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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人当然是要用来欺负的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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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烟隔着被子,摸到了在被窝里蜷成一团的阿苏,一边摇,一边大声喊道:“该起来了,阿苏,练功要迟到了。”
阿苏在被窝里翻了一个身,不甚清醒地嘟囔道:“我还需要练功?早两百年前,我就不用练了。”
林烟额头上的青筋隐隐一跳,每天早上叫醒阿苏是件十分头痛的差事,拖累得她这十多天来也迟到被罚了好几次,心里十分后悔,当初怎么会鬼上身,要求跟阿苏住一屋。她非常无奈地冲床上的一团说道:“那我先走了啊,要不然我也要迟到了。”
阿苏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喊她去练功,心里不禁好生奇怪,就她这水平,还需要练功吗,遂翻过身不理。过了好一会儿,神思缓缓清明过来,阿苏猛地一下掀开了被子,跳下了床,惊呼道:“糟了,要迟到了。”急匆匆地洗了脸,换了衣服,拉开了房门,“哗啦”一下,熔金般的艳阳幸灾乐祸地洒了一身。日头早已上三竿,今天又是铁定迟到了。
正所谓债多不压身,死猪不怕烫,到了这时候,阿苏反倒怡然起来。慢吞吞地关了房门,朝晨舞台走去,还顺路去刘大婶那儿讨了两只菜包子当早饭。边走边吃,晃到晨舞台时,正好吃个精光。阿苏虽跟着史从蓝修行,但因新进派,每天早上仍需要跟着大家一起练基本功。
阿苏掏出手绢仔细地擦了擦嘴和手,确认无异后,一路小跑到,正在纠正董齐剑招的叶承面前,怯怯道:“二师兄,对不起,我今天又迟到了。昨天晚上看道法看得太迟,早上就没能起来。”
叶承看着阿苏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平时那一通训诫师弟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是不忍说出口,只不痛不痒地训道:“道法最忌贪多嚼不烂,要循序渐进,以后不要看那么迟了。这基本功也是非常重要的,你刚入派,根基还没打好,要更为勤勉才是啊。”
“我记下了,以后一定注意。”阿苏半垂着眼帘,轻声问道,“二师兄,那是跟往常一样绕着练武场跑20圈吗?”
“二师兄,阿苏师妹也是因为昨晚用功看书,早上才迟到的,要不今天就少罚几圈吧?”一旁的董齐出声劝道。
叶承想了下道:“这样吧,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去跑10圈,再把昨天教的那套剑法跟林烟拆一遍就可以了。”
“谢谢二师兄。”阿苏拱手行了一礼,走时朝董齐投了感激的一眼,董齐则不自然地微点下头,然后快速转向另一边。
时值暮春,万物勃发,天地间就像打翻了染缸,绿郁红丰,满目锦簇,空气里氛氲着花木的清香味儿。阿苏和林烟拆完了招,并肩坐在一木桑树下吹风歇息。树荫下凉风习习,正午的骄阳穿过茂如华盖的树冠,斑斑驳驳漏在身上,风动影摇,就像有好几双温暖的小手在身上游移摩挲,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惬意。阿苏微阖着眼,沐着春风,陶陶然,几欲睡去。
“阿苏,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突然林烟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啊?什么?”阿苏正神游太虚,一时半会儿还没飘回来。
“我真服了你了,不会又睡着了吧。不要跟我说你昨晚看书看太晚,有人才看了三行字,就倒头大睡,这种鬼话只能拿来骗骗老实的二师兄。”
“好师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早上急急忙忙赶过来,脸也来不及洗,饭也没顾上吃。饿着肚子跑了10圈,现在是又累又饿,只差没晕过去了。”阿苏皱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望着林烟道。
“放心拉,我不会说出去的。”林烟转过头,看着阿苏,三分玩笑,三分认真道,“我也是为了你好,以后晚上轮到巡夜,早上你又起不来,难道想一辈子被罚跑?”
