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众生》渺渺于尘

6、第四章 这一路上，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京城里是热闹非凡的，今年又与往年不同，上京赶考的各地学子一到，就满是风流了，少年人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几人一起吟诗做对，踏春赏花，满世界是新气象。

　　转眼到了清明，早晨下了阵子雨，城外赏花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齐安人在车上，心早飞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出发半月，今日到了一处古都，此地的牡丹极富盛名，如今还未进城，就觉出此地的繁华富饶来，女子穿戴华丽又不失庄重，素雅衣裙也别有意趣，结伴出来赏花，游人士子在路上也是远远避着，怕唐突了姑娘们。一时间各色衣袂飘飘，比初开的花还好看些。

　　齐安在荥阳哪见过这些热闹，一路上眼睛都直了，看什么都是新鲜。

　　晏如也在车里也睁大了眼睛往外瞧，心道果然还得行万里路才能见不能见之景，大好河山，大好男儿，正应该做一番事业。这当儿是晏如也这书生野心勃勃，那对面的无尘也在看着外面的锦绣世界，眼里似有不解，不解女子为何而喜，又不解芸芸众生喜乐的无常。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万物皆有所得，或悲或喜，皆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是个看客，世上人的悲和喜都和他没有关系，看他们喜，也他们悲，看他们生老病死，自己也一样的生老病死，喜是什么？为何而喜？悲又是什么，为何而悲？

　　佛要我慈悲为怀，怜悯世人，可无悲无喜之人如何心怀悲悯？无尘此时心中重重疑惑，读过的那些经书在脑子里依次闪过，只教他知道如何解人悲苦，如何跳出红尘，可从未有经书告诉他什么是喜乐，什么是不甘，他一路来立誓要渡人苦厄，竟不知自己要渡他们什么。

　　佛祖，又可否解弟子疑惑？闭眼，是佛祖那双眼，看了一生的，从来如此的眼。

　　进了城投了客栈，照理是三人挤一间房，齐安打地铺，少爷睡床，僧人打坐。

　　天色晚了，用了饭就该歇了，可齐安心思活泛，想出去瞧瞧热闹，晏如也心里也有些活动，主仆两个去了。

　　无尘在那里打坐，一颗心也是乱糟糟，想到莲花山，想师父，想师兄们，师父总是说他的眼是空的，如今他知道了，只见别人的悲喜是不能知道悲喜是何物的，非得来红尘里这么滚一遭才能涅槃，只是就一定是苦的吗？

　　为什么人人都道红尘苦？不解，不解。

　　天色暗了，街市上的灯燃了，明明暗暗影影绰绰的照着前面的路，不知道要通到哪里去，无尘出去了，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不知道去做什么，只是往前走。

　　今日祭祀的烟火纸烛还有，有老伯在一边守着，有来不及出城去上坟的人，在夜了后在十字街口把纸钱烧给亲人或者爱人，燃着一簇簇火苗照亮了一小片地，燃过的灰烬被风吹散，落叶一般散了一地，看着就满是凄楚悲怆了。

　　无尘路过这悲，在一处墙角看到了一个女子，在那里抹着眼泪，眼前是一堆燃尽了的灰。姑娘听见有人走近，警惕的抬头，看来人是个和尚，又垂了头下去，少顷，抬起头对无尘道：“师父，能为我的丈夫念一段往生咒吗？他走了三年，尸骨无存，不知道可投了胎没有。”

　　无尘施礼，朗朗诵了经。姑娘如释重负一般，靠墙坐了，无尘垂首看她，姑娘悠悠的开了口：
　　“他是我未婚的夫婿，从小一起长大的，三年前去服了徭役，听说是去边地打鞑子去了，三年了，毫无音信，爹娘都说他死了，给我新定了人家，可我总觉得他会回来，他死了，他的魂儿也会回来找我，看我一眼的，我不能……不能……”

　　姑娘把头埋进臂弯抽泣，无尘看了，心里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情绪，难过、遗憾、还是不忍、无奈，说不清，这一刻他觉得佛也解不了这姑娘的执念啊，可她心里有牵念，又不需要人来度化。

　　这一刻无尘有些明白了世人的苦，虽然苦，也有甜的时候，想着那些甜，就能撑过那些苦。

　　无尘施了礼，往前走，姑娘还是哭，也许她就要嫁为他人妇了，在这个晚上告给情郎知道，他明白她的难处，也知道她的舍不下，他在天上看着她，这一对有情人啊。

　　情之一字，又如何解？

　　想起荥阳城里，某一日戏台传来一句戏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生。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是人。无情无欲与不知何为情的，又是什么呢？

　　无尘心下有些明白，这就是师父的深意，要他来看看，像理佛经一样理一理，何时可以归，不知道。

　　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因为怀念逝去的人，有些悲伤在蔓延，僧人走在古旧的街上，灯火明明昧昧，路看不甚清，心头无端的有了困惑，也不知这困惑好是不好，那些经书是都忘记了。

