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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茉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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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另一条街道。
肖绥踏上这条街,清冷的道上空无一人,没有光亮,黑压压的一片,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
这里的夜晚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地方,找不到活人的气息,也不知是不是在潇湘楼待久了的原因,看着这街道一时有些不适应。
街两头都起了雾,视线被阻隔,什么也看不清。
他此时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只能无目的朝尽头走着。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越走越近,才发现那哭声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的。
刚经历过一波追兵,他心有余悸,便叮嘱自己不要去多管闲事,装作没听到离开这里便是。
可听到那孩子哭的惨烈,身体偏偏是不受控制,自己走向了那小孩儿。
他抬起头透过夜色看过去,在一家酒铺的台阶前,一个小女孩儿坐在那里,将头埋进膝盖闷声呜咽着。
肖绥怕吓着她,便蹲下身轻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小孩儿没有抬头,呜呜几声,才小声回答道:“他们不要我了。”
“他们?”肖绥问,“你的爹娘吗?他们去哪里了?”
那小孩儿哭声停了片刻:“死掉了。”
“……”
肖绥听了心中一阵怜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便要伸手将她扶起来:“我带你先去找个地方落脚。”
“阿绥哥哥。”
肖绥身体一颤,身上的动作仿佛被定了住。
“连你也不要小玥儿了吗?”那小女孩儿弱弱的说这,抬起头。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肖绥脑子里嗡的一声震响,顿时空白一片,他口中开了又合,颤抖着叫出了一个名字:“肖玥……”
那女孩儿静静地抬起手摸掉眼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朝他看去。
肖绥握住小孩儿瘦弱的肩膀,指尖不住的颤抖:“小玥儿……你还活着?”
小孩儿歪了歪头,做了个天真无邪的动作,像是不能理解肖绥的意思。
肖玥眉眼一弯,从她眼里流下两道血痕:“小玥儿死掉啦,阿绥哥哥不是亲眼看到的吗?”
肖绥心中一冷,握着小孩儿肩膀的手松了开,无力垂落身侧。
肖玥站起身,血淋淋的脸上凑到了肖绥面前:“阿绥哥哥……小殿下呀,为什么只有你能活着?”
肖绥不禁退后半步,然而肖玥却不肯放过他,步步紧逼:“阿娘死了,阿爹死了,大殿下死了,王后也死了,大家都死掉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阿绥哥哥,难道你不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吗?”
肖绥急忙道:“我不是……”
肖玥甜甜的笑着,却抵不住阵阵寒意:“哥哥在这人世间玩的好开心,还结交了道士哥哥,可是,小玥儿好痛,他们挖走了小玥儿的心,小玥儿好痛啊……”
“我……”
肖玥又朝他逼近:“玥儿的阿爹阿娘也是族中大臣,他们为王族奉献了那么多,可是为什么……大殿下和王后只护全了你一人阿绥哥哥,你不是很喜欢小玥儿吗?可是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呢?现如今你一人苟活世间,是不是十分惬意快活?”
“不是的……”
肖绥跌在地上,肖玥站在他面前,笑容却跟从前无异样。
“阿绥哥哥,小玥儿又来找你玩啦!”这样的话,似乎她下一秒就会脱口而出。
然而她口中的话对肖绥来说字字诛心。
肖绥背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两人,他茫然的抬头看去,又见两张熟悉的面孔。
肖言绝低头看他:“小殿下,你过得好吗?”
肖绥沉默着,没有回答。
肖言绝又笑道:“我和夫人女儿可过得不好,你看,我们妖脏都不见了,你说,那多痛啊。”
“你活的好生自在,让我们大家都羡慕不已。”他说完,从雾中又走出了许多人影,他们接连上前,纷纷将肖绥围了住。
肖绥不敢看,因为每一张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你同道士勾结,心安理得的接受道士施惠,这就是玄狐一族的小殿下吗?”
