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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征兵 “征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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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萧固坐在里长对面翘着二郎腿,“关我什么事,我还没到年岁。”
“按虚岁来讲,倒也差不了许多。”里长不经意间笑容里就带了几分讨好。
“差不了许多也是差,”萧固一扬下巴,不留丝毫余地:“我家里只有长嫂和一位年幼病弱的弟弟,去不了。”
“萧固,不要胡闹,”里长板起脸,“这是大人的命令。”
“你那么听他的命令,那你去啊?”萧固晃着脚,吊儿郎当道:“你年纪不也刚过五十,家里也算儿女双全,怎么自己不去。”
“我要伴随大人……”
“那我替你伴随那位大人,他这次想跑去哪儿?”萧固猛地放下脚,上身前倾到里长面前,笑得格外讽刺:“反正他也只会逃跑吧。”
“萧固!”里长似乎真的怒了,大掌一拍,桌子上的粗陶茶杯都晃了晃,“你是大人的暗卫!”
“可别这么说,我小门小户的担当不起。”萧固坐回去,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看面前这个少年油烟不进的样子,里长只感觉一阵头痛,心里也知道跟这小子不能顶着来,便尽量把语气放柔和道:“我知道你为着你父兄的事情对大人有气,可当时情况特殊,你要恨也该恨当时云琅对大人追杀太紧。你是萧从教出来的孩子,我相信你是明事理的……”
“不好意思,”面前的少年站起来,略显单薄的身躯却挺拔如同傲竹,“萧固八岁上没了父亲,十一岁没了长兄,从小也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最不明的就是事理。”
“我知你气,但你萧家世代都是韦氏家臣,你不能辱了祖上风骨……”里长苦口婆心劝道。
“我帮他守着留安就已经足够对得起萧家祖宗了,”萧固一点也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就要走,“他要还想缠着我们不放,我就带着我弟弟改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哪个都比萧好听。”
“萧固!”里长忙站起来拉住他,眼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快速道:“这件事你不能胡闹,大人的势力有几分你也清楚,你自己跑得了,你长嫂和幼弟怎么办?”
萧固本欲甩开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僵硬的转回头,面上的愤怒已然控制不住:“当初,你们是不是也是这么逼我大哥的?”
里长面色一僵,抓他肩膀的手也下意识松了松。
萧固盯着他的表情,眼中那一点点的光也消了下去。
“好!”萧固转身坐回自己刚刚的位置,赤红着眼睛看着里长,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请您吩咐,萧固万,死,不,辞。”
里长无力地垂下手,缓慢地坐下,张了张嘴,第一次竟然没有发出声音,咳了一下才道:“大人打算去南边安置,留安的人想走的可以跟着走,想留的会给一笔安家费留下,”他抬头看了眼萧固满是讽刺的眼睛,像被刺痛一样又赶紧低下头:“作为与云琅放大人南下的交换,留下的人家里所有年龄在募兵范围内的少壮都要前往宁夏卫。”
“果然又是让别人替他用命开出一条路来?”萧固倒是像早就想到了一样只剩冷笑,“宁夏卫啊,我记得那里是不是边境啊,是不是那个天天跟鞑靼交战天天几百人几百人死的那个地方?”
里长的嗓子似乎很干涩,说话格外艰难:“你是里胥,年岁也还差了几个月,可以只做押送官,等之后再回来也未尝不可。”
“那还真是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了,”萧固嗤笑,“从汝宁府到宁夏卫,是不是要过黄河啊?我记得现在黄河是不是涨水了?是不是马上又要决堤闹灾啊?那要耽误行程吧。绕西安倒是个好主意,可是那里最近是不是打仗来着,是不是有个叫尤驹的将军在立为王来着。”
萧固听着想在自言自语,眼神却一直冷冷地盯着里长:“不知大人给我们安排的是在黄河患病,还是在西安投敌啊?总要给个死法吧。”
“萧固啊萧固,你还真是聪明,当初还真应该让你去读几本圣贤书压压性子,”里长压住心底翻涌的血气,冷笑道:“可惜你聪明又有什么用呢?有你长嫂和幼弟在,你难道敢不去?”里长说到这里微微扬起脸,脸色虽然苍白却气势不减:“有本事自己活着回来,不用跟我这里逞口舌之利。”
“口舌之利至少能让你心里发堵,”萧固对他的话丝毫不以为忤,“老子也能一解心中郁气,走也走的痛快。”
里长被他气的全身发抖,咬牙切齿道:“毫无礼义廉耻!”
“什么时候礼义廉耻能当饭吃了,老子再拿来嚼嚼看有没有狗肉好吃。”萧固长身而且,这次是一顿不顿的往外走了,“人你自己去找,老子只负责十天以后出发,我才不去替你们当这个坏人。”
“你,你,你!!”里长看着那个潇洒而去的背影,忽的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垮了下来。
“当家的,”里长的老婆李氏在屋里看人走了才慢慢走出来,“真的,要搬啊。”
里长看着自家媳妇踌躇的表情,身上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不走。”
“不走?”李氏眼睛一亮。
里长苦笑一声:“咱们俩年纪大了,走也走不动了,让孩子们走吧。”
李氏一听这话,神色开始犹豫:“老大才刚二十,丫头这两年就该说亲了,怎么能让他们独自背井离乡……”
“你也可跟他们一起走,我留下来。”里长再也没有的争辩的力气。
“那怎么行,”李氏着急起来,低头想了想方一咬牙道:“让老大去吧,留下就要去当兵,还不如跟着大人走。闺女我无论如何也要留在身边,找个同村知根知底的嫁了。”
“你安排吧,怎么都行。”里长抬头望向已经暗下的天色,神色萎靡。
“不行,老大还没出过那么远的门,我得早早开始收拾……”李氏说着就又跑进屋里忙了起来。
夜色已至,家家户户的烛火都已经亮起,白色的炊烟渐渐飘上已经深蓝的天空,不知谁家的大狗又在吠叫,依稀还有家长在斥骂自家孩子的声音。
真是岁月静好啊。
里长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像是在看一片即将消失的海市蜃楼,带着万分不舍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