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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你叫什么名字?”于曼丽垂头跟着他走到院中,还未站定,就听到前人利落地靠脚转身,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于曼丽。”她拖沓着声音,不敢抬头。
      两人随即陷入沉默。
      明诚不安地窝了窝肩,撸撸自己的下巴。他也不知道,怎么还会这么顺口地,揪人出来训话。
      他已经被撤去军官很多年了。
      于曼丽听到他的一声轻叹,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他。
      四目相对,明诚愣住了。
      他怔然站着,仿佛一下子被那片眼眸锥住。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
      “咳,”明诚率先避开眼,“为什么打架?”他抬高声音。
      于曼丽不说话,垂眼瞥了一眼澡堂。门口站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伸长脖子向这里望来。
      “跟我去见你们政委。”明诚说着,率先转身离开。于曼丽狠狠地瞥了一眼人群,捧着澡盆跟上去。
      政委的办公室在隔壁院里,嘈嘈切切的议论声随着脚步渐渐远了。
      “谢谢你。”女孩子瓮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明诚猛地驻足,僵在原地。“谢谢你帮我解围。”她软软地说道。
      “不用谢。”他低下头笑了,却僵硬着,没敢回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互相掩饰着攀谈的冲动。
      “你…叫于曼丽?”明诚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挑起话头。仿佛刚才那个威震群山的军官不是他自己。
      “嗯。曼妙的曼,美丽的丽。”淡淡而忧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好听的名字。”明诚兀自点点头。
      两人又突然陷入沉默。
      于曼丽抬起头,感受着夜风把她的湿发拂开。她想起自己从前被人贴大字报,说她的名字是对资产阶级的谄媚。
      这一句由衷的赞美,在这个疯狂的年代里,闪出诡谲的意味。
      “我叫明诚。”沉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明月的明,诚挚的诚。”他补充道。“很普通的名字。”很普通,但却不足以让他幸免。
      他们不可避免地又陷入沉默。
      “你今天跳舞很美。”明诚突然转头看她。
      炙热的目光跳跃着落到身上,又飞快地垂下移开,却还是让于曼丽下意识不安地缩了缩肩膀。
      “谢谢。”她怯声道。
      踌躇僵立了一刻,她抬眼望他,“她们都说你看哭了。”眸里雾波流转,“为什么?”
      明诚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也哭了。”
      于曼丽不说话。
      山区里的夏风,此时拂过林海,吹到两人身上。带着草露的清凉。
      “我很羡慕你,你还在跳舞,你还在做你爱的事情。”他突然扬起头,岔开话题。
      “我原是唱昆曲的,破四旧师傅被打死了,”于曼丽巧然笑了,可垂眼间却像含着一段苦涩的黄连。“跳舞只是谋生的本领罢了。”她抬眼,“你呢?”
      他们试探着彼此的过往,像相互舔伤的幼鹿。
      “我本是华北军政毕业的。”明诚垂眸,忍不住把手揣进口袋里。“我十岁就离开我养母了,可她的名声跟我跟到现在。”他的脸隐在路灯的阴影下,可是语气却漏出了粘稠的失落。
      华北军政的学生,毕业便是独当一面的将领。曾经是多么骄傲的身份,可在出身面前,一文不值。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些,但话来到嘴边,就像风吹过树林一样顺遂。
      “我们团的政委不在。”于曼丽仰头看向一幢办公楼,政委的办公室黑着灯。
      “那…”明诚突然有些局促,“去见我们团的政委吧……”他解释着,“总要见一个的。”
      他不能撒谎。于曼丽知道文工团的人消息有多灵通。
      他们又有一段路可以走。
      “越南战事要开打了。”他突然冷不丁地说道。于曼丽惑然抬头,不经意竟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闪现的兴奋。“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希望我能上前线。”他眼眸明亮地看着前方,但随即又暗淡了。
      “战死沙场,我至少还是个烈士。”
      于曼丽错愕。
      “到了。”明诚突然在一栋楼前停下。替她推开一楼的一扇门,于曼丽看到一个男人伏在案前。“报告!”“进。”
      明楼抬起头,意外地看着抱着洗衣盆进来的女兵。对于这次纠纷他更是感到莫名其妙,随口教育了两句就挥挥手让人走了。
      “阿诚,”明诚想送她回去,却被明楼突然叫住,僵在门口。明楼抬眼一愣,立刻明白了,摆摆手随他去了。
      送出两步,明诚突然拉住她的洗衣盆,“给我写信!”把一团纸塞进她的衣服里。“给我写信。”他定定地望进她的眼睛,目光里突然涌出炙热和恳求。
      于曼丽轻轻地攥住了纸条。“嗯。”她瓮瓮地应道,思索着垂眼点点头。
      “我叫明诚。”于曼丽转身要走,他又想起什么,拉住她沉声道,“我叫明诚。”
      “我叫于曼丽。”于曼丽抬眼,对他粲然笑笑,他才缓缓松开了她的盆沿。
      被留在原地,他目送她渐行渐远。

      回到宿舍,放下纱帐,于曼丽悄悄打开明诚的纸团。上面是遒劲的钢笔字,匆匆忙忙地写着他的地址。
      见字如晤。
      那短短一路上说的话,突然在她耳边回响。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磁性,比合唱团的男中音还要好听。
      “给我写信。”“我叫明诚。”
      于曼丽突然回想起他拉住自己时的神情。他反复地嘱咐她给他写信,反复强调他叫明诚。她一瞬间有些恍惚,那种热烈和恳求,仿佛把所有的希望与热情孤注一掷。
      “我希望我能上前线。”“我至少还是个烈士。”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所有那些革命胜利,所有那些功勋卓就,对他而言,都不如一死,换来烈士的声名吗?还是说,只有他死了,才可能得到那些军人的荣誉?
      “我本是东北军政毕业的。”
      于曼丽的心一点点缩在了一起。他该是有怎样的光辉,又经历了怎样的陨落,才会说出战死沙场的愿望。
      “我很羡慕你。”“你今天舞跳的真美。”“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浅笑,像一阵暖风。这些,又是怎样从冰原里腾起,从那颗破碎的心里冒出芽的?
      她不敢想。她仿佛收到了一颗血肉模糊的心,经崩脉离,捧在手里却还在顽强地跳动着。
      她感觉自己生命里的一个沙漏开始了细泻,一分一秒地都有一个男人在走向他的战场,他必死的战场。
      她想要立刻回信,仿佛任何迟疑都会让人随时后悔。
      颤抖着把刚刚攥成一团的地址摊开抹平,她忍不住默念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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