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渺山纪事》三日三

16、论法大会

　　林烟一直认为自己对待同性是个心胸大度的人，就好像虽然三师姐杜月雯爱耍大小姐脾气，自视又高，她也能和和气气应付得周详。但前人说得好，太极生两仪，一物降一物，偏偏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让心胸装得下整个仙，妖，凡三界的林女侠横挑鼻子，竖挑眼，越看越讨厌。照说这人必是面目可憎，德行低下得令人发指，但现实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此人是修仙界以美貌和操行并重的，人称青苍姑射，碧流女侠是也。

　　如果林烟讨厌的是别人，那也许还算得上是有理，有据，有节，但若是一位长得比自己美，言谈举止又毫无瑕疵的修仙一支花，那在旁人眼中，就只能用嫉妒二字来解释这种心理活动了。这也正是林烟的气闷之处，要么放任自己，被所有的人误解，要么委屈求全，从善如流，每次林烟遇到碧流心里都会进行天人交战般的挣扎。

　　现在站在门口负责招呼来参加论法大会的，各派修仙人士的林烟就心情无比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道：“好久不见啊，碧流。”

　　“就是啊，上次还是在无霞洞主那里见过一面，本来还想找你多聊一会儿，想不到你流觞宴都没有参加就回去了。幸好这次缥缈派开论法大会，我们才有机会再见面，等一下可要好好聊聊。”碧流亲昵地拉起林烟的手道，“不过我看你好像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最近练功太累了？勤奋固然是好事，但也要视自己的才质而定，不要太勉强啊。”

　　碧流的手指冰凉，滑腻，林烟觉得后背仿佛爬过一只小虫子，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抽出自己的手，嘴角扯了扯道：“多谢提点，我没事，你快进去吧，不要让你爹和青苍派的人等太久，董齐，你过来领碧流进去。”

　　“那好吧，我们待会儿再见。”碧流轻抿樱唇，两只梨涡里满是盈盈的笑意，跟在董齐的身后朝后面的院子走去。

　　“林烟，你见到宁玦没有？”阿苏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开玩笑地拍了一下林烟的肩膀，忽然瞥见她面色不对，关切地问道，“咦，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吗？”

　　林烟一直僵着的脸上漾出一丝笑意，轻推了阿苏一把：“去，平白无故地来咒我。我没事，只不过遇到一个讨厌的人。”

　　“讨厌的人？”阿苏望见不远处一个婀娜的背影，“是不是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位姑娘？她是谁？”

　　“她叫碧流，是青苍派掌门的千金。每个人都说她长得美，脾气也好，但我就是说不出来地讨厌她。你说我嫉妒也好，反正我觉得她整个人，矫揉造作假得很。”林烟从袖管里抽出一条帕子，嫌恶地使劲擦着手，白嫩的一双小手马上被揉搓得一片通红。

　　原来是青苍派掌门的千金，阿苏想到红儇讲的那桩公案，不由轻嗤一声：“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人，只不过人们多半被蒙在鼓里罢了。好了，你就算看不上那碧流，也犯不着跟自己的手作对啊，我看皮都快被你搓破了。”

　　阿苏这么一讲，林烟也发觉手上搓得有点疼。她住了手，孩子气地将帕子扔在地上，最后还不忘踩了两脚。

　　“这下我们的林师姐可解气了？”阿苏眯着眼笑道。

　　“好了，不谈那个讨厌的人。你刚才说要找谁来着？”

　　“宁玦，你看到他没有？”

　　林烟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他好像还在这里帮忙，后来二师兄过来说里面缺人手端茶递水，就让他进去帮忙了。”阿苏“哦”了一声，又跟林烟闲聊了两句，便向内进院子走去。

