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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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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平的到来打乱了陈仲彦的心情。
他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像是收捡碎片一样聚集起来的快乐一下子都消散不见,经过一次又一次‘洗礼’,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招惹他的摆设,但他依旧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茫然的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但今天的洗衣机门似乎也要和他过不去,总是显示出不能密闭的信息,他一次两次的开了关,关了开,依旧没有什么改善。愤怒不禁在心头腾起,他突然有了种暴躁的想法,刚刚抬起脚想去踹,留在脑子里的一点清明阻止了他的行为。
陈仲彦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重新去关洗衣机门,这次关上了。他伏在洗衣机上喘着气,愤怒中的心脏跳的好快,仿佛鼓槌‘咚咚’的捶着他的胸膛。
脑袋里忍不住回想起冲动后带来的后果,陈仲彦又一次感受到了无尽的孤独和后怕。
这间房子对他来说毫无感情上的留念,就像是一个简单而方正的纸盒,把他完全封闭了起来。如果在墙上钉上软垫,是不是就是囚禁他的精神病房间?从来没有过的畏惧和陌生让他心慌意乱,家的温暖和庇护仿佛是很久远之前的事,再也体会不到。
他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冲了个澡后穿上干净衣服出了家门。
将要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洗衣机尖锐的声音响起,告诉他机器已经完成了工作。陈仲彦犹豫了一下,却又下了狠心不理会。于是房间中只留下洗衣机孤单的鸣叫,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毫无意识的走,顺着步行道前行,远方空荡荡的天际线是他的目标,丝毫没有走进水泥丛林的意图。一片阿拉伯藤蔓的图案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群鱼洄游到一起,陈仲彦迫切地感受到他同样需要这样的庇护。
他想起那天唱了一半跑掉的小酒吧,即便是陌生的,确也比他这些日子经历的地方温暖太多。没有人特别关注他是谁?也没有人想要探究他做了什么?头脑里闪现出那个不修边幅的胖子,陈仲彦心中的期盼反而要比任何事物都强烈。
天色已经很晚,即便是夏日的傍晚,6点半的时候太阳也要回自己的家。他站在摆着四张桌子的庭院里,踮着脚往里面探望。黑乎乎的大厅好像还没有准备好营业,全无周围店铺忙碌的样子。
陈仲彦头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地方,酒吧的装修带着强烈的80年代复古风格,靠右布置的对开门镶有大块的长条玻璃,交叉的十字窗棱精致而奢华。小小的酒吧挂牌钉在墙面上,装饰有纷繁复杂的卷草纹,中间的地方刻印着它的名字——岳麓。另有一个立式小黑板放在店的门口,板子上除了写着提供的餐食名称,还标志着‘营业时间:19:00-24:00’。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走进去。
临靠街的路边,两株异常高大茂盛的法国梧桐把这个酒吧夹在中间,傍晚时分的余辉投射到枝桠上,在在通向酒吧大门的灰白色路面上形成斑驳的阴影。一辆货车悄无声息的停在门口,司机走下驾驶室,到后面打开车厢门。
酒吧旁边的过道里随即走出一个留着短发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装束,弓着腰双手插兜,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一边向车辆走去,一边好奇的打量着站在门口的陈仲彦。
陈仲彦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缺少了昨晚的一件长袖校服,他长而卷的头发垂在眼前,一看就知道好长时间没有打理。
厨师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想着。
陈仲彦仿佛看出了对方的犹豫和不耐,心虚的后退了一步想要跑开。
“等一下!”对方大声的说着,“你……你……”他搓着脑门,好像有特别难以思索的事情在纠缠着他。
昨天那首歌叫什么来着?柳智劼搜肠刮肚的想着。
也许是对方的表情太强烈,陈仲彦不免心虚的慌乱起来,毕竟他跑到人家这里到底为了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像是偷了小鱼干的猫,陈仲彦一门心思的就想跑掉。
“站住!别跑!”柳智劼喝住陈仲彦,不过他也没有什么正当的借口,只是昨天看到这个孩子令人疑惑的行为,他一方面只是担心下的无意识干涉,却很神奇的冒出想要完整的再听一遍他唱歌的念头。
都是这间该死的音乐酒吧改变了他的性情!柳智劼慌乱间胡乱的想着,不知不觉让心中的念头被拉偏了方向。
昨天打烊后的时间,他从钟岳口中问出了那首歌的名字,在网上找到了山根麻以的原唱,惊讶于男生相似度极高的声音。只听了他一小段,但却总有种想要完整听完的想法。不过从任何方面想他都觉得不大可能——在这座人口繁杂的城市里,你怎么可能和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再次碰面?
