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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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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货运回家以后,二人又返回去还推车,又到集市上的时候,蒋南突然在一个衣摊前扯了扯蒋行的手,两个人停了下来。
集市上的衣摊大都是用黑布搭起来一个很大的四面棚,上边一面,下边是地面,然后围起来三面,形成一个一面开放的大棚。里边从上到下是一排排细绳拉成的挂衣架,贴着布壁挂着售卖的衣服。蒋南仰头一件件看着,然后跟小贩指了指最上边那个深蓝色的衣裳:“庆过拿下来。”
小贩连声“唉”着,取了晾衣杆把那件衣裳挑下来,蒋行正迷惑着,只见蒋南已经捏着衣服的两肩,比划到了自己身上。
“阿嬷刚给我做了新的。”蒋行连忙阻止他。
蒋南左看右看,觉得越看越满意,不乐意道:“那是阿嬷做的!”
又不是我做的。
后半句话蒋南没说出来,说出来好像很矫情很幼稚,他才不会说。更何况他也不会做,所以就想给蒋行买一件现成的、好看的。
蒋行自从来到蒋南家以后,刚开始是穿蒋爸的衣服,后来是阿嬷做的衣服,阿嬷年纪大了,手脚不灵光了,衣裳做的慢,蒋行到现在也都只有一套厚的,两套薄的,现在天又冷了,每天换洗就那两套,实在是很艰难。这次过年阿嬷又一人给他们做了一件新的,至此,蒋行已经有了三件衣裳,但还是少了点。
“进去试试。”
蒋南推着蒋行钻进了角落中被一张黑布遮起来的试衣区域,进去以后就开始蛮不讲理地扒他衣服。
蒋行被他摸得痒,忍不住边笑边躲,“哥...哥自己来。”
蒋南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眼睛里漾起得意的笑,更加肆无忌惮地朝蒋行得痒肉上胳肢。
小贩看着角落里晃动的帘布,满头问号,心想着这两个人换个衣服都能打起来,真是稀奇。
最后蒋南买下了那件衣裳。
因为这衣裳在穿到蒋行身上的时候,好像立刻变得更好看了,蓝得更上档次了,印花更有艺术感了,比它挂在衣架上的时候更加精致、更加得体了,哪哪儿都好看。
其实那只是因为是蒋行穿着它。
后来蒋南还给阿嬷买了一双棉的绣鞋,拿着布包了让蒋行揣在怀里,然后结束了一天的采购,系紧了钱袋子,领着蒋行回到了家。
一回家,蒋行就卸下来肩上的东西,扛起背篓就出门了。蒋南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纳闷道:“这是屁股扎钉子了?一秒都呆不住。”
蒋行出了门直奔寨子东头铁匠家中,一进门就笑着喊“吴叔”,铁匠老吴正在倒一口锅,拾起来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问道:“还过来帮忙啊?不在家准备过年?”
“家里的活干完了。”蒋行自觉地拿起旁边的铁夹子帮着老吴倒锅,红彤彤的熔液倒进石模里,很快一口大铁锅就成了。蒋行熟练地夹着摞到了一边,接着忙下一个。
他在老吴这里帮忙已经有些日子了,每天一大早天不亮就背着个背篓出门,中午回来吃了饭下午又急匆匆地赶出去,看着是打了草回来,实际上都是在铁匠铺子里帮忙。
蒋行一直惦记着蒋南的18岁生日,但是平时编筐子赚的钱都是阿嬷保管,自己几乎没有自由支配的任何钱,所以想给南南买件东西简直难于登天。还好那天在树林里碰到了老吴伐木头闪了腰,蒋行好心上去帮着砍了一会儿,那天老吴引着蒋行到铺子里喝了口茶水。
后来,蒋行就常去帮忙了。老吴铺子小,成本低,请不起工人,蒋行要的便宜,于是老吴喜出望外,当即就雇佣了这个力大如牛的伙计。
算下来,蒋行已经干了快两个月了。
赶在腊月二十六那天,蒋行终于从老吴手里接过了这个月的工钱,加上上个月攒着的,一共是一千二百元。
蒋行瞒着蒋南跑了趟镇上,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十分宝贝地护在怀里。进屋以后,趁着蒋南还在低头写作业,蹑手蹑脚地钻进饶间,压在了地铺的枕头下边。
出来以后,迎头就遭到了蒋南一句不冷不热的嘲讽:“你最近忙的很啊。”蒋南低头看着书,听着蒋行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道。
蒋行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揉了揉鼻子走到了蒋南桌边,伸手轻轻拧了拧蒋南的小脸,说道:“渴不渴?哥给你削个梨。”
蒋南对蒋行这些日子以来的亲昵已经习以为常,但是此刻还是忍不住拍开了他的手,瞪着他道:“无事献殷勤....说!刚刚跑哪去了?”
蒋行面色有些窘,心中警铃大作,硬着头皮继续赖道:“这话说得,哥什么时候对你不殷勤。”
突然而来甜言蜜语让蒋南脸上浮现两抹可疑的红晕,哼了一声,骂道:“早晚揪出来你的狐狸尾巴!”
蒋行忍不住笑了,伸手抚着蒋南的头,温柔地搓了两把后说道:“给你揪,你说哥身上哪儿不给你揪。”
本来是表达讨好地意思,但是话说出口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某些少儿不宜的场面不约而同地在两个人脑子里闪过,蒋行自己都有点懵了。
蒋南更是又羞又恼,大骂蒋行大白天不要脸,伸着小臂就把人往外推,蒋行虚虚地躲着,连声讨饶。
阿嬷进屋刚好看见这一幕,嗔怪道:“大过年的莫要斗架!”
