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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非他不可。 ...

  •   辰时已过,酆都却被裹进了浓雾之中,不见一点阳光。

      今拾在地府已经待了四十余年,却只是辗转于各个试炼的传送阵之中,从没出来逛过。如今终于踏入酆都,他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便在阎王殿周围随便走了一走。

      傍晚最繁华的集市此刻却是空空荡荡的。街边的摊位全都空着,店铺大都已经熄灯落锁。只偶尔雾气里传来几声痛呼,似乎是哪只鬼赶路匆忙,在浓雾里不小心撞了头。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雾里有一团很明显的红光,影影绰绰间,似是一只悬浮在空中还会发光的骷髅头。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浓雾散去了些,这才能够看清:这是个硕大的灯笼,被放置在了道路的正中间。灯笼白色为底,隐在浓雾之中,骷髅图案的地方用了很薄的红纱,有光透出来,远处看便是一只红色的头颅,设计得十分精巧。

      今拾抬头一看,已经到了路的尽头。尽处开着一家酒馆,酒旗上画着头骨,大门关着,窗户里却透出了光亮,应是还在营业。

      他觉得灯笼和酒旗都设计得十分有趣,心里生出几分好奇,便推开了这酒馆的门。

      门甫一开,迎面便是喧腾的热闹和扑鼻的酒香。今拾长久不与人相交,有些却步。他站在门口犹豫,身后的雾气却毫不迟疑地顺着敞开的门从外面灌进屋内。

      饭馆只有一个伙计当值,是只饿死鬼,身形娇小,瘦如骨柴,嘴巴却生得极大。他见有雾涌进屋里,呲牙咧嘴地蹿了过来,一把将门关上。

      今拾还不太适应酆都城里这些稀奇古怪的鬼,见他表情不善地扑了过来,连忙侧身一避,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伙计小心地将门关好,这才来得及打量今拾。

      这饿死鬼平时少见化作人形的顾客,如此端庄秀丽的更是难得,他瞄了今拾好几眼,因为雾气生出的不满就消散了个干净,还咧开了一个极大的笑容,露出了一排尖细的牙齿,凑得更近了些,尖声问道,“客官眼生得紧,是新上任的官爷?”

      今拾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他循声看去,竟是不久之前才见到的两位前辈。马面正坐在角落里,冲他招手。牛头则在桌子的另一侧,正闷着头喝酒。

      伙计倒吸了口气,立马退开半步,点头哈腰地把他往里面请,“原是二位将军的朋友,真是怠慢您了,快里面请。”

      今拾冲二人一拜,“我见外面那只灯笼实在有趣,便想进来一看。六爷七爷竟在这里。”

      马面笑道,“酆都只有这儿白天还开门营业,不少鬼差下职之后都来这边喝点酒。”

      饿死鬼偷偷地瞄着今拾,跟着搭腔,指向了柜台的方向,“咱们这儿的独特之处可不止这些,您看那边。”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头骨,有人有兽,有大有小,有些完整有些残缺,有些在眼窝处还镶嵌了宝石。

      “地府里潮气大,望川的水汽腐蚀性又强。许多被拘在酆都的鬼怪都愿意把自己最后一世的头颅放到这儿保存,熏着咱们这儿的酒,便不会腐蚀,能保留万世,也算是成了咱们的贵宾,往后过来,给您打个折扣。”饿死鬼眼巴巴地看着他,觊觎着他的美色,“大人,您考虑考虑?美人在骨,您的头骨一定是这儿最好看的骨头,我们一定给您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今拾被逗笑,温和地拒绝了他,“多谢你了。只是我不曾入人世,没有上一世的头骨。”

      饿死鬼愣住,似有不甘,还想再说话,却被马面横了一眼,连忙缩去旁边招呼别人。

      马面打发走了过早的伙计,连忙把今拾拉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看了看他,心里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些慈爱,她笑着把一屉包子推到了他面前,念叨着,“牛头最喜欢点这些吃的摆着看,就只做个样子。你正好过来,多吃点东西。”

