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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间不值得 找你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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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见本宫在这,一个个的倒没东西奏了吗?”商清辞似笑非笑地环视了一圈整个金鸾殿,目光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元祈身上,“不如就从司正开始?”
所有人都不由为元祈捏了一把汗。
被点到的元祈不卑不亢地站起来,微微躬身,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连想都没想就脱口道:“臣提议,皓月楼此等官窑实在是败坏民风,不如关了它。”
商清辞落在她身上的眸光一闪,声音听不出喜怒来:“司正不是月前才从那带走了一个胡女?这是要过河拆桥吗?”
话音刚落,以司空大人为首的一众老臣都朝她露出鄙夷的目光,而商相却忽然想到之前被带进来告御状的那个胡女,似乎拿的就是怀王的免罪谏,不由怀疑起元祈和那个胡女的关系来。
元祈恍然大悟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微臣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了。其实呢,那日微臣路过皓月楼,看到那胡女正被人待价而沽,觉得十分不忍,才将她救下来,随即便给了她银两好让她出府自食其力去了。”
眼看她睁着眼说瞎话的本领是越来越见长,商清辞不怒反笑:“但本宫反倒觉着,这官窑里面的官妓大多是自甘堕于风尘的,司正虽说出于好心带走那胡女,但说不准她还觉得司正挡了她的大好前程呢。”
元祈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已凝了一层霜,一字一句道:“商清——”
赵太尉在这千钧一发间截住她的话头:“皇后娘娘说得在理,不如此事押后再谈。老臣有一急奏,关乎近日的漠北异象。”
商清辞轻描淡写地将之前的不快一笔带过,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太尉说得是,请讲。”
等百官基本都被商清辞点了一遍,没事也要上奏点事后,今日的早朝才终于结束。元祈放下手中的玉笏板,正转身欲走时,却又被商清辞不冷不热地叫住:“皇上吩咐本宫和司正说,从明儿开始,司正还是别乘轿了,和其他大臣一起走进来便是了。”
元祈停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笑了,随即重新跪下:“臣领旨。”
因为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等她到了大殿门口时,其他官员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按住了肩膀。
元祈稍稍转头,无辜地问道:“太尉大人这是?”
赵太尉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早就知道今日皇后会垂帘听政?”
元祈正欲答话,却远远看到京郊一捧烟花升空,一时紫气弥散。她面色一变,也顾不上许多,轻飘飘地便借力把赵太尉的手从肩上拂了下去。
赵太尉一把老骨头,终究还是没追上她的轿子,只能在原地仰天长叹——
管他呢?反正天都要亡南溯这些姓元的。
想当年元昼刚刚继位时,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堪称一代贤帝,如果北昭送来的那个和亲公主没有那么容易受刺激,也不会沦落到现在姓商的这么嚣张。
他的眼前忽然闪现过勤政殿里七窍流血,死死抓着皇座的那具尸体。
说起来,这个和亲公主也死得怪惨的,皇后这个位置坐了不到半年就离奇暴毙了,到今日还是件彻头彻尾的悬案。
真不知道元昼是什么命,坐在后位的先是一个因为他不来宠幸就寻死觅活的女人,然后是一个一心只想从他手上夺权的女人。也难怪曾经的贤帝如今有些疯疯癫癫,更是由着自己纵情声色,对前朝的事都一概不闻不问了。
也许自始至终,他还是对前皇后念念不忘吧。
赵太尉想起当时那对举案齐眉的帝后,谈笑自如得仿佛寻常人家的恩爱夫妻。只是那个女人因为一直没有子嗣,又受着专宠,又因为是从北昭而来,背后自然在朝内没有任何人依傍,很快就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参了一本她善妒,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后宫被送进来成百个秀女,紧接着,她性情大变,处死了在自己宫中服侍的许多宫女,每晚更是都在嚎啕大哭,据说还因此请了司天监去行巫蛊之术,只是被司天监转头禀告给皇帝陛下了,皇帝陛下震怒,但也许还念着情分,只是罚了她禁足一个月。
