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又掳人啦》姬尾北

2、一002-禁足

　　宁国公，曾经沙场万千尘土过，白衣半点不染尘的白衣军师，引得万人空巷，如今，只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只有那双历经岁月愈发显得深邃的眸子可以瞧出往日一两分风姿。
　　“见过国公爷。”宫人齐齐行礼，宁国公却是瞧也没瞧一眼，大步流星地冲到内殿。
　　“啪——”随手抓的茶盏摔碎在定和脚边。
　　定和下午是文课，换了一身淡粉薄纱，顷刻间便湿了一大块。
　　定和眼睫微抖，按了按书页，把书放下了，侧行几步，在空处顺着伏了下来：“见过父亲。”
　　宁国公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抖着手怒喝一声：“定和！你……”
　　宫人哗啦啦又跪伏了下去，宁国公仿佛生生咽下了嘴里的话，一甩袖喝到：“下去。”
　　宫人迟疑地瞅了眼跪着的定和。
　　定和微微抬身，一颔首。宫人这才齐齐退下，半点声音不敢出。
　　宁国公冷眼看着，等宫人走完，竟不显得那般恼怒了：“定和，过来。”
　　定和起身走过去，素净的一张小脸半点表情没有，丝毫没有半月来和父亲相见的欢喜之色：“父亲。”
　　宁国公坐在一边太师椅上，定和奉茶，宁国公却没接：“定和，你已经及笄，我也是管不了你了。”
　　定和捧着茶盏，抖都没抖一下。
　　“贸然插手后宫！定和你好大的胆子！”
　　定和丝毫不见被呵斥的慌乱，冷静地直起身，淡然道：“莫非这不是父亲所愿？”
　　宁国公鹰一样的视线猛然冷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定和扯了扯嘴角：“知道。”
　　宁国公听完连最后这点怒气也没了，竟然笑了笑：“好！”仿佛刚刚怒发冲冠的模样从没有过似的。
　　“但我不得不惩罚你，你可明白？”宁国公接过茶，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定和伸出的手没收回来：“明白。”
　　宁国公取出袖中的戒尺，对着那双白玉般的手狠狠抽了两下。
　　一双握过刀枪，明明不似寻常深闺女子那样的手，依旧高高肿了起来。定和抿唇，一声未吭。
　　两尺敲下去，宁国公克制地收回手，貌似有些头疼地按住额角，定和既不关切也不担忧，站在边上冷眼瞧着。
　　这对亲生父女独处着，偌大一个内殿，连衣角摩擦之声都听不到。
　　不知这样寂静了多久，宁国公疲惫地叹息一声，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顿下，撂了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如何做，相信你心中自有章程。”
　　末了，这个父亲留给女儿只剩下一句：“好自为之吧。”
　　定和神色不变：“定和恭送父亲。”
　　等宁国公走了，宫人才呼啦啦围上来，取药酒的取药酒，拿剪子布带的有条不紊忙开。
　　定和伸着手任他们摆弄，良久竟笑了一声，问道：“离春闱恩科还有多久？”
　　大虞初立，百废待兴，宸帝特开恩科，比平常春闱晚上一两个月，正赶上这入夏的好时节。
　　一等宫女戴着朵翠玉簪子，唤作容容的那个回道：“回禀殿下，今儿初四，约在月底，还有二十来日。”
　　定和笑了下：“那正好。”
　　正好什么？容容不敢问，其他宫人更没这个胆子。
　　此刻，御书房。
　　宁国公大腹便便，难为他还恭恭敬敬跪在地上。上位的宸帝冷眼盯着他：“近些年，宁卿愈发富态了。”
　　宁国公虽然跪着，回话却是中气十足：“臣一人在府中寂寥度日，难免形容不堪，倒让陛下见笑了。”
　　宸帝不知道当年好好一个俊逸的风云人物怎么变成这副滚刀肉的样子，心中一时生烦，也懒得和他绕什么弯子：“宁卿既然入宫，想来是知道了定和今日干了什么。宁卿！你生的好女儿！”
　　宁国公头也没抬一下：“虽然定和自幼入宫，但臣一心疼爱这个女儿，若定和有所冒犯，臣愿代女受过！”
　　一场话说的是百转千绕，拳拳慈父心真叫人感动。宸帝差点冷哼出声。
　　宁国公不是在说：虽然孩子是他生的，但这不还是皇帝养的吗？
　　宸帝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底下宁国公又呜呜哭了起来，宸帝就算有话说也都哽住了。
　　“……陛下，暮儿去的早，我对定和，有愧啊！”
　　羲仪长公主，讳暮。
　　听到某个久违的称呼，宸帝恍惚一瞬。又想起今日午后那个酷似其母的定和朗声之语，宸帝面色一沉，不知喜怒，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宁国公自然又是一番关心自责云云。