“巡夜?”阿苏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林烟点了点头道:“刚才正要告诉你呢,明天开始轮到你跟宁玦两个巡夜。我可是非常担心你啊,平时就爱赖床,这晚上再睡得少了,还不知早上要到什么时辰,你才能爬起来。”
阿苏在缥缈派混的这段日子,一大早就得起来练基本功,中午吃过饭后,便跟着史从蓝学习道法,练打坐。好不容易捱到晚上,有了点空闲的时间,却要么被同房的林烟缠着聊天,要么被杜月雯请去,旁敲侧击地跟她打听史从蓝的事情,再不然就是自己很不争气地早早睡了过去。是以在盗珠一事上,毫无建树,连藏宝楼的门把都没摸过。想不到现在天上掉馅饼,竟砸在了她的头上。巡夜好啊,再没有比这更光明正大的理由,来行那偷鸡摸狗的事了。阿苏都忍不住怀疑,该不是老天感念她心诚,特意来搭救她的吧。
林烟见阿苏怔怔地不发一言,以为她是乍闻噩耗之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软语慰道 :“你也不必太担心,这巡夜其实轻松的很,只要四处查看一遍,留神各房的火烛就可以了,占不了多少的时间。”
“放心吧,我应付得来。”这么轻松的美差,两个人做多余又多事,一个人就刚刚好。阿苏望着不远处练武场上宁玦的身影,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嘴角,状似无意般信手在身旁的野花丛中一挥,无限惆怅道:“诶,看来我的好日子到头咯。”
“你也逍遥很久了,该收收骨头了。你是来学艺的,又不是来享福的。”林烟不禁笑道。
严子淮正跟宁玦拆一套早上刚学的拳法,不料一阵邪风卷着花粉,扑面而来,顿时迷了眼,手一松没接着宁玦递过来的招,那一拳就实实在在打到了自己的腰眼上。他痛呼一声,右腿就势往前一蹬,不偏不倚正好踢在宁玦的左脚踝上。宁玦闷哼一声,左脚一软,跌坐在地上。练武场上其他的师兄弟们听到响动,纷纷围了过来,阿苏和林烟离得最近,赶在头里照料起了伤员。
严子淮抓过林烟递过来的帕子,在脸上乱擦一气,嘴里骂到:“这真奇了怪了,哪里来的风吹得爷爷我睁不开眼。”
“还有力气骂人,看来你伤得不重。”林烟中肯地评价道。
严子淮一通怪叫:“四师姐,我受的是软伤,软伤!哎哟,我的小腰啊,看来以后是不中用了。”
“宁玦,你怎么样,脚还能动吗?”另一边,阿苏蹲在宁玦身旁,一脸焦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什么大问题,大概是扭到脚筋了。”宁玦咬着唇,试探着转动了一下脚踝,肌肉撕拉得有些疼,但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
阿苏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一把按住宁玦的左脚踝,着慌道:“你伤了脚,不要乱动,万一真的扭到了筋可怎么办?”
宁玦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入鬓长眉纠结成一个“川”字,狭长的凤眼里冰融雪消,波涛暗涌,咬着牙恨恨道:“拜你所赐,这下可真的是扭到了。”
阿苏微蹙着眉,双眼泛着粼粼水光 ,摆出以前学装柔弱时,练就的最可怜的一副表情,半是做戏半是真的愧疚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怕你乱动会扭到脚,谁知道手那么笨,弄疼了你。”
一旁的林烟见状劝道:“好了,宁玦,大家都看到阿苏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再怪她了。”
“就是,小师妹这么关心你,就是腿瘸了也值了啊。”严子淮也在一边起哄。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声,宁玦轻哼一声,转头不理,阿苏则瞪了严子淮一眼,心里愤愤,这姓严的嘴太坏,几百岁妖精的便宜也要占。
严子淮正在兴头上,还想再说两句,站在旁边的董齐拉了他一把,小声道:“你也少说几句吧。”
严子淮刚要把这句话顶回去,叶承抬起了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好了,幸亏没出什么大的事故,大家都散了吧,继续回去练功。”说完他派了两个师弟搀扶着宁玦回房,又放了严子淮两天假让他好生将养。眼前这桩是处理妥了,但还有一件事情颇为棘手,叶承负着手,摇头道:“宁玦这一伤,倒没个合适的人来顶替他巡夜了。”
林烟想了想道:“要不我代替他和阿苏一起巡夜?”