“你那日为何要逃跑?为何不救我们?不救你的族人。”
“小殿下,我们好痛……你听到了吗,你族人的痛苦呻吟。”
“小殿下……我们好痛。”
“我们好痛……”
“小殿下……”
四周怨声四起,肖绥头痛欲裂,抱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肖言绝靠近他:“小殿下,‘钥匙’在哪儿?你把他交给我,说不定能救活我们,救活你的族人,还有大殿下和王后。”
肖绥跪在地上仍是一言不发。
“小殿下,你忍心看你族人痛苦挣扎在炼狱里吗?你不想见到大殿下和王后吗?还是说……你想一个人苟活于世,对我们不管不顾吗!!!”
“你以为是因为谁!我早劝告大殿下道士不可信,是他害死了全族!你是他的儿子!你也该死!”
“杀了他!”
“杀了他!”
人群蜂拥而至,将肖绥死死的围住,叫嚷着,谩骂着,咒怨着,呻吟着。
肖绥跪在地上,手轻轻一颤,叹了口气。
他的族人,他们一生光明磊落,绝对不是这种卑劣丑陋的东西。
银月刃刀背寒光一闪,在空中划出一道裂痕。
四周的哀怨声安静下来,烟雾也渐渐开始消散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不见。
在烟雾背后,有个男人轻轻向后一跳,躲开了银月刃刃的刀痕。
他扇子一开,挡住了半边脸。
“哎呀,怎的没被迷住。”那男人的声音很尖,,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肖绥抬起眼眸,里面寒光凛冽。
那男人一笑:“可别这样看我,我会害羞的。”
肖绥不予理会,转身想要离开。
“看到了什么?”那男人在他背后问道。
见肖绥不理他,那男人轻声低笑:“哎呦,很难过的事情吧,都哭了。”
肖绥一顿,缓缓抬起手抚过脸颊,上面果真有一滴水珠。
“诶,可别走呀,你知道‘钥匙’在哪儿吧,你不想救活你的族人吗?只要你给我钥匙,我可以帮助你。”
肖绥不为所动,转身道:“你拿什么帮我?就凭钥匙?”
那男人扇了扇扇子:“山人自有妙计。”
肖绥冷笑一声:“无知,无能,就凭你,什么也做不到。”
那男人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不想跟你多说,你今日既然来了这里,我自然是不可能放你离开。”
肖绥闻言,瞬间扔出银月刃。
那男人制止道:“诶,别急,我打不过你,但我还不会想别的办法吗?”
肖绥心中隐约猜到什么,他猛然抬头一看,黑黝黝的天空上盘旋着一群乌鸦,刚才被迷雾掩藏住了,他没能发现,此时它们得意的叫出了声音。
那男人笑道:“要好好考虑哦。”
那男人话音刚落,一层层深蓝色的阵法便压了下来,肖绥抵不住,跪在地上,被压的喘不过气。
雷电在上空聚集,发出滋滋的声音,还不等他喘息片刻,一道雷电从而降。
这次的阵法竟比上次还要强,肖绥来不及躲避,被雷电劈了个正着,头埋进双臂里,闷声呜咽,本来在手中紧紧的拽着的斗篷就被甩了出去。
阵法外的男人扇着扇子,悠然道:“这可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劝你早点认命,把钥匙交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他说话间,第二道雷又劈了下来,肖绥背上衣衫被烧烂,背后只有一道一道的血痕,鲜血流的很快,瞬间就将的白衣染成了红色。
“那位大人的阵法可凶了,不然怎么把你们整个玄狐一族一网打尽呢?你放心,你现在还年轻,妖心不值几钱,只要你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考虑偷偷放了你哦,把你放出去再长长,这样你还可以快活一段时间,做妖啊,想开点儿,干嘛跟自己过不去,你说是吧。”
肖绥咳了两声,将喉管里的血咳了出来:“磨磨唧唧,要杀就赶紧的,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肖绥忽的一笑:“差点忘了,你们不敢杀我,我若死了,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钥匙在哪儿了。”
那男人闻言眉头一皱,扇子也不扇了,抬头喊到:“都没吃饭吗?给我加大力度,加到他说不出话为止!”
