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渺山纪事》三日三

12、惊变 （下）

　　阿苏和红儇这段时间没见，有一肚子的话要讲，奈何中间杵着严子淮这么个大活人，只能交流些姨妈身体可好，表弟长高了没有，诸如此类的无关痛痒的话题。三人在包间坐好，点好了菜，喝过一巡茶，闲聊了几句，严子淮突然站起来说忘买了些东西，急急地走了出去。红儇听严子淮走远了，迫不及待地问道：“阿苏，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那个什么珠拿到了没有？”

　　“唉，一言难尽啊，我算是给套进去了。”阿苏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拣精去糟，跟红儇讲了一遍。

　　红儇听完，妩媚一笑：“这倒是巧了，我们也是为了这作乱的妖怪来青石镇的。”

　　“那这么说，是确有此事咯？”阿苏问道。

　　“妖怪吗是有一只，但作乱吗就谈不上了，顶多就是心情不太好，找事头儿打打架，泻泻火。”说到这红儇却翘着兰花指拈起盖碗，悠闲地啜起了茶，吊起了胃口，在阿苏连掐带捏，催了三遍后，才慢慢讲来。她嘴里的这个版本，有爱情，有背叛，有阴谋，当然还有点血腥，死伤了个把路人甲乙丙丁，比茶馆里说书的嘴里那些个才子佳人，忠臣良将的老段子可精彩多了。

　　故事的开头总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具体有多久就谁都说不清了，只知道那个时候修仙族和妖族势如水火，小战天天有，大战三六九。其战况惨烈程度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那就是血流飘杵，积尸成山，搅得人间生灵涂炭，戾气冲天。最后天帝都看不下去了，居中调停，双方这才熄了战，约定此后互不侵犯，和平共处。为表诚意，妖界的带头大哥自废一千年的道行，修仙族则是将镇族之宝炼妖鼎交给妖族保管。

　　沧海桑田，岁月流转，这炼妖鼎一直都由蛟龙族世代守护在极渊之地。想那极渊之处，水深苦寒，人妖罕至，看守的蛟龙精耐不住寂寞，偷跑出去透透气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谁想到，这次蛟龙精开小差倒开出件天大的祸事。用红儇的话来说，一条蛟龙想透气就去海里扎几个猛子呗，再不济在河里湖里扑腾几下也差不多了，非要跟陆上动物学玩情调，跑去扬州踏青，这不就出事了吗。但阿苏认为这条蛟龙修炼得不一般，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生存需求，有了审美冲动，比她以前认识的那些个浑身鱼腥气，言语呆板无味的水妖可有情趣多了，等这档子事风声过了，倒是值得攀交攀交。

　　那条没见过什么市面，但内心充满对美的渴望的蛟龙精，在烟花三月的扬州城内，遇上了美丽多情的青苍派少女，就这样俗套的人妖恋开始了。事情发展到这儿，只能算是个技术含量不高的爱情故事。但不料，风云诡变，美丽多情的少女哄骗了单纯的蛟龙精，把炼妖鼎搞到了手里。

　　然后想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温柔美丽的少女摇身一变为心狠手辣的孙二娘，伙同青苍派的掌门，也就是少女的爹，迷昏了蛟龙精要把他拿来炼大补丹，纯纯的爱情故事一转眼就成了令人警醒的羊入虎口预谋杀人案。

　　在危急情况下，人的潜能到底有多大，蛟龙精同学为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这其实是你想它多大它就有多大。可能是青苍派掌门父女对炼大补丹这门手艺还很生疏，被迷晕的蛟龙精不仅成功地从炼妖鼎里逃了出来，还狂性大发，要和青苍派玩团灭。可惜孤军奋战，寡不敌众，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仓皇出逃。青苍派却反咬一口，霸占了炼妖鼎不说，还诬陷妖界违背盟约，蓄意伤害修仙族，煽动双方开战，以掩盖其险恶目的，将故事推向了政治阴谋的高潮。妖界为了夺回炼妖鼎，洗刷不白之冤，派人四处查找蛟龙精的下落。一来是怕他情绪不稳，再惹事端，二来是想和青苍派当面对质，解除修仙族对妖界的误解，化干戈于玉帛。所以现在红儇能和阿苏喝着茶，唠家常，排算下来还是托了这蛟龙精的福。

　　故事讲完，阿苏不由一叹：“这里面的事还真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啊。”

　　红儇手托香腮，支在桌上，也跟着一叹：“不知道那青苍派的女弟子长得是如何的花容月貌，竟把那蛟龙精迷得一愣一愣的。”