      桌上不止放了屉包子,还有几碟模样精致的小菜,却整整齐齐的,一口未动。

      神鬼早已不需要用五谷杂粮来维系生命。菜肴不过是为了下酒,做个摆设罢了。

      那只饿死鬼蹦哒过来,给今拾填上一副碗筷,又要为他斟酒。

      牛头抬头看了这伙计一眼,“这儿的酒太烈了,小孩子喝不了。你去上壶清茶。”

      饿死鬼连忙放下酒坛,匆匆忙忙地跑去准备茶水。

      今拾正有事想找二位,便也没有推脱,拿过了碗筷,夹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

      天府也有卖吃食的店铺,个个模样精致,卖得很贵。不少神官喜欢买些回去做零嘴吃。但今拾在天府的时候没有闲钱,没机会接触这些,以至于他拿筷子的姿势都不太熟练,只能慢慢地夹住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

      又乖又秀气,马面看得心都要化了。

      这批天府的孩子被送过来的时候,马面也在场。天兵嫌孩子们走得慢,便不停地在后面推搡。这群孩子们被退得趔趄了也不敢说什么,满脸麻木,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马面那时和牛头感慨,天府再好,也容不下所有人的极乐。

      马面回过神,晃着手里酒盏,问起了刚才的事情,“阎王殿最近事务繁多,阎王爷心情不太爽快,可有难为你?”

      今拾放下筷子,坐得端端正正,答道,“殿下很好。”

      牛头抬眼看了看他,“不必撂筷,边吃边说,地府没那么多规矩。便是对那阎王,也没必要多么客气。”说罢,又闷了口酒。

      马面听得笑出了声,却也跟着附和道,“既然已经入了阎王殿,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拘谨。”

      今拾跟着笑了。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原本清冷的五官便柔和了下来。他依言拾起筷子,却也没吃什么,只详细说了令牌的事,“殿下要我在黑无常阳寿尽前,先在人间历练,培养和黑无常的契合度。”

      马面听到了另一名无常,顿时来了兴趣,“你的黑无常叫什么名儿?是哪里的人?”

      今拾听了那一句“你的黑无常”,不由拢了拢衣袖,捏住了收在袖中的生死簿,“他叫陈知予。不知道是哪里人。”

      马面道,“查查生死簿。”

      今拾应是,掏出了生死簿。他拿手指轻轻一点封面上的名字,生死簿立即翻到了陈知予这一页,“他出生于百荔河一带,现在不过四五岁,应该没有远走,就在那附近。”

      牛头喝酒的动作一顿,蹙着眉,“倒是巧了。百荔河附近出了只九婴怪,我和马面过几日得去处理一下。”

      马面解释道,“那九婴招来了不小的洪灾,惹得许多阳寿未尽的人成了孤魂野鬼。之前地府腾不出人手来收拾它,这厮越发肆无忌惮,竟然开始吞食魂魄。”

      今拾问:“我能帮忙做些什么吗?”

      “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到时候若是缺人手,再与你说。”马面笑着,替他斟了杯茶,“你尝尝这茶水,说是彼岸花的叶子泡出来的……”

      今拾接过,茶水很烫,他也不急着喝,随意地用手指轻触茶盏的边缘,蹙着眉,“可我哪怕是发下赌誓,仍然算不得心诚。我有些担心,若是直到最后仍然不行……”

      “发誓不过是给自己套上枷锁。而真正的信任应是感于情、发于心,不能急于一时。这是命数,强求不得。他既然是与你命数相合的人,你也无需过于担心。”马面看着他,如同在教导不知世事的小辈,格外耐心,“你若不知道如何信任于人,便在人间慢慢感受。这也是阎王要你游历人间、要你历练心境的主要原因。”

      “游历世间?”今拾若有所思,他并不年轻,在天府和地府都生活了不短的时间,并不是不知事的孩童,“却不知道……相比较天府,人间究竟特别在何处?”