但是今天居然又碰上了,忙乱间连歌名都想不起来的酒吧大厨只是心有所想的叫住了对方。其实这个样子很尴尬,总不能说着我想听你唱歌吧?如果是夷松莹,柳智劼完全没有顾虑,为了她柳智劼连脸都可以不要,但面对一个男孩子?算了,这场面连想都不要想。
他灵机一动,“过来帮我搬东西。”
这个命令式的口吻也许并不合适,毕竟两人谁也不认识谁,但柳智劼并无其它的借口,他想到昨天这个男孩帮钟岳搬东西,那么就不应该会拒绝自己。他思索着,这个男孩肯定是想有所求,只是不知道他对这个酒吧有什么特别的期望。
陈仲彦看看柳智劼,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从穿着上看他像是一个厨师,也不知道和昨天那个胖子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以为自己是小工吗?犹豫间,他不知道是不是要向对方挑明自己的身份。想到这里,他一下子陷入了困惑,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呢?旁观者?过路者?学生?客人?他在这座城市里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他知道自己目前纠结的问题出在什么方面了。
他是陈仲彦。
但是在这座城市里,他又不是陈仲彦。
“哦,好的。”他突然变得好高兴,冲着对方应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这并不是一个拖累,而是一个重新的开始。
陈仲彦知道,摆脱了以前的束缚,他可以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现在,他就可以从这个叫陈仲彦的小工开始。
看着他真过来搬箱子,柳智劼的心里恍惚了一下。因为这并不是他预料中的想象,反而像是熟识已久的两个人相遇。他带着疑惑和茫然愣了一下神,但恶作剧的心理反而浮现出来。作为成年人,经历越多事情,可因循的经验就越多,很少会有手足无措的情况,即便场景有些尴尬,但交一个新朋友,对他而言则是他最擅长的一件事。
钟岳拖着疲惫的心往回走,和柳智劼的副厨谈了好长的时间,终究没有结果。对方指天画地的表示,有他没柳,有柳没他。
他当然不能对柳智劼如何如何。人家占一半股份呢!有时候也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言不合就撂挑子,说不干就不干啊?有没有点职业道德?细想起来柳智劼也是,别的不好学,非把地狱厨房里的主厨学了个底掉,你觉得你真能这么骂人吗?
好吧,临近开饭的时间,看你怎么处理后厨?!
还没有走进厨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小宋,去隔壁家买些法棍回来!”
这是柳智劼的声音,钟岳感到一股特别不好的预感,难道今晚的主菜就是啃面包了?
“你再说一遍怎么做法式煎小羊排?”
想推门的钟岳又听见柳智劼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问什么人。
“烤箱预热195度,烤25分钟。”一个听起来很嫩的声音回应了他,钟岳听不出是男是女。说是男的偏嫩,说是女的偏沙哑,他一下子就被自己的疑惑弄得昏头转向。柳智劼可别再整出点花样来啊!他真的有点应对不了了!夷松莹是晚上的飞机,别一回来就闹‘家庭矛盾’!
