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龙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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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和亲自捧着那叠答卷去找宸帝：“其他人退下，没事不要进来。”
郁公公扫了自己正经主子一眼，见宸帝颔首，行了个礼，带人下去了。
宸帝脸色不太好看：“你做什么？一解禁就这么大张旗鼓的？”
定和讨了个笑，把那叠卷子摆到宸帝面前，跑上前见了半礼就直奔茶壶。等她咕嘟嘟喝了半壶茶，宸帝稍许的不满随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好似被她一样咕嘟嘟喝掉了，颇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你啊……”
定和嘻嘻笑了：“舅舅，定和来讨个恩典。”
宸帝放下手中朱笔：“你说。”又是什么幺蛾子。
定和退了两步，直接在御前跪下：“定和请命前往西南。”十几岁的女孩子声音像碎玉那样好听，但是这话的分量，却比玉石重多了。
宸帝的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定和，未置可否。
帝王之威，定和心提了起来。
御书房内金器印着烛火，一片内敛的光泽，一如龙椅上的这位帝皇。
宸帝默了一会儿，便挥手叫她起来：“说吧，你怎么想的？”
定和跪着，虽然矮了一截，但丝毫不惧，直视着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定和的母亲是活在马背上的土匪，定和也绝不愿意做这深宫里的笼鸟。舅舅既然敢把这恩科的事情交给我，定和也就多想一点，想着舅舅再纵容我一点。”一身寡素青衣的女孩郑重地叩首道，“定和要这新科的几个人，随定和，南下定江山！”
末了几个字，回荡在大殿内，似金玉掷地。
宸帝慢慢合上了双目，唇侧的皱纹在他紧绷的神情中几乎不见，他微微一叹，露出点威严之外的苍老来：“定、和，你，不愧于你的名字，也不愧于你母亲给你的这身血。”
宸帝问她：“可是如今西南已定，更何况，你一个人带着几个愣头青，能干什么呢？”
定和微笑：“干不了什么，可也总能干点什么。”
“孩子话！”宸帝面色一沉，怒喝一声：“意气用事！若是事情能这么轻易，这天下早就太平。”
定和偏着头，面上适时露出一点孩子的孺慕来：“定和没什么怕的，只要舅舅多一点纵容，就算是登天之难，定和也总要试试。”
帝王喜怒莫测，刚刚还一脸怒意的宸帝蓦地大笑起来：“不愧是我周家儿女！”
这话其实有些没道理，定和的母亲是先皇义女，定和这个外甥女实在算不上周家儿女，不过皇帝正高兴着，自然无人深究：“定和，你可知道你母亲披甲挂帅那日，和我，和我的父王说的是什么？”
宸帝也没打算叫定和回应什么，脸上多了点追忆的笑容，目光悠悠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张扬的女人。
金銮大殿上，她披着头发穿着甲衣，冷嘲一众朝官：“男子如何，女子如何，战场本就是搏命，男人女人谁的命不是命？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大粗，要想靠着军功封王拜相，就是和天争这一口气，如今换了我这个老大粗来，不一样是争这一口气。左不过也没有旁的人选，难道你们这些只拿得动笔杆子的要去舞枪弄棒？莫要说是上战场，杀几个贼人，便是撕破了天去。”那个女人嗤笑一声，朝着先皇拱拱手：“只要吾皇一句话，我也要试试。”
“你的母亲，被传是狼虎之女，是狼妖和虎仙生下的异种。定和啊……你不要堕了她的威名啊。”
定和眸子落到膝前那块金砖上，烛火跳啊跳，撒了一地流金，可惜，只是瞧着如金似玉地，其实就是个影子。她不关心她老娘当年的光辉事迹，她只要知道——她的事，成了。
宸帝收回思绪，目光落回案上：“你捧来的这些又是什么名堂？起来吧，和我说说。”