蒋南一看阿嬷进来了,就赶紧告状道:“阿嬷!阿行日决我!”
阿嬷当然不信他这鬼话,蒋行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不会骂蒋南,准是蒋南闹完了人还倒打一耙。阿嬷又责备他:“莫闹耶,一会儿烧香咯。”
一说到这个,蒋南突然就安分了起来,闷头不做声地坐回了椅子上,盯着书页沉默不语。
土家年的腊月二十八要祭祖,以前是给家里的祖宗上香,但随着时代的变迁,现在还供祠堂的家庭几乎都绝迹了,于是祭祖就演变成了简单的给家里逝去的长辈烧香。
阿嬷和蒋南这两年都是给蒋爸蒋妈烧。
阿嬷辈分高,只站在旁边点了香递给蒋南,蒋南则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接过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扶着地磕了几个头。
盆里的黄裱纸安静地烧着,烟雾把蒋南的侧脸熏得看不清楚,蒋行站在一旁,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陪着蒋南一起经受烟熏火燎。
阿嬷烧完纸就走了,年纪大了,对亲人逝去的伤痛一年比一年淡然,兴许是自己也正在往那个世界走着,她看得比蒋南淡了许多,浑浊的眼睛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儿过后,就拄着拐一个人蹒跚着离去了。
去年,蒋南一个人在这里跪到了天黑。
今年,蒋行陪着他。就站在他的身后,坚定不移。
蒋南以一种依赖的姿势斜斜地靠着蒋行的腿,像是讲故事一样地,慢悠悠说道:“我阿爸和阿涅,就是我妈,本来是要出去务工的。”
“家里只靠种田割草,日子过是能过,但是不能供出来一个大学生。”
“我爸妈想让我上大学,所以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在想办法要打工赚钱了。”
“之前一直走不了,是因为我还小,照顾不了阿嬷。”
“我16岁那年,他们觉得终于能出门了,于是就去城里找工作。”
“他俩没有什么文化,找到的也只是工厂里边匝鞋底的活,但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觉得未来充满了奔头,阿涅欢天喜地告诉我,以后我就能上大学了。他们有工资了。”
“我也跟着高兴,那时候我想的全都是以后带着阿爸阿妈和阿嬷一起住进大房子。我仿佛看到了我的未来,我们全家的未来,就跟我小时候进城拍广告那会儿幻想的一模一样。”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能够告诉我代价会这么大,我就是砸断所有妄念,都不会再继续这条路。”
“公交车停在镇口,一路走走停停,快到皮革厂的时候,已经上了满满的一车子,每个人都想着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吧。”
“当我在家里等着阿爸阿妈来信报平安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车子冲进河里了。”
“一整车子的人,都没了。”蒋南的声音开始颤抖,掺着些哽咽。
“我阿爸阿妈,没了。”
蒋行心疼至极,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能急促地揉弄着蒋南的头发,充满爱怜和疼惜。嘴里低声道:“都过去了,南南,都过去了。”
“明明只要再过5分钟,我阿爸阿妈就到厂子了...明明再过5分钟,只要5分钟...”蒋南哽咽不已,双目通红。
蒋行的内心深受震撼,他只知道蒋南父母两年前意外去世,但是一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外,如何去世。也决计没有想到过居然事情是这么惨烈。一整车的人,被封闭在车厢里,涌进的河水,打不开的车门,绝望的哭喊,那种恐怖凄惨的场面绝对不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可以想象的出来的。但那却发生在了蒋南父母的身上。
那是最疼爱蒋南的人,用爱和温柔把蒋南养的像是娇滴滴的小王子一样的人,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被夺取了生命,猝不及防消失在了蒋南的生命中。
蒋行难以想象蒋南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是他知道,他的南南一定是无比的勇敢,坚强地担起来生活的重担,继续朝着自己的梦想努力着,做给天上的阿爸和阿妈看。
这一起特大交通事故当时上了当地新闻,警方紧急调查事故原因,最终在监控里看到,一个乘客突然发疯一样地抢夺司机的方向盘,仅仅5秒钟的时间,在车上的人们刚注意到这边的时候,车子就冲破了桥上的围栏。
下一秒,巨大的水花淹没了整辆车,无数个家庭支离破碎。
后来调查结果出来,那是一个欠巨额债务的赌鬼。自杀的同时,还不忘报复一下社会,发泄心中的怨气,就好像自己因赌博造成的不行其实都怪社会的险恶。
这件特大交通事故上了当地的新闻报导,但是每个受害者家属只拿到了区区三千元的政府抚恤金。
蒋南的家,天塌了。
感受到伏在自己腿边那副躯体的颤抖,蒋行心如刀割,只恨自己为什么来的这么晚,又恨命运不公,世间众生芸芸,为什么这种事就要偏落在蒋南的头上。在这个时刻,一切语言都是无力的。只有怀抱能传递温暖。
蒋行蹲下身来,把蒋南拥进怀中,一遍遍顺抚着,吻着他的额头,告诉他:“哥在,哥在。”
就在蒋南父母的坟前,有这么一个宽阔健硕的怀抱,满含爱恋地拥住了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