉中香蒲已经变成了低矮的楼房,那些三层高的建筑鳞次栉比的排成了整齐的城墙。
他一点也不知道离自己居住的小区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还有这样一片商业区,路边高大的梧桐树洒落下傍晚的阴影,阳光变得更加昏黄,仿佛倾斜过来的烛光。
这种与普通市景差异甚大的场景冲淡了他心中的不安,那种不负责任随意选择的图案更是让他消除了对杭州这个古老城市的畏惧。实际上它也一样像其他发展中的城市一样,吸收着不同文化产生的色彩图案或是建筑装饰,无一例外的透露出杂乱而无序的状态。原本那种古老的白墙黑瓦所带来的威严就在这样啼笑皆非的画面中消散的一干二净。
空气中传来食物的香味,似乎是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陈仲彦停下了匆忙逃避的脚步,沿着这条彩色路砖的道路往前走去。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秘境,像极了爱丽丝或千寻,让身处杭州的陈仲彦第一次感受不到那纠缠了他好久的生疏和害怕。
匆匆行走的路人迎面而来,陈仲彦像是逆流而上的鲑鱼,在缝隙中前进。庭院中忙碌的店员穿着整齐的白衬衫和短围裙,各式各样的餐桌上开始摆放起金属制品的调味罐,在一片黑色的暗影中反射着银色的光。
有人在弹吉他,轻柔的声音自一件有着美式风格的小酒吧传出来。陈仲彦停住脚步,站在由栅栏围起来的庭院里向窗户里面看。
有人在靠墙的舞台上调试着音箱,自拾音器中发出来的声响经由电缆传导到两边的音箱里。他听的出来这是一首爵士风格的动漫曲,是《天国之扉》的Gotta knock a little harder。
想到他自己也曾经唱过这首歌,他满心期待的等着,等着有人站在舞台的中央开始第一句话。
“Happiness is just a word to me……”
只是弹吉他的那个人只是演奏了前奏就停了下来,陈仲彦听不到他和旁边的伙伴说了些什么,就焦急的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我们还没有营业,不过晚上会有演奏会,如果你想要听可以进去……”陈仲彦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说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腔,甚至每一句话后面的儿音若隐若现。
他惊喜的回过头来,就像是一个人在遥远的国度遇见了自己的同乡。
一个留有卷曲长发的胖子端着一纸箱蔬菜水果正想进门,他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衫,看起来就像是女人的睡裙一样露着光秃秃的大腿,只不过搭配着他的身材实在太过古怪和难看。
陈仲彦没有想到映入眼前的景象会是如此,他很是失礼的愣了一下,眼中的嘲弄意味不加掩饰的暴露了出来。不过胖子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就继续往里面走。
陈仲彦顿时就感到惭愧,他已经感觉到了嘴角的那抹嘲笑,但现在想收起来也来不及了。路边还有三个纸箱,一辆小型厢式货车正在拐入行驶道。他发现了能够表达自己歉意的机会,于是连忙走上去,直接拿了两个落在一起往酒吧里面走。
酒吧里面的装修风格很简单,黑胡桃色的风格,让那些悬挂在墙上的照片非常醒目,在靠向一边的角落里有一个抬高的舞台。
“呦……怎么让你拿进来了?”