这一个月,东宫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有最后那场熊熊烈火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等救了火后,里面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离奇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于是内侍监所有的人都被派去搜索这些人的下落,而最先找到的尸体就是当时的皇后。
她的脸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全部都是新伤旧疤,而脖子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背着身体正面转到了背面,看上去就像只有头发的一具尸体双手还死死抓着皇座,而当时还是一个小太监的赵公公绕到后面,想把她从皇座扒下来的时候,却正对上已经被扭断的头颅,和那含着怨毒的眼睛四目相对。
也就是这一个月,或许是为了尽快有子嗣好搪塞住悠悠众口,也或许是早已忘记了当时的濡沫情深,元昼一天都都没有去过她宫里,没想到再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以一副那么可怖的惨死面目出现。
这后位,就此空在那悬了三年,没一个人敢坐。
随后元祈请辞赴北疆领军,在走之前以此为由,快刀斩乱麻地毁了和商清辞的婚约,商相将长女就此名正言顺地送入宫,不到一年便在商家的斡旋捭阖之下当上了皇后。
赵太尉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目光遥遥越过金銮殿,看向上头那变幻莫测的风云,心里涌现出无尽的感伤。
与此同时,元祈刚刚快马加鞭地赶到了京郊的天一楼,在游鱼竞跃的湖边翻身下了马。
天一楼就在京郊月洋淀中的一个岛屿上,说是天一楼,实际和一个山庄没什么区别,对着栈桥的楼共有三层,此时从湖边远远望去,美轮美奂的朱楼碧瓦与象牙雕成的石狮一齐倒映在湖面上,偶尔被路过的淀鸥用翅膀划过,留下一条笔直的波痕。楼后则是相对着的两排矮房,围出中间的院落,流水从湖里引过来,从竹节中缓缓淌入镂空的石桥缝隙中,最终成为荷叶上晶莹剔透的水珠。
元祈如履平地地走过漂在水面的木板栈桥,到了岛上,而苏易已经在那里恭候她了。
见她上岸,苏易立即递过去那一张薄薄的羊皮纸,神色十分凝重:“世子,这是沈姑娘传来的。”
元祈接过来,脚下步伐不停,边走便细细端详了一番,字迹和阿雁亲笔写的状书别无两样,但内容却让她的面色急剧变幻,等到了楼中坐下时,她将书信又交还给了苏易,自己神情却已经十分恍惚。
“长生烛……”元祈喃喃,“太好笑了,真是太好笑了。”
当她觉得四珍根本不可能在她活着的时候找到,于是为了断绝那点可笑的想借四珍续命的念想,她把人间环直接送给了以为永远不会再相见的沈浮雁。
可命运就像故意捉弄她一样——沈浮雁却突然在京华出现,只是随她一路而来的人间环已经碎得彻底;父王查了数年的长生烛踪迹都一无所获,只带回来一个容家长子,但却对长生烛的下落一无所知。
直到今日却又让沈浮雁告诉她,消失了十多年的长生烛又重新出现在容府。
只是她在若时若刻也茫然了,到底还有没有必要拿到长生烛。
见她脸色一会儿喜一会儿悲,实在是阴晴不定,苏易有心宽慰她道:“徐娘子那日将人间环的碎片收起来了,或许还有复原的方法。”
元祈的目光已是一片晦暗死寂,沉默了片刻,又闭上眼,面无表情道:“终究……不是原貌了。”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她才悠悠睁开双眼,看到苏易还坐在旁边来回地抚摩着那一小张羊皮纸,仿佛能盯出来什么锦囊妙计来,不由叹了口气。
她朝苏易摆摆手,很快便下了决定:“苏易,你告诉徐缇,让她拿着那些碎片去怀王府,找我父王,看看还有办法复原人间环没有,如果没有可能……立刻飞鸽给我。”
苏易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在下一刻这预感就因为元祈说的话成真了。
“我要亲自去一趟容家。”
他连忙一作揖,试图让元祈回心转意:“如今三公都在盯着世子的行踪,如果世子出城怕是要被冠以想要私收兵权,谋乱犯上的罪名,苏易可以替世子去。”
元祈看着他的脸,半晌,觉得他神情不似作伪,反倒笑了:“苏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真是南溯的人了。”
她沉吟了会儿,给了苏易另一个选择:“我知道你这几年都在查你姐姐当初的死因,不如你易容成我,替我上接下来半个月的朝?商清辞曾经给过我手令,可以随时进出中宫,或许御书房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至于后宫里的旧东宫……”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易:“就要靠你自己随机应变,才能进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