他说完后,阵法里又落下一道雷,肖绥无力撑住身体,就瘫软在地上,面具脱落,落在了一旁,铃铛声早已被雷电声掩盖了住,身上处处都像是火在灼烧,他看不到,但感觉没剩一块好肉。
这次的雷落得更急,一道接一道,落在伤口之上,皮肉中的血都被捣鼓了出来。
肖绥咬着牙闷哼,嘴里满是难吃的铁锈味。
数不清究竟挨了多少道落雷,只是渐渐的,脑子麻木了,身体也是,好像就不是那么的疼了。
他脑袋是恍惚的,耳鸣响了起来,他听不清一切声音,连那雷神也听不清楚了。
肖绥蜷曲着身体缩在阵法中央,许久以后也再未动弹过,不知是死是活。
这时,阵法外忽然有人喊道:“你好大的胆子,敢私自给阵法用七成功力,他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着回去!”
另一人反驳说:“我只是给他一点惩罚!”
“你只负责完成任务,不要多此一举!”
他们争吵间,阵法的力度果然小了不少。
肖绥身体忽一颤,短暂的昏迷了过后,他的意识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脑袋里仍昏昏沉沉,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感官没有回应,痛觉也被麻木,像是灵魂与□□剥离了开。
他身体不受控制,用手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阵法外正在争吵的两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齐停声朝这边看了。
两人皆是愣了:“这……居然还能站起来?”
“我……呵,我早说了这个力度死不了。”
肖绥抬起头,与一身狼狈不堪的姿态不同,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此时在黑夜里发着亮,但却没有了神采。
“不对!”
其中一人察觉到异样,就要上前擒住肖绥。
还没靠近,便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推开了十尺的距离。那人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扶着地才稳定下来。
他焦急的喊道:“愣着干什么,快结阵!”
持扇的男人恍然大悟,闻言急忙开始结阵。
肖绥头顶的阵法又开始震动,深蓝色的法阵将要压下来。
然而这次没能成功。
从阵法中心传来一声狐狸的叫声,悲怨又凄凉,嘶吼声整得两人耳膜欲裂。
肖绥身边火红色的雾逐渐凝聚在一起,在半空幻化出了一只巨大的六尾玄狐!
紧接着,阵法终是抵不过那只玄狐,破裂了开。
“六尾……”那人错愕的愣在原地,颤巍巍的说,“怎会是六尾……”
狐狸缓缓转身,朝他们看过来,六条尾巴在空中划过,所碰之处,皆化为灰烬。
那人已经瞠目结舌:“这小子怎么回事……”
持扇的男人急忙拉住他:“别管那么多了,不想死就赶紧跑啊!”
眼见二人要跑,那狐狸抬起前掌一拍,整个地面震得像是要裂开。
二人心中从未如此恐慌过,他们出生时,九尾玄狐已经灭族,从未体会过臣服于九尾玄狐的恐惧,此刻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
火红的狐火满天飞舞,一团又一团的砸向他们二人。
另一人躲避不急,被狐火砸了个正着,痛苦的嘶喊着。
持扇的男人怕极了,亲眼看见这人的惨状,他一刻不敢停歇,转身就要逃。
那人倒在,满身是血,艰难的伸出手抓住持扇的男人的衣边:“救……救我……”
持扇的男人害怕的紧,抬头一看,那玄狐金色的眸子已经向他看了过来,他吓得险些失禁,慌乱的叫着,一脚踢开了抓住他衣边的手,狼狈的逃跑。
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就是撕裂和咀嚼声。
“啊啊啊——救命,救命!!!”那持扇的男人摔在了地上,又慌忙爬起来继续逃跑,他怕的快疯了,嘴里不断惊喊着。
玄狐将嘴里的鲜肉咀嚼至尽,嘴里低声呜鸣,它没有去追那逃跑的的男人,而是转身走到肖绥身边,伏了下去,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肖绥满身的伤口。
肖绥像是个木偶,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丝毫没有反应。
那玄狐舔舐之处,皮肉皆有愈合的痕迹。又过了一会儿,那玄狐起身,盯着肖绥看了良久,又幻化成了红雾,飘散在空中。
直到最后,整条街上红雾消失殆尽,肖绥猛的呼了口气,急烈的喘息着,眼里有了光亮,他终于活了过来。
他跪在地上,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睁着眼盯着地上看,奇怪的是,这地上竟没有一滴血液。
他愣了片刻,抬起头来,头顶也没有那阵法,四周甚至没有打斗过的痕迹,那个拿扇子的人也消失不见,一切毫无异样,只有起初扔出手的那件黑色道袍仍安安稳稳的躺在一边。
他云里雾里,若不是看到身上的伤口,他恐怕会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正要起身,心中集聚的淤血从吼中涌了出来,他咳嗽的厉害,不得不盘腿在原地打坐,先封住自己的伤势,此地不宜久留,只能找个隐蔽的地方再疗伤。
他捂着心口站了起身,捡起了脚边的黑色道袍。起初的几步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还是走出了街道。
不知为何,分明是春季,今夜的风甚凉,他又衣不蔽体,冷的刺骨,不得不将那道袍抱紧了些。
没走几步,他便累了,要靠着墙休息。
他闭上眼睛,才觉得自己好生乏困,真想长久的睡上一觉……
然而事情总是不如人意,不等他消停片刻,街头的动静又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他深吸了几口气,警惕着从袖中摸出银月刃。
奈何他视线模糊,不知那街头来人是谁,用力揉了好几次眼睛才终于得以看清。
那街头是站了个人,是个女人,还是个熟人。
“茉茉?”他诧异着直起身子,又被伤口一阵刺痛,不得不蜷曲起来,“是你吗?”