刚从厨房门里走出来的胖子很是惊讶陈仲彦的举动,刚才这个男孩看到他时所表现出来的面孔是大多数人会流露出来的,胖子并不在意。只是这个小伙子抱着他家的东西走进来,他很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一种讨好,而是表达歉意。
他马上转过长条形的吧台,从陈仲彦的手中接过来纸箱,毕竟让一个小孩子帮自己搬东西并不合适。“你用不着这样……”胖子哭笑不得的对陈仲彦说道。
“不……实在对不起……”陈仲彦感到今天说这句话的次数有些多,不过此时的这个才算是真心诚意。他不好拒绝对方接走的意图,但马上就转回去拿剩下的最后一个。
胖子苦笑着把纸箱放到了吧台上,摸出一根烟点着。
陈仲彦回来的时候有点不知所措,他抱着纸箱不知道是递给胖子,还是直接送进厨房。
胖子拍拍吧台上空出来的地方,“放这里,歇歇。”他带着和善的笑意对着陈仲彦说道。“喜欢音乐?”他问。
“还可以……”陈仲彦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并没有系统的学习音乐,只不过是一个爱好。”
“你不是本地人?”胖子说着,他也听出来陈仲彦的口音。
“不是,我是北京的。”陈仲彦看向胖子的眼神透着欢喜,就像是走丢的小狗看到了同类。
“哦,那真是碰到老乡了。”胖子笑着说道。
舞台上的吉他手又开始弹奏了起来,还是那首歌的前奏,陈仲彦忍不住扭过头去看,发现他依然还只是弹了一小段。
“你知道这首曲子?”胖子看到陈仲彦的举动问道。
“嗯,”陈仲彦看着胖子说道:“山根麻以的Gotta knock a little harder。”
胖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会唱吗?“
陈仲彦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胖子为什么会这样突兀的问,要知道这是一首英文的爵士风格歌曲,问一个高中生会不会唱是不是有点太想当然了?虽然他的确会!犹豫了一下,陈仲彦还是回答道:“会!”
也许这个胖子根本没有陈仲彦那种怀疑一切的想法,他咧嘴一笑,冲着台上的吉他手喊道:“小森林!别纠结了!这个小伙子会唱这首歌!”
陈仲彦和被叫做小森林的吉他手都是一脸的惊讶。
陈仲彦不知道胖子的意图,他反而警惕了起来。而走过来的吉他手看到一副高中生打扮的陈仲彦时,明显并不相信胖子的话。
胖子连小森林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冲着他说道:“上去唱一下不就知道了?”
继而转向陈仲彦,“小伙子,我们这里不是商业演出,只是爱好者的聚集地罢了,如果你真的能唱,并不是帮我的忙,而是在帮小松的忙。”他用手指着一脸茫然无措的吉他手,“他的主唱跑去广州串场去了,把他撂这里,如果你能帮他,就去台上唱一曲。”
“可是……”陈仲彦还是很犹豫,他并没有在这样大庭广众的情况下唱过歌,要知道,他以前唱的时候,身边还有陈树寒。
“没有关系……上台就是英雄,我这里没有人敢于嘲笑别人。因为他们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完全是业余和专业的区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笑话别人的人,也只会被别人嘲笑的。这是尊重自己的第一步……”他看着陈仲彦,笑了,“你能明白吗?”
陈仲彦眨着眼睛,胖子的话自有他的一番道理,陈仲彦隐隐之间似乎摸到了什么,但却说不清楚,但是对方的鼓励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看了看旁边跃跃欲试的吉他手,终于点了点头,“好的……但我好久没唱了,我要先试试……”
“不用害怕,只要是唱过一遍,歌曲这种东西就会牢牢的印在你的脑海里。”胖子用手指点点脑袋,掐灭了烟,拍了陈仲彦的手臂,“唱完我请你吃晚饭。”他坏笑着说:“如果你晚上回家不被家里骂的话。”
杨柏松拎起电吉他,陈仲彦站在麦克风前,两个陌生的人相互看看,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能耐。于是在心里同时冒出‘赶鸭子上架’这句话,陈仲彦傻看着杨柏松,甚至想不起来怎么就被蛊惑着站在了舞台上。杨柏松则看着眼前这个瘦脱了形的男孩,要不是看他身上的衣服还算整洁,脚上那双匡威还是限量版,他差不多以为这个家伙是流浪的。
好吧,杨柏松心想,是骡子是马遛一遛就知道了。
“我叫杨柏松。”他伸出一只手,善意地和陈仲彦打招呼。
杨柏松只是一个上班族,但是演奏是他的喜好。当然,他也想过唱歌,但是这个能力对他来说有些难。
“我叫陈仲彦,”他说着,觉得好像还不太热情,连忙补充道:“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杨柏松尴尬的回应着。
沉默了一下,双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杨柏松首先弹奏起来,当前奏的吉他声一响起,似乎某个开关就被打开了。他小心翼翼的按照原版的节奏开始了solo,听到男孩紧接着就在混音器的变化后跟上来和声,于是他最后一点疑虑也都没有了。
长长的一段爵士味道的英文唱词自男孩嘴里唱出来,带着与众不同的童音,中性的嗓音既没有男性的沧桑也没有女性的尖柔,更是和山根麻以的原唱完全不同。但是那高昂而清冽的声音和一开始的哼唱根本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感受,带着不甘,伤感和寂寞,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心。钟岳放下了已经举到嘴边的香烟,杨柏松从自己的手指间抬起眼睛。而陈仲彦捧着麦克风,闭着眼睛,像是要把所有的声音都从胸膛里吐出来一样大声的唱着!