      “人间的趣味便在于鲜活。一方土地一处人情,一草一木皆有故事。不可预料的生老病死,不知走向的爱恨情仇,上一秒还是宾朋满座,下一秒就大厦倾颓。”马面指向茶杯,“这茶,说是随心境而变,混合着七情六欲,有人间百味。你试试。”

      今拾抿了一口。

      很淡。刚一入口,像是白水,咽下去之后,唇齿间留下了淡淡的苦涩。

      马面笑道,“你还未入世,想来这茶没什么滋味。待去人间走上一遭,回来再来尝尝,应是有大不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补充道,“只是这七情六欲,你倒也不必样样尝个遍……”

      “这话实在是有些唐突……可你的家人不在身边,也没有别的前辈能和你说这些,我不得不提点你几句。”她猛地灌了口酒,轻咳几声,“你模样生得俊俏,必定受得人间那些姑娘们喜爱。但你是掌管轮回的鬼差,万万不能在人间留下子嗣。即使孩子出生,他的名字也不能出现在生死簿上。酆都不收,他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或化成精怪,食人精魄;或成为猎物,被其他精怪吞噬。”

      “且不论子嗣,你要眼见着心上人芳华逝去,转世投胎,再也不会记得你。终有一日,也会另遇他人,不再爱你。又何必为了昙花一现的美事,往后惆怅好几百年。”

      牛头把酒拍在桌上,似乎是喝得有些醉,声音有些飘,“你之前说的,哪怕只厮守一生,未尝不是美事。”

      马面也喝了酒,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跟着呛声道,“和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这情情爱爱,开了头便难以抑制,依我看,不如直接不沾。”

      牛头猛地灌了口酒,不再开口。

      今拾见气氛不对,转移了话题,“七爷还请放心,必不会发生这些事。”他微微抿唇,“我长于天府,是位神官下凡历劫时留下的私生子。他早已另有家室,渡劫之后,一碗孟婆汤便了却尘凡往事,甚至都不记得我。我们这样的人在天府并非少数,过得都不太好。我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子嗣经历这些。”

      牛头和马面原只知道他在天府过得不好,却没详细了解过他的身世,不想竟然酒后失言,害他想起了伤心事。

      牛头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顾才刚说过不让今拾喝酒的事,另开了一坛酒,给他倒了一满杯,“算了。别想那些。喝酒。”

      马面讪讪一笑,跟着给自己的酒碗也倒满了。

      今拾举杯敬向二人。

      牛头和马面仍是觉得内疚,纷纷干了整杯。今拾见这般情形,也跟着一仰头饮了个干净。

      这酒极辣,还有一股难以描述的苦涩。他喝得急,液体猛地划过喉间,还觉得冰凉不适,到了胃里之后,又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点着了。

      马面怕他再深想那些伤心事,连忙转了话题,“人间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数不胜数,三十年寥寥,根本赏不完、看不尽,何必沉溺于情爱……”她看了一眼牛头,觉得这个话题也不太好,又说道,“况且人间不还有你那黑无常?叫……陈什么来着?”

      今拾觉得身体里的那股热一点一点蔓延上来,整个人晕晕乎乎。

      “你的黑无常”这一句,他今天听到了好几遍。阎王这样说过,马面也不止说了一次。之前还能勉强藏住的情绪,醉酒之后却全都不受克制地冒了出来。

      他的吗?

      属于他,独属于他,他的黑无常。

      “知予。他叫陈知予。”

      马面笑道,“知予和今拾,名字都好听。他是用你的命数算出来的,定然是与你最契合的灵魂。你无需过于忧虑令牌的事情。”

      今拾怔怔地看着马面。

      他这样的人,哪怕什么错事都没做,单单只因为存在于世,就已经破坏了别人永世的和睦,永远令人如鲠在喉。

      本就不该存在的人,也就从来没有什么人或者事物,能冠上他的名字。

      但却有一个与他契合的人存在于世,就好像他本身的存在,与整个世界产生了关联,也变成了必要。

      三十年,不长不短。是陈知予漫长的一生,也是今拾转瞬即逝的脱离天府最后的机会。

      他轻轻靠着桌子,觉得有些疲惫,迷迷糊糊间,他想道——

      非他不可。

      “他山之石,无以为玉。”或许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天府的光明也无法兼顾他所在之处的阴影,而陈知予或许便是这灯火阑珊处的星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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