肖绥抬头望去,街头的女人一动不动,那衣服和身形,分明就该是茉茉。
可她为何一言不发?
肖绥反握着银月刃,一步一步慢慢的靠近。
待又走近了些,才终于得以看清那张脸。
“茉茉,你怎么在这里?楼里可都在寻你,你怎么玩到这么晚?”
茉茉还是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脸是那张脸,眼睛也是那双眼睛,可唯独这具身体,没了活人的气息。
这想法早已在肖绥心中升起,可他不敢想,三番两次将它压了下去。
刀刃嵌进肉里,若不是痛感传来,他也没发觉自己竟用了这么大力气。
茉茉的头忽然像木偶一样扭动起来,眼球转了圈,才直直看向他。
待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肖绥心中悲痛欲裂。
他眼睛上浮上一层水光,试探的问道:“是因为我吗?”
茉茉迅速的跑了过来,姿势完全不是个活人,她跳了起来,手中的长刀朝肖绥刺去。
肖绥侧身躲开,但刀还是贴着他脸上的面具划过,他看着茉茉的眼睛,这具‘木偶’的眼球甚至连转动都做不到。
“是我……害死你的吗?”肖绥又问。
当然没有人回他,回答他的只有冷兵器在空中划过的风声。
茉茉动作越来越快,肖绥身上有伤,坚持不了多久,他不得不反手擒住茉茉,卸去她的兵器,按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到地上。
木偶不会说话,也不会痛,就算这样,也一声不吭。
肖绥死死掐着那纤细的脖子,却始终下不去手。
正当他心软之时,茉茉一把抓起一旁的长刀,直刺肖绥胸膛!
肖绥瞳孔忽睁,剧烈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他支撑不住,从茉茉身上跌倒在一旁,刀从他心口抽了出来,那斗篷从手上脱落,盖在了他身上,也盖在了伤口处。
茉茉拿着刀起了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肖绥闭上眼睛,算是认命了。
“罢了,我害死了你,一命偿一命。”
茉茉缓缓抬起双手举起来刀。
等了会儿,也不见长刀刺下来,肖绥诧异着睁开眼睛,只见茉茉握着长刀,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那双圆圆的杏眼里仿佛若有光,却转瞬即逝。
只停顿了一会儿,茉茉又开始动了起来,手中的刀就要刺下。
“呃——”
刀尖刺进斗篷上,却没能刺穿过去。
肖绥忽然感觉身体暖和了起来,他睁眼一看,见那斗篷吮吸着他伤口处的血液,原本熄灭的火焰也死灰复燃,蔓延到了整件斗篷,将他包裹了住。
吃饱以后,火焰没有丝毫犹豫,顺着刀背攀上了茉茉的手,肖绥瞬时察觉不妙,还来不及出声,火焰就连人带刀烧为灰烬。
刚才还站在他面前的人,此刻已然消失不见。
再也不会回来。
肖绥耷拉着脑袋,在茫茫夜色里对着空气跪了良久,才抱着斗篷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