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炬火》忆忻

1、第一章

　　“下面请欣赏，新编革命舞剧，八女投江！”
　　舞台上，大红的帐幕前，八个文艺兵女战士，扛枪擎旗，挂着骄傲的笑容，搭着肩踩着鼓点，一步步走到台前。
　　舞台下掌声雷动。
　　明诚坐在前排最靠边的位置上，如芒在背。
　　入伍近十年，他又回到起点，成为一名普通的干事。他是这山区驻军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零件，却又跟每个人都划清界限。他坐在这观众席的角落，坐在礼堂高墙投下的阴影里。
　　舞台上文艺兵们热烈地演绎着民族英雄的辉宏事迹，舞台下一个叫明诚的士兵不受控制地流着眼泪。
　　“哎你们快看！”幕布后面，几个准备上场的文艺女兵伸着脑袋，往观众席上打量着。“你看你看，那有个傻子，什么都没演呢，就哭得稀里哗啦的了。”
　　“哪儿呢哪儿呢？我看看！”
　　“哎！他真好看！”
　　“真的！抹眼泪还这么好看！”一群女孩子挤在幕布后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个流泪的英武男人。
　　明诚挺直腰杆，双手放在膝盖上，撑着最标准的坐姿，看着这场热闹的文艺演出。他寄希望于在言行上融入这个集体，融入这片热烈，融入这片给他带来痛苦的革命之中。可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着，淌过他的脸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后台里，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聊翻了天，舞台上，八女投江的演员们，却没有人注意到。于曼丽在那其中，饰演最娇小的女兵王惠民。
　　踩着鼓点，合着号声，舒展、抬腿、扛枪、跨跳，她跳得格外卖力。仿佛想要将自己的灵魂由指尖狠狠抛出，远远逃离这具多灾多难的躯体。
　　她沉默、寡言，但当她开始起舞，她所有的肌肉便开始，发泄般地吼叫着，倾诉着所有不能言说的压抑，那些压在灿烂笑容下的压抑。
　　她站在八女阵列的最后面，只是这群舞中的一个配角，但明诚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抓住。他紧紧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抬手、踢腿、旋转、俯身。他觉得热血顺着肌肉在四肢中蹿涌。许多年来第一次，他有种想要不顾一切大吼的冲动。
　　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下来。
　　激昂的旋律，突然被切换成了深远的慢板。国际歌的旋律，模模糊糊地出现。八女阻击日军的激烈战斗结束了，她们宁死不屈，骄傲地走向冰冷的乌斯浑河。
　　舞台上，八个女兵手挽着手，一步一顿地向前走去。那个跳得歇斯底里的女兵，就站在人墙的最外侧，最靠近他的最外侧，胸口微微起伏着，微微喘着气。
　　她们和着雄壮凄婉的音乐往前走着，昂头挺胸，骄傲而无畏，一步步走向光荣的彼岸。她们一步步地走着，明诚清楚地看见，一挂泪，刷地从她眼眶里流出来，流过她骄傲的笑容，划过她高昂的脖颈。
　　幕布这时猛然合上了。观众愣了几秒，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但明诚，却被定格在，那个女孩子挂着泪的骄傲微笑里。
　　演出结束，明诚跟在明政委身后，听他和文工团的政委寒暄。
　　一群文艺兵搬着乐器和服装，叽叽喳喳地从后台走出来。明诚抬眼望了一眼。
　　歌舞团的女孩们当即炸开了花。明诚立刻垂眼避开视线。
　　直到他们走远，笑闹着登上敞篷的军卡车，他才堪堪回头，寻找“王惠民”的身影。他如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扒着车沿，费力地向上爬。车上欢声笑语，却没人拉她一把。
　　明诚望着她，直到卡车离开视野。
　　他到底，不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