　　虽然因为妖怪作祟的事情，这次来参加论法大会的修真各派都有些力不从心，意兴阑珊，但叶承仍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热情来准备，布置和安排整个大会。不仅缥缈派上上下下几十间房舍被修葺一新，而且他还东挪西凑地匀出一笔钱给师兄弟们每人做了一身新衣裳。是以当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鎏金艳阳下周围粉白的墙和青黛的瓦，身旁是进进出出，满身簇新招呼着客人的缥缈派子弟，只觉得从头发丝到脚趾头，身上每一处都透着满足和骄傲。

　　只是这忙中有序，鲜花着锦的热闹场面中忽然出现了一小簇不和谐因素，只见阿苏如一尾小鱼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抓住正要上茶的六师弟问个不休，一会儿缠住往里引路的九师弟比手划脚。叶承舒展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趁阿苏看向门口的时候，朝她招了招手，阿苏会意，一挤三挪地寻了过来。

　　“二师兄，你找我？”阿苏问道。

　　“阿苏，我知道你刚入派就遇到这种盛事，心里必然是十分兴奋的。这论法大会眼看就要开始了，你快点寻个好座坐下，不要到处乱跑，要不然待会儿就只有站着的份了。”叶承对待林烟和阿苏这两个师妹，向来是不敢说重话的，斟词酌句地暗示阿苏不要给其他人添乱。

　　阿苏微一愣怔，便猜到了叶承话里的意思，忙道：“多谢二师兄提醒，我这就去找座去 。”

　　叶承满意地“恩”了一声，便转过头忙着招呼往来的客人。阿苏虽然嘴里答应着要安安份份等着论法大会开始，但才甫转身往厅里走了两步，就趁叶承一个不留神朝右一拐，往正厅旁的小套院走去。

　　这个小套院还是缥缈派全盛时修建的，原为客人解闷休憩用，里面还挖了一方池子，堆了一假山，筑了一凉亭，想来风景原是不错。但因后来缥缈派慢慢败落下去，这里也就年久失修，这池也枯了，假山也荒了，凉亭也塌了一角。幸好这次叶承借着论法大会的由头，大刀阔斧地把派里的房子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这小套院也不例外。但要恢复到原先的十分景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叶承也不过是指挥着师兄弟们拔了假山上的荒草，修了亭角，掏了池里的污泥，再摆了几盆绿油油的盆栽在院里，倒也有几分“花间隐榭，水际安亭”的意思。

　　阿苏听九师兄说看见宁玦往这小套院去了，便也寻了过来。转过一道回廊，就看见宁玦跟一青衣男子站在假山前说话。等阿苏绕着池塘走近了，那青衣男子却不见了，只有宁玦一人站在假山前发呆。

　　“宁玦，你倒会寻个好地方，害我找了你半天。咦，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呢？”阿苏问道。

　　“哦，那人是青苍派的一个弟子，走迷了路找我问路的。你找我何事？”

　　阿苏想起来，之前好像是在青苍派来的一堆人里见过那个人，便没在意。只见她警惕地四周看了一下，小声说：“是关于那桩事情。我在想不如你把那块玉给我，由我来带进论法大会去。你也知道，万一那妖怪打闹起来，刀剑无眼伤了你可怎么办，而我至少有些身手，闪躲自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宁玦思索了片刻，扫了阿苏一眼，漆黑的眸子里辨不出任何情绪：“看不出你倒挺会为我谋算的。”

　　“我们是同门师兄妹，现在又是栓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帮你帮哪个啊，你说对不对？”阿苏很义气道。

　　“如此也好，”宁玦从脖子上拿下那块龙形玉佩，交到阿苏手上，意味不明地笑道，“那就有劳阿苏师妹了，可要好生保管着，莫要出了岔子。”说完便扬长而去。

　　阿苏纳闷这宁玦今日好像与往常有些不同，说话古里古怪的，句句意有所指，但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办，所以也没有多想。她找了假山后一个僻静背人的角落，右手握住那枚玉佩，凝神用神识对玉佩里的隼澧说道：“哎，长鳞的，我们来谈桩生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