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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菁英(二) 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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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我与董冰冰推开沙县小吃的门时,还是忍不住被震惊了一下。狭小的店面里插满了人,坐着的人们举止都格外端正,只因动作一旦太大就有可能与身边的人发生碰撞。中间的过道上还站了几个不死心的人们,期望哪张桌子的餐客们吃完后,他们可以第一时间占到座位。布帘子后弥散出来的腾腾热气昭示着后厨的人们正处于一种怎样繁忙的场景之中,收银处堆了满满一叠的点单,收银小妹一脸生无可恋地给打印机换上新的打印纸。
我们在楼下来来回回找了个遍也没看见赵榕榕的身影,遂拨开重重叠叠的人群往二楼走去,二楼相较一楼的拥挤场面而言多了些可以喘气的空间,但所设座位也都坐满了人。我一眼便看见赵榕榕顶着她那显眼的双马尾,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我拉着董冰冰加速走过去。
走近才发现,赵榕榕对面坐着的两人竟是熟悉面孔。
“班长!温羽!你们也在这儿啊!”还没等我开口,董冰冰便咋咋呼呼地嚷开了,“幸好有你们,不然我们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座位呢!”
“诶诶,你要谢也得先谢本小姐啊!”赵榕榕一副臭屁的表情,“要不是刚刚我眼疾手快,发现她们俩坐在这儿,这位置还不一定是谁的呢!”说完,满脸骄傲地拍了拍她身旁那个用来占位的粉色大书包,暗示着自己刚刚有多英勇。
董冰冰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语气夸张地拱手说道:“这竟然是赵——大——小——姐,亲自给我们抢来的位置,失敬失敬!”说着一屁股就坐在了赵榕榕的粉色大书包上,惹得赵榕榕又与她互掐起来。
我笑着看她们俩耍宝,张舒越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张试卷,温羽则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抬了抬下巴,示意让我自己从隔壁桌搬张凳子过来插个座。
菜单看上去不知是哪个年代的产物,字迹被摩擦多了竟有些模糊,简陋的菜单上除了印刷的黑体字之外,还有另外贴上去的手写字条,七零八落地写着“菠萝古老肉”、“虾仁玉米”等字样,字迹与油腻腻的菜单不同,透着几分飘逸灵秀。
我拿着圆珠笔在一旁的点菜单上写了“红烧肥肠”几个字后,抬起头问其他人,“你们还想吃什么?我帮你们写上。”
“辣椒炒肉,辣椒炒肉写了没?”董冰冰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提笔刚写完“辣椒”两个字,赵榕榕便大声抗议道:“每次点什么辣椒炒肉都是你一个人吃,我们又没人喜欢吃!”
“我一个人吃就一个人吃,碍着你什么了?你每次点七八盘菜还吃不完,我也没说什么呀!”董冰冰也不甘示弱。
“我那是兼顾所有人的口味!”
“哦?是吗?那这辣椒炒肉怎么就没兼顾到我呢?”
店里虽然人声鼎沸,但也有不少人的目光被这不大不小的争执声吸引到我们这桌上来。
“行了,你们俩天天为点小事吵个不停,烦不烦?”张舒越皱着眉打断她们二人。
“那辣椒炒肉还写吗?”我提着笔问道。
“写!”
“不写!”
这两人,没完了。
温羽无奈地摸了摸太阳穴,跟我说道:“写上吧,就算是我点的,行了吧?”两位姑奶奶见温羽都开了口,这才给了她一分薄面决定偃旗息鼓,只是不约而同地将脸撇向两侧,中间巨大的间隔可以挂下一幅“死生不复相见”的标语。
我林林总总写了四五道菜,见温羽除了刚刚开口制止争吵之后再没说话,便装作无意地问道:“温同学没有要点的菜了吗?要不我帮你点道桂花蜜藕?”
听到“桂花糖藕”四个字后,她有些微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转瞬间又恢复到原本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来一份吧,谢谢。”
“好。”我眯着眼睛挂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其实我们双方都对对方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了如指掌。
我与温羽认识不到24小时,我们就已经清楚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成了精的狐狸扮成人,我知道是她将我是菁英生的消息传到了班上,尤其是最关心这种事还格外小心眼的张舒越那里,她也知道我是爱扮猪吃老虎的假好人,点桂花糖藕内涵她心眼子多。我看不上她的阴恻,她见不惯我的虚伪,而这,才是我们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阴险的孤狼和胆小的狐狸。
菜上得七七八八,桌上除了碗筷的碰撞声之外,却再无声响。董冰冰和赵榕榕两个幼稚鬼还在为刚刚点菜发生的矛盾而暗自赌气;张舒越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行为规范,沉默得心安理得;温羽同学则一向默然,我估摸着天塌下来也难得她多说几句话。客观障碍与主观心防层层叠叠地冻住了我们这一桌的气氛,只能由我这个不擅长聊天的人厚着脸皮地寻些话头打破冰面。
“咳咳,话说……”我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己僵硬的口吻吓得想投江自尽,但没办法,话已出口、箭已离弦,再怎么尴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话说,我们开学之前不是早就进行过摸底考了吗?这次的考试又是做什么的?”