　　信步走了许久，终于转身往回走了，本是来去无牵挂的人，有人同行，也是难得的缘分。

　　晏如也带着齐安往城里热闹处走，且行且看，倒是觉出了好来。二人净捡那灯火绚烂的地方走，就这么到了花坊，走近了，风里都是脂粉味儿，远远的就听见女子的调笑声了。

　　主仆两个年纪都小，哪里经过这些，有女子半遮了脸偷偷的笑，晏如也红了脸，进不不是，往前走不是，不知如何是好了。还是齐安脸皮厚些，见那些女子瞅着他们，把一双眼睛瞪大了要看回去。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主仆两个打量前面，都是一样的去处，齐安是有贼心没贼胆，不敢撺掇着自家公子逛窑子，还是回去了。

　　出了这里，街上倒显出冷清来，到底是清明，天下也那么太平，这样的日子，总有些悲伤在。
　　二人还没出过荥阳，自上路才见识了各地风物，到了古都，又看了不同的风土人情，心里觉得新鲜，想着京城还不知道怎样的繁华呢。

　　京城的繁华背后都淌着血，士子的，百姓的。

　　叶阑枫入了刑部，此时正在拷打案犯。皮鞭打在肉上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心也要跟着颤一颤，不过，他习惯了。今日这人骨头硬的很，怎么也不肯招，死活不承认自己杀了妻子，那有什么关系呢？打到他招为之止。

　　这将是他上任破的第十件人命大案，判个秋后问斩，如今还有几月时间，慢慢磨就是了。
　　叶阑枫坐在大案后，身板挺的笔直，在犯人的哀嚎里出了神，这是大狱里用刑的地方，阎罗殿是什么模样没人知道，这里送走的人，大概是连阎罗殿也不怕了。

　　夜要深了，点了灯继续，如今像他这样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可不多了，经手的都是大案，年纪轻轻手段毒辣，被犯人们叫做活阎罗。

　　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总不过是要死的人。叶阑枫看这地上的血，干了的，没干的，这是无数他的前任官员的们的功绩，他们要踩着这些有罪的人的血肉网上走。

　　思绪回来，结束了今日的审问，把还剩了半条的命的家伙拖走了，耳边清静了，家里有是喜事，夫人有了身子，得回去陪陪她。

　　国舅家娇养的女儿，如今嫁了他，他就得做出点什么来给泰山看看，也为了没出世的孩子，他得爬的快点了，这是寒窗那么些年的念想啊。

　　无尘回到客栈时，那两人还没回来，无尘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只一套简单的换洗僧衣，跟他身上的一样，见他的人便觉得师父法力高深，衣不沾尘。

　　琐事完了，静静打坐去了，经书都记在了心里，如今又把那句子翻出来一句句的解。

　　心思也分出了一缕，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等那两个人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情绪来的这么自然，好像本就该如此。

　　晏如也和无尘回来了，逛的尽兴，走的脚底发热，打发伙计送来了热水，依次洗漱了，还不愿休息，脑子里走马灯一样的把今儿看过的那些过了一遭，女子绚丽的衣裙、含情脉脉的有情人，还有那伤心的人，一幕幕都在脑子。

　　晏如也躺了，借着窗户里透出的一点亮光打量地上的人，只有席子和褥子，打坐累了就躺着，躺的端端正正，也是苦修的模样。

　　晏如也无端的，有些恨他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在意，像个木头，不知道人的悲喜。

　　心里冒出了个念头，他想让这和尚成为人，有血有肉、会痛会累的一个人，他想不出他那心里是怎样的境况，只是觉得有些心疼，这秃驴，活到如今，不知肉味，也不享温情，就这么到老，有什么意思？

　　晏如也眼里心里是有这个人了，跟护食的狗一样，他的东西就要一直在跟前。

　　此时，回想起他们的相识到同行，自己记着他，可他总要走的，没什么留的住他，他是要一路往西去的。

　　晏如也心里乱糟糟的，思绪满脑子乱转，也没个头绪，统共就觉得自己是一片真心错付了，把个和当了知己，可人家世外的人，不稀罕呢。

　　夜里隐约听见虫鸣，静静的，醒着的，睡着的，都在这暗夜里，听着彼此的呼吸。

　　世上诸多苦楚，在于凡俗人的一颗心，贪嗔痴，留在骨子里的东西，那些身居高位的，一味的吸着血，用血来滋养自己，还妄想着要更多，恨不得把这尘世一股脑吞到他肚子里去，成为他一个人，别人再不敢忤逆他半分。

　　那些低着头的，一辈一辈，把头埋进了土里，只要一条命在，什么也顾不得的。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有这些人在的。

　　可世事如何皆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