推开厨房的门,他看见里面有一个陌生的面孔。白色的T恤衫,用一块蓝色的头巾包着头,棉布的边缘露出一缕缕的头发梢,像是扫把上探出头的芒草束,暗示着他的头发属于偏长的短发。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种热情,钟岳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个热情法,就是仿佛那种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虽然看起来这个人很瘦弱,脸颊上深陷的阴影就像是抹上了深沉的腮影。即便如此,也不掩俊俏的样子,两只黑色的瞳孔像是带了美瞳,在大大的眼睛里显露出黑亮的光彩。
钟岳很是惊讶了一番,依稀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来是昨天那个男孩。
他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看的整个厨房的人都静悄悄的不发一声。
“我的新副厨。”柳智劼没心没肺的笑着说道,就听见洗碗池那边重重的发出 ‘哐啷’的响声,有人不满意的摔下一个平底锅。
钟岳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随即注意力就被递上来的一碗海鲜奶油意面所吸引了过去。
“吃吧!”柳智劼不理后面隋亮的不满,这家伙一直以为赶跑了副厨就轮到他了,失意的时候有点小脾气正常。但柳智劼并不想解释,如果他连玩笑都听不出来,那真是没心眼的家伙。“开餐要晚了,工作餐就先吃这个吧。”
海鲜奶油意面散发着袅袅热气,奶色的汤汁里盘着一团象牙色的意面,还点缀着一些绿色的罗勒。
折腾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的钟岳马上把疑虑都扔到了一边,现在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令人欢喜的事情了。他拿过来叉子挑起一团面条就往嘴里塞,入口后就皱起了眉头。
“生的!?”钟岳很是不满的说着。
“生的?”柳智劼的面孔带着令人玩味的笑意,仿佛恶作剧时的狡猾。
他转向一边的年轻男孩,眼睛从下往上挑了一下。
陈仲彦也正准备叉起意面,听闻钟岳的声音停了一下,怀疑地看了看碗中的食物。他看到柳智劼示意的眼神,犹豫的不知道该不该往嘴里放。
按理来说柳智劼的手艺应该不至于那么差吧?但是放进嘴里的食物,可是不管怎样都要吞下肚。
陈仲彦满头的疑惑,继续用叉子和勺子翻卷着面条,而不像钟岳那样像是吃中餐一样挑起来汁水淋漓的塞进口中。
意面的中间带着一点硬芯,嚼起来能感觉的到。陈仲彦全服注意力都放在是不是夹生上,连汤汁的味道都自动的过滤了。
“没有啊,不是生的。”他犹豫了一下,面对着柳智劼期待的目光说道。
“听到没有!”柳智劼拍着手夸张的对着钟岳说道:“你们这帮土包子,还不如人家小彦懂行,意面就是这样的,这叫有嚼头!”
钟岳一头黑线,眯着眼睛看着柳智劼,心说我还不知道老外喜欢这种夹生的?可最主要是我不喜欢啊!
柳智劼眉飞色舞的继续大放厥词,“我就不应该给你们煮15分钟,煮的稀烂的有什么好吃?”
钟岳已经厌烦了和柳智劼讨论食物的做法,要知道,你只煮七分半的意面,端出去一定会被退货的。他狠狠的给了柳智劼一击,“我们可以先搁置这个问题,等晚上夷松莹回来再问问她的意见。”
柳智劼像是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狗一样惊慌失措,刚巧外面有人推门而入,“柳大厨!什么时候开饭啊?都七点多了!”
他恶狠狠甩回了一句,“等着!等我弄好了就给你们喂食!”
来人没想到里面的情况,被坏脾气的主厨吼了一句屁滚尿流的跑了,一丝声音传来,“我就说不要去问,你偏偏要惹老柳。”
“那就这样了?”钟岳嫌弃地指着碗里的意面问,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回锅是不可能了。
“那还怎么样?快吃!吃完开工!”说着柳智劼就不理钟岳往厨台走。“小宋的面包怎么还买不回来?”
好吧,夹生的面条!有总比没有强,下一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况且惹毛了柳智劼,给不给你做还另说呢!
钟岳没法子的继续对付着面条,他看向旁边的男孩,“你叫什么?”