　　宁国公虽然没真的拎酒入宫，但是最后是酩酊大醉而归。至于这个听说千杯不醉的军师大人，是不是真的酩酊大醉……那就不得而知了。
　　次日一早，来了圣上口谕：“定和公主言行无状，禁足一月。”
　　定和半点也不奇怪，还问了句：“敢问公公，可知那我文课和武课该如何？”
　　传旨郁公公忙说不敢，又道：“陛下未曾吩咐，想来照常。”
　　定和挑眉：“那还有劳公公替我将两位老师请过来。”
　　郁公公皱着张老脸：“老奴……好吧。”定和公主这黑沉沉地盯着，郁公公只得把推辞的话吞了。
　　今儿当值的是戴着朵浅粉近白的绒花的宫女，唤作云云，此刻有些疑惑地看着，直到郁公公走远，眼睛还没收回来。
　　定和咔哒一声，拨了一下杯盖子。云云一个激灵，差点跪下来：“殿下恕罪，云云又犯了毛病。”
　　云云这是自小的毛病，想不明白了就爱盯着瞧，不知道被嬷嬷教训了多少次，但是凭着一技之长，一手姣好的梳妆本事，入了定和的眼，一跃成了一等宫女。
　　定和没想怪她：“好奇？”
　　云云小心地瞅着她，她是最贴身的三人之一，知道这位殿下虽然驭下甚严，甚至有点喜怒无常，事实上对他们这些近侍，对于不触犯大事的情况下，却是极其宽宥的。
　　云云的声音细弱蚊蝇：“……好，好奇。”
　　“嗯。因为郁公公去做，皇帝一定会知道，也是我的态度。”
　　被公主解答了疑惑，云云的高兴写在脸上，连带着定和心情也好了一点。
　　云云其实还有一个好奇，殿下一向是叫舅舅的，怎么又喊起皇帝来了？不过她不蠢，这个问题是不敢问的，甚至不敢表露出来。
　　定和挥挥手：“吩咐下去，这一个月，皮给我紧着点！”
　　不过半日，宫里宫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一向最受宠的定和公主竟被禁足了！
　　在宵禁之前，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定和公主劝皇帝纳妃被禁足了。
　　李太傅腿脚不便，早早上了塌，消息是小厮进来递上的，李太傅看完幽幽一叹，不知道第几次叹息道：“若殿下身为男子该多好。”
　　一连七日过去，定和公主依旧被禁着足，往年偶有惩处也是很快被解了，这次倒像是正儿八经的意思。
　　皇城里头都传了起来：这次定和公主怕是真惹怒了陛下了。
　　恩科在即，偌大皇城被举子们挤得满满的，才气几乎要化作云雾充斥在皇城里头。此事一出，没几日，竟有人高歌赞起定和公主来。
　　诗词传进宫里的时候，定和一笑置之。
　　宫外头又吵了起来，有人赞公主高义，有人说定和竟敢插手后宫，不知尊卑；有人叹公主可登大宝，有人怒大虞难道无人了吗，何须一女子！
　　禁足的定和也一件不落地把这些争执听了去，对着伺候的容容说：“这些人，仗着舅舅对文人敬重，倒有些无法无天了。”
　　容容不吭声，边上的云云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不想了，转身去给公主换茶水了。
　　没人回她，定和也没指望有人回她，挥了挥手：“撤下吧，取笔墨来。”
　　这些个流言蜚语，想来是背后有人，利用这些举子探一探皇帝的意思。
　　不管皇帝听说这件事是什么反应，但只要有反应，众官心里就该有数了。
　　晚上，定和的字条递上了宸帝案前：城中多蜚语，望舅舅怜爱。
　　定和，不想掺和那把烫手的椅子。
　　最起码，这意思得传出来。
　　字虽少，宸帝一眼就看懂了定和的意思，沉着脸，拿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得干干净净。
　　十日后，宫中多了四名“小娘娘”。无品无级。
　　元后垂泪自叹，又有些释然；外人赞皇帝有情有义；朝臣不满这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宫妃；只有定和，听了消息后是满心疲惫，如她心意，又叫她伤感。
　　内室只有云云一个在替定和梳洗，瞧着沉郁许多的公主，心都提起来了，动作愈发小心谨慎。
　　定和瞧着眼前千磨万磨才能鉴人的铜镜，面上的神情变得莫测起来：“你说我这样是对是错。”
　　云云眨巴着眼睛，小心看了看公主的脸色，惴惴道：“云云不懂……”
　　定和脸一沉：“你什么都不懂，我要你作甚？”
　　云云手一抖，腿一软。
　　定和哂笑：“我都不知，你又怎知。行了，头发弄干就别管了，你下去吧。”
　　云云揪着裙摆，把一身哆嗦忍了下去，低眉顺眼地应声。定和无趣地撇撇嘴。

作者有话说

　　定和就是个连个说话人都没有的小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