杨柏松发觉自己后脊背发麻的感觉像水波一样荡漾到肩膀,他再也不需要再关注着自己手指的节奏,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音乐和摇摆中去。这是爵士,要的就是肆意妄为。
原先的试探,相互小心配合就在这里结束,当他们合上第一个音符时,他们之间的配合就只存在于意识层面,无关音节,无关技巧,甚至无关对错,现在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音乐的感觉罢了。
柳智劼端着他的小羊排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钟岳倚在吧台上吸着烟,流畅的音乐传入他的耳朵,即便他对音乐一窍不通,也知道这是爵士,于是他往舞台上看去,一个瘦的让人都不忍心看下去的男孩正在自我陶醉的唱着。
“你从哪里找来的学生?”酒吧主厨笑着问老板。
“不是……”钟岳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口惆怅,“是他自己送上门的。”钟岳笑了一笑,在柳智劼看来就是个阴险狡诈的巫师。
“你这里的人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柳智劼没奈何的回应着,他何尝不是?想到当初寻死觅活的要给钟岳打工,他就臊的不行。自然,他可不是为了这个碍眼的胖子,只不过当初肯定没想到现在他也算是半个老板了。
陈仲彦只是下意识的唱着,所有的记忆仿佛一口气涌了出来,流畅的根本用不着他在心里再过一道,他随着吉他的弹奏唱着一段一段的歌词,以前的经历就像是回放一样重新展现出来。他闭着眼睛,就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在家里开着自己的音乐会,而弹奏吉他的那个家伙依旧还在他的身边。
他猛然停了下来,突兀的中断让旁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是不是我弹错了音符?” 杨柏松友善的走过来问道。
“不……不是……”陈仲彦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解释,只是这一刻又一次袭来的悔恨和恐惧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强忍着在眼眶中低落下来的泪水,但却抑制不住的浑身打着哆嗦,越是不想在旁人面前哭,越是无法止住这份忧伤。就像是歌词中的“break through the door……”,他敲了,但是永远也不会有回音。
看看杨柏松,看看远远站在吧台旁的两个人,看看这洒满了最后一点阳光余晖的酒吧大厅。仿佛有人又在郑重的提醒他——你已经丢掉了你所有的一切!
陈仲彦仓皇的跑下台,他听不到身后关心的叫喊,拎起书包往着这个城市中唯一一个能让他容身的地方跑去。
陈仲彦回到了家,身上的衣服又一次的变得潮乎乎的,大滴大滴的汗珠把他的脸打湿,让他分不清是不是泪水。
他直接走进了浴室,脱掉衣服洗了个澡,要把一身的焦躁和疲惫都冲个干净。
红着鼻头的陈伯堂就坐在中岛台旁,他发现陈仲彦没有注意到他,反而像是做错了事孩子一样不敢发出丁点的动静,直到陈仲彦光着身子从浴室里出来。
“你简直疯了!”吓了一大跳的陈仲彦下意识的随手扔过去白色的浴巾,然后才发现自己没有了丝毫可以遮掩的工具,于是转身又跑回了浴室。
“妈的!”陈伯堂暗骂了一句,随手把蒙到头上的浴巾推到地板上。“我可是老早就进来了,是你没看见我!”