陈仲彦在一边看着他们,对这样激烈的场面有些不大适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馈自己的表情,只有专注的对付自己的晚饭。其实,柳智劼的手艺很好,就是不大适应国人的口味。这意面只有奶味和咸味,其中的味觉体验与中国人的饮食习惯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听到胖子问自己的名字,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很是乖巧的回答对方的问题,脸上的笑意装的真诚而可爱。
“我叫陈仲彦。”他说道。
原来柳智劼叫他小彦是这个意思啊。
钟岳心里大致明白了些什么。
“你是哪所学校的?”钟岳边吃边问,他当然不知道校服图案和颜色所代表的内在信息。
“一中的。”陈仲彦回答道。
“一中?”钟岳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但他并没有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陈仲彦似乎还在等他的这一句发问,愣愣的看着他。
“吃吧,吃吧,既然你来帮忙,一会儿可有的忙了。”钟岳笑着说。
柳智劼找来一件干净的厨师外套,不过偏大,穿在陈仲彦身上显得非常累赘,于是陈仲彦干脆就穿着自己的T恤站在厨台旁工作。柳智劼瞥见他右手小臂外侧有一条明显的疤痕,几乎从手肘开口到手腕。没有缝线留下的针脚,但愈合的伤口依旧和旁边白皙的皮肤有着不同的颜色。
他并没有冒失的去问陈仲彦这个问题,从昨天的表现来看,这个男孩一定有着自己不想去述说的过去。他很怀疑这样年纪的孩子会有如此残酷的经历,对他而言,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可正是无忧无虑傻的可爱的时期。
男孩很漂亮,包住头发后露出来没有遮挡的面孔,带着秀气的轮廓,大大的眼睛又黑又亮,显得很是灵动。就是脸上瘦的很,就算街上的流浪汉也比他吃的胖。不过从侧面看去,似乎比女孩子还要精致好看。
从他要来汗巾把头发包住,柳智劼心里就明白,眼前的这个男生肯定有过在厨房里打工的经历,没准他家里就是开餐厅的,这些该有的规矩他似乎都知道。所以即便男孩的年纪很小,柳智劼却没有担惊受怕的顾虑,毕竟厨房里的设备可比化学实验室里的东西厉害的多。
陈仲彦用手摸了摸羊排的温度,发觉已经是室温感觉,说明从冰柜里拿出来已经有足够的时间,他又闻了闻味道,一股蒜和迷迭香的混合气息很是强烈。他心里大致判断味道应该够了,就拿过来一个全铜的平底锅放到灶上。
柳智劼忙着煎三文鱼,得空观察着陈仲彦的动作,看到他开始用煎锅,稍微停了一下动作,只是看到他灵巧的打开火随意的转动平底锅的位置,他就更加确定用不着担心。
陈仲彦熟练的找到橄榄油,稍稍撒了一点,闻味道的时候他闻出原先就有橄榄油,所以只是稍微润了润锅子表面,大火烧烫,双手捏住两边伸出来的骨头放到了里面。
着看到陈仲彦打算煎一下羊排两面锁住水分,柳智劼明白后面的指导都用不着多费口舌。他明白这些小技巧,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味道昨晚就已经调好,现在只是火候的功夫,烤箱又有温度和时间设置,他很清楚这道菜应该不会出任何问题。
高温接触到羊排表面,‘嗞嗞啦啦’的声音响彻整个厨房。柳智劼下意识的还是有点不放心他的年纪,生怕有点什么闪失,他温和的嘱咐着,“注意安全,别烫到!”
“哦。”陈仲彦回了一声,熟练地将羊排翻了个身。
把一整个托盘的小羊排都排列整齐,看到烤箱的温度已经到了195度,他轻巧地用毛巾托着烤盘送进烤箱。
熟练的在计时器上定好时间,就此,后续的事情就可以完全交给机器,陈仲彦擦擦手,“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柳智劼很满意他的工作,笑着说道:“奶油浓汤会不会?弄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