“不用这么麻烦,我一个人就可以,就是多花点时间罢了。况且林烟上次刚轮过巡夜,怎么好意思再麻烦她。”阿苏忙道。
叶承也觉得有道理,对阿苏道:“那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的早课就不用那么早过来了。”
“谢谢二师兄,同为缥缈派弟子,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阳光下阿苏笑得大义凛然。
宁玦抹了药酒,仰面躺在床榻上,扶他回来的两个师兄安顿好他后,便掩了门,跑去替他取午饭。屋外阳光喧喧扰扰,明媚得热闹,屋内一人一榻一桌,满室寂寥。几缕调皮的阳光扁着身挤过半掩的门,偷溜进来,爬过床榻,蹭上 了宁玦的脸。阳光刺目,他不由闭上了眼,但贪恋着那份温暖,直直僵着,不愿挪动半分。双目渐渐晕眩起来,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一天,屋外也是这样阳光正好,一人从那铺天盖地的金阳中娉婷而入,侧坐在床边,未语先笑:“师弟,你的伤可好些了没?”唇边两个笑涡深深陷了下去,就像盛了两坛陈酒,未及入口先闻其香,便已醉人,但他的心却是溺死在酒里的蝇虫,冷冰冰,湿塌塌,浸透着甘香的绝望。
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泻进了一室明跃的阳光。宁玦费力地睁开了眼,光晕中模糊看到一窈窕的人影走近身来,回忆与现实在这一刻无比服帖地叠加在一起,他的心脏不由漏跳了一拍。
“宁玦,你看,我给你送饭来了。”阿苏拎着食盒笑吟吟站在床边。
“哦,怎么是你?”宁玦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看清了站在床边的阿苏,支起上半身坐了起来,说不清心里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
“八师兄和九师兄还要吃饭,正好我无事,就替他们把饭送了过来,顺便也来看看你的脚伤怎么样了。”阿苏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拿了出来,两菜一汤外加一份病号的蛋羹,又是碗又是碟摆满了一托盘。
“只是崴了脚,不敢劳您大驾。”宁玦平时虽然为人冷漠,不喜交际,但待人接物上还算是有礼有度,像这种尖酸的气话,倒是头一次听他说,话刚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禁吃了一惊。
“真是对不住,要不是我大惊小怪地拍了你的脚,也不会害你躺在床上了。”阿苏心里本来就有三分歉疚,也没在意,把装满饭菜的托盘递给了坐在床上的宁玦。
“呃,其实那是个意外,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宁玦也有些后悔之前的语气太冲,但他一向是独来独往,清冷惯地,不擅于这种温情脉脉的场合。是以接过托盘放在腿上,干巴巴地说了上面这句话后,便只低着头看碗里的饭粒。
阿苏倒觉得宁玦现在这个别扭样,比平时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孔顺眼多了。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皮上投下浓密的阴影,从阿苏站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还能瞥见一线紧抿的嘴唇倔强地藏在鼻子下面。她忽然玩心大起,打蛇随棍上道:“你也承认错怪我了吧,之前还当着那么多师兄弟的面呵斥我。你脚这一伤,我还得替我们两个巡夜,这个人情你总是欠我的了。”
“师弟,就当是我欠你的吧”记忆中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嘤嘤地哭着,捏着一帕子小心地擦拭着眼角。那杏子黄绢帕还是他用替师父师伯跑腿,打零工攒下来的钱买来送给她的。沾了水,那轻暖的杏子黄便迅速萎靡成枯败的落叶棕,污糟糟的一团,就跟他当时的心情一样。“欠你的?放心,欠你的总会还给你的。”宁玦低低念道,不知是要回答谁。
“哎呀,我是开玩笑的,你可不要当真。你的脚伤也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替你巡夜就算是给你赔罪了,这样你也没有欠我什么,我们两清了。”阿苏后悔之前嘴太快,早就该想到他这样的人是开不起玩笑的,弄得现在这样自讨没趣。
“那你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了。”阿苏一边讪笑着一边退了出去。
宁玦这时候却没有了胃口,把托盘往身旁一放,闭着眼靠在身后的墙上,那些不该想、不愿想起的事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