　　“人家蛟龙精，那就是一张白纸，见过什么美女阿，放心拉，那女弟子再美也美不过你去。”阿苏很知情识趣道，“对了，刚才你说你们找蛟龙精找到了这青石镇，除了你，还有谁跟着来的？”

　　“还不就是那慕容十三。”红儇愤愤地剥了粒花生，扔进嘴里，“这一路上，放着大道不走，偏拣那老鼠都没影的犄角旮旯钻。客栈不住，拉着我风餐露宿，睡草垛，还说这是重归我们族的生存本态。这一两天，好不容易摆脱了他，才能吃上几顿好的。”

　　阿苏想到了慕容十三素日的为人，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他这两天跑去哪里了？”

　　“谁知道啊，我们到这青石镇附近时，他突然神神道道地起了一卦，跟我说那蛟龙精恐怕就在这块儿，让我在镇上等他，然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猜，”红儇讲到一半，突然对阿苏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声说道，“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姨妈有多想你。她老人家已经给你找了户好人家了，只等你学艺下山，就可以开开心心做新娘子了。”

　　阿苏会意，附和着说道：“那可不行，你回去跟我娘说，我要专心学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恰在这时，严子淮一手抱着包东西，推门走了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红儇的面前一放，卷着舌头，含混不清地飞快说了一句：“这是镇西头的烧鸡锅贴。”

　　“咦，严师兄，我表妹刚才随便说了一句镇西的烧鸡锅贴做的好，你就真的去买了啊。”也幸亏阿苏和红儇耳力过人，要不然还真听不出严子淮说的是什么。

　　阿苏这么一问，严子淮的脸便“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别别扭扭地说道：“师妹，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去买其他东西的时候，顺路捎的。”

　　红儇得意地抛了个眼风给阿苏，拿筷子拨弄了番油纸包里的锅贴，抬头对严子淮莞尔一笑：“这可太麻烦严少侠了。不过现在吃这个有些腻，要是能来碗镇南一品楼的清酿莲子汤就好了。”

　　美人这么一笑，严子淮的身子现就跟这饭馆外的那江春水一般，绵绵软软，只怕一戳就会淌了一地，他忙不迭地说道：“光吃这锅贴是有些油腻，镇南的一品楼是吧，我这就去买来。”

　　阿苏看了红儇一眼道：“表妹，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见好就收？”

　　红儇蛮不在乎地看着严子淮颠颠地又跑了出去，不答反问道：“四表姐，你又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阿苏不屑地嗤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色。他们这间包厢正好临江，望出去淮水汤汤洋洋，像一匹软绸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芒。帆帆点点的船帜有如一只只竖着翅膀的蝴蝶，在那银绢素帛上滑动。

　　不远处，有一艘船，降了桅杆收了帆，慢慢驶了过来，打算靠岸。突然江底涌上一个大浪，船就在倾刻之间翻了过来，落水声，呼救声，骂娘声刹时响成一片。岸上的行人也驻足围了几层，冲着江面指指点点，七嘴八舌。这个说这浪蹊跷的很，该不是龙王爷发怒，要淹了这青石镇吧，那个讲跑船的就是在刀尖上讨生活，时运低的翻了船，就只能自求多福了，真是作孽啊。

　　大家劈里啪啦讲得好是热闹，只是动嘴的人多，真正动手下水救人的却没见一个。人群里忽然杀将出一个少年，圆脸大鼻不是严子淮是谁？只见他一边拨开人群，一边解着外衣嚷道：“快点下去救人啊，都站在这看算什么啊！”周围一些脸皮子嫩的年轻人，闻听之下都有些站不住，脱衣服的脱衣服，找绳索的找绳索，也纷纷加入了进来。大家兴冲冲地正要下水，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看，那水里的人自己浮起来了。”

　　刚才还在水里上下挣扎的落水之人，突然一个个像葫芦一样自己浮了起来，手脚未动，似被人拉着一般往岸边移去。之前还哭爹喊娘的船员，现在都噤了声，张大了嘴，一脸惊恐地看着水下，哭倒是哭不出来了，但要笑估计也很难。岸上不明真相的群众也淡定不到哪里去，跟炸了锅一样直喊道：“快跑阿，水鬼抓人拉。”但虽然大家是这么喊地，却没有一个人有跑的意思，相反一个劲地往前挤，估计大家都认定那水鬼不是水陆两栖的。只是苦了站在岸沿上的严子淮和那些年轻人，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挡往前涌的人群，才不致于被挤下水去。

　　吃锅贴吃得满嘴油汪汪的红儇向阿苏问道：“四表姐，外面干什么呢？怎么这么吵？”

　　阿苏镇静地转过头说道：“把嘴擦擦干净。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就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点击惨淡阿，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