浴室门口探出一张愤怒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又缩了回去,浴室里面没有换洗的衣服,陈仲彦在腰上围了一条毛巾后又走了出来。
陈伯堂坏笑着看着他,“你什么我没见过,怕什么?!”
转而一想,这句话似乎自己曾经对什么人说过,熟悉的很。
陈仲彦的脸色更黑了,陈伯堂这才发觉这句话用在自己情人身上要比放陈仲彦这好一些。
扒拉干净最后一粒芹菜,在牙齿间嚼的吱吱作响。先前陈仲彦试了一下煮乌冬的面汤,直接倒进了洗菜池,所以陈伯堂只能用开水涮了一遍碗,把里面粘在碗壁上的黄酱冲下来,咕嘟嘟的喝干净。他最后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看着陈仲彦洗盘洗碗。
在表弟这里就这点好,吃的总是让人满意,而且还不用自己动手,简直比老婆还有用。
“天哪,如果我再待两天,能不能吃上你做的手擀面?乌冬的口感实在太怪了,一点也不劲道。”陈伯堂想躺着,可是看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舒舒服服的瘫下来,所以只能作罢。屋里家徒四壁的,除了坐着的高脚凳,连个沙发都没有。
“你说,我要是给你买个沙发放家里可以吗?”陈伯堂琢磨了一下,躺在地板上太硬,躺小彦的床上他肯定要翻脸,厨房操作台也一样的硬,看来只能坐着了。
“你会常在这里待吗?”陈仲彦一边刷碗一边问。
“应该不会。”陈伯堂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我现在在北京的集团总部,不可能在这里住。”他面不改色的撒着谎。
“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二伯给的饭碗,总得听他的指使不是么?”陈伯堂最终还是往台子上一趴,惬意地伸开双手,“跟梁世祥谈事,看看能不能收购他的电池专利。”
“分子渗透膜的那个?”陈仲彦问,他的确想不到陈伯堂来的真正目的,不过梁世祥的这个东西他也听说过,闲聊间顺便给他表哥放上一杯茶。
“谢谢。”陈伯堂喝了一口,滚烫而香气浓烈的茯茶让他非常的舒坦,刚刚炸酱的油腻一下子被消化了不少。“顺便给一中送五十万的赞助费。”他看着陈仲彦,眼睛里严肃的不带一点的调侃。
陈仲彦顿了一下。
陈伯堂继续说,“二伯一下飞机就给我打了电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先用钱砸一下。后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也用不着替你家剩这笔钱不是?”他笑着说,“不管怎么说,前后两百万,就算你闯了祸学校也会替你兜着。”
陈伯堂直起身,又喝了一口热茶,装作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表弟的脸色差的要命,差不多就要马上爆发了。他反省了一下,今天好像惹他的次数有些多。于是他假意舒坦的哼唧了一声,以躲开陈仲彦愈来愈犀利的眼神。
“你这里真没法待,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有顿好吃的,我才不来!”
他外强中干的边说边收拾东西,好像陈仲彦深沉下来的脸色,就如同鬼追他一样。
陈伯堂把现下的情况都挑明了,就知道陈仲彦的心情肯定会处于暴躁的边缘,他可不想留下来受到无妄之灾。要说实在话,他并不想跟表弟说这个,对他自己和对这个年轻男孩来讲都太过阴暗。但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他必须要陈仲彦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表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必须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也是家里对陈仲彦最大的要求,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所以,虽然他只有十六岁,在旁人看来还是个孩子,但家里面再不想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小孩子。在这个城市,在这个牢房中,这就是对他以前做错事的惩罚,他必须要自己认清这个情况!
最后一句话说完,陈伯堂扬扬手撒腿就跑,“拜了!明天能吃饭就给我打电话!”
人一走,一个人的屋里顿时变得冷清清的。陈伯堂嘴有时候虽然恶毒,但却不是坏人。
陈仲彦收拾好东西,坐在高脚凳上,也给自己泡了杯茶。
看着陈伯堂喝了半杯的茶还在冒着热气,感觉他人似乎还在屋子里,就是不再说话,一种寂寞的感觉又一次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