“挑一挑这些敢为民争利的新秀，年轻人，有魄力，有想法，更好控制，也了更敢去做点什么……”定和摆摆手，很是老成地说道，“要这些人在翰林院混什么资历，混来混去混成老油条，老匹夫。不如跟我去。年轻人嘛。”
“哼，你胆子大倒是挺大。”宸帝一眼就看见了试题，“胆敢议论君民，这事传出去，大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
定和俯首，却不害怕：“这不是，只有您看见嘛，过了今天，这些卷案全都会处理干净的。不过这里头要是有您看中的，想留着，定和就送给舅舅啦。”
哪个皇帝手里没两个臣子的把柄呢。
定和一摊手，俏皮两句，好似很大方的做派一下子把宸帝逗笑了：“行了行了，知道吓唬不住你。”
宸帝抬了抬手，指着案前的卷子：“你过来，把这些给我抱到后头去，我去那儿看。”
定和乖乖起身听吩咐，做了劳力回来就看见宸帝已经从他专属椅子上站了起来：“坐这儿来，剩余的奏折，能批的都批了吧。”
也幸好，偌大的殿内只有这舅甥两人，但凡有个耳朵听了去，怕是恨不得把自己戳聋——“坐这儿”？哪里？
龙椅！
定和垮着个脸，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愿意还是做作出来的情态。
宸帝点点小丫头的额头：“把你这幅苦瓜脸收一收，朕还不知道你？西南那边……你要去就去吧，这剩余的奏折多是南方的，你且看着。”
定和眸子一亮，捏着嗓子说：“谢谢舅舅~”
宸帝露出嫌恶的表情，甩袖到后头去了。
定和摇头晃脑地坐下，却不敢坐在正中，这是屁股搭着一个边角支着。
脖子挺得直，看得好不认真。眼睛却没落在奏折上，耷拉着眼角，睨着椅子上雕的龙：这龙雕的好，长吻长须，巨角昂扬。这龙雕一看就是硌得慌，想必要是额头硌上去，留个大窟窿也是轻飘飘的。
就像当年青姑，额头上的那个大窟窿。
不知道这把椅子还是不是当年那一把，旮旯缝里是不是还留着青姑的血。
青姑啊——是她老娘贴身女婢，出生入死，认了干亲的小女人，是个给她换过尿布，纳过衣裳的傻女人。
定和面无表情地想着。青姑死了，她没哭过，只当是不知道，她真的一点也不伤心的。
宸帝站在屏风后，隔着一层绢画看着那个梳着男孩发髻，趴在龙案上的孩子，眸色深深静站了一会儿。
等宸帝转身走了，定和扭了扭僵直的脖子。尺规量出来的嘴角慢慢拎起来一个弧度：嘲讽？无趣？好笑……
定和打了个声音很大的呵欠，听到屏风后灯芯爆鸣的脆响，她伸了个懒腰，又伸直了腿，翘在龙椅上，玉指钳着一本奏折，继续看了起来。
啧，龙椅。
又冷又腥。
* *
老实说，今天是方客明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靠近一个女孩子，还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之一。他幼年失恃，亲近的女子只有师娘，平日往来皆是师兄弟，也没去过烟花之地，大马路上也不是没见过女人，但是今日这体验倒是新奇。
世上竟有如此气场的女子。
方客明咕嘟嘟灌了一杯茶水，他还真是撑了十二分的力气才能和定和公主对答如流，才不至于丢脸，回到这客栈才发现里衣都湿透了。
客栈里的杯子一看就是寻常之物，但是也附庸了一点风雅，用的不是陶杯，而是瓷杯。方客明低头看着，不觉就出了神，伸手把这杯盏摸了一摸。
哎呀——这瓷杯粗粝，叫他这个干过活的男子还能摸出糙手，那上好的瓷器会是什么手感呢？他摩挲着指腹……那些小道流传的话本他也不是没瞧过，说什么女子肤如凝脂美若白瓷呢……
哎呀呀！方客明惊得手里的杯子一丢，绯红爬了一耳朵。方客明不甚文雅地朝一边啐了一口，直道罪过。他想什么呢！
方客明拎着袖子直接就去擦桌上泼了的茶水，像是擦了就不存在过似的。
方客明深吸一口气，拎起了孔孟之章开始默背。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
——践远游之文履……
“……思而不学则殆。”
——曳雾绡之轻……
“……”
……攘皓腕于神浒……余情悦其淑美……
方客明把书丢掉了。
方客明抖着手，慌慌张张地在客房里转着圈，多跑一跑啊，不然晚间要是入了梦……
方客明涨红了一张脸，暗骂自己：“有辱斯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06龙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