其实分级考的大名我早已有所耳闻,不夸张地说,有些学生从得知自己被崇林录取的那一刻,就开始为这场考试做准备了,它的重要程度是每一个踏进崇林的学子都心知肚明的,我现今还能瞪着眼理所当然地装傻充愣,全赖这个外乡人的身份作伪装。
“分级考你都不知道?”果然是董冰冰第一个开口回答的,她这嘴比脑子快的性子有的时候对于我这样害怕冷场的人来说,有时候是种救赎。
“她是外来生,不知道也很正常啊。”赵榕榕语气不爽地责怪她的大惊小怪。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赵榕榕的人生准则就是利用一切不利于敌人的手段利于自己,所以就算是曾经对我不屑一顾,现在也愿意为了能呛董冰冰一句而替我说话。
“也对。”董冰冰一门心思地想着终于有机会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博学多识”,所以连赵榕榕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嫌弃都顾不上在意了。
“所谓分级考……”
“来咯来咯,红烧肥肠来咯!”
董冰冰举着筷子正准备发表一番长篇大论,就被老板热情的吆喝声无情打断。
只见那老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肥肠喜气洋洋地走到我们的桌前,一直坐在一旁莫不发言的温羽一巴掌将董冰冰探到我面前的脑袋拍了回去,“要上菜了,别挡着。”
董冰冰捂着被拍红的脑门,对着温羽敢怒不敢言,遂将一口恶气撒在了端着菜盘子走过来的老板身上,“你说你早不上晚不上,偏偏这时候上,我这刚酝酿好的情绪就被打断了!”
“什么情绪啊?等分级考成绩的情绪?”老板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打趣道。
“你懂什么是分级考吗?就在这儿瞎掺和,赶紧做饭去!”董冰冰挥了挥手示意老板赶紧离开,好继续进行她的“宣讲”。
“嘿~你这小孩儿,还瞧不起人,我在崇林上学的时候,你还穿尿布呢!”老板索性从隔壁桌薅了张凳子,一点儿不见外地就要坐下参与到我们关于分级考的讨论中来。
“要说这分级考啊,还得从嘉靖年间说起……”得亏他没留胡子,不然我总觉得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要捋一把长长的胡子才能继续往下说。
“嘉靖是吧?那可赶不上了,我们还得上晚自习,嘉靖的事儿等我死了之后烧给我吧。”赵榕榕夹了一筷子红烧肥肠口齿不清得地说道。
董冰冰没忍住发出爆笑,她难得觉得赵榕榕说了句中听的话。
老板倒也不生气,依旧乐呵呵地指着一侧墙壁上挂着的牌子,说道,“大家请看!”
我们把目光投向他手指之处,这才注意到墙壁上挂着的牌子上是用毛笔写就的一首打油诗,字迹和刚刚菜单上所见的灵秀字迹如出一辙,诗道:“小小分级考,关系真不小。牛鬼与蛇神,一天见分晓。宁进A班哭,不进C班笑,跨过星驰桥,C9跑不了。”
老板一脸自豪地从上读到下,手势停留在情绪高昂的最后一句,似乎要等到热烈的掌声响起才可圆满谢幕。
空气冻住了几秒,董冰冰和温羽同时开口,“谁写的这破诗?”“做作。”前一句是董冰冰说的,后一句是温羽说的。
老板一脸被伤害到小心脏的失落表情,我生怕空气再次因此尬住,只能拿出传统艺能,开始表演笑面人,“老板这诗是你写的吗?真不错啊~”
听到这话,老板原本失落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星光。
“老板,这字也写得不错哟~”老板眼中星星点点,光亮更盛。
“老板你在这儿开店这么多年,一定知道很多关于崇林的故事吧,能给我们讲一讲吗?”老板如遇知己,眼中如星斗满天。
“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这次倒是难得的温羽和张舒越同时开口。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给她们碗中各夹了一筷子红烧肥肠,希望她们能看在肥肠的面子上,多听这么一段故事。
胡胭/
云中的秋天总是始于一场不知何时而起的晚风,可能在踏进某家店铺之前还是夏天,再次迈出这家店铺,便是铺天盖地的秋。
这是我离开云中市的第7年。7年后的我坐在这家据说是云中市最贵的饭店里,百无聊赖地拨着碗里的红烧肥肠,觉得味道远不如那家门面油腻的沙县小吃。所谓昂贵之处恐怕是男士们争劝着倒入杯中的珍贵白酒与女士们聊天时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如今在某某五百强企业工作的年薪。
同学聚会而已,不都是这样吗?我默默劝慰自己。同学聚会本就是一个得意者炫耀、失意者缺席的现实交易场,声名利益都是可以放在酒桌上被衡量的物品,赞美吹捧都是交易时的优惠券,谁当真才是傻瓜。
“当年成绩好又有什么用?当初那些好学生也没几个比陈哥有能耐的,大家说是不是?”走神了几分钟,饭桌上的话题已经从炫耀生活得意转到批判好学生上来了。我看了眼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于是向一旁的组织者叶子青打声招呼,表示要先离开。
“当时我们班成绩最好的那个丫头叫什么来着?”一位醉醺醺的富二代家具厂老板举着泼泼洒洒的酒杯大声质问道。
“张……张舒越吧。“一位附和道。
“哪里是什么张舒越,明明是叫温什么来着?”
“温羽。”叶子青撑着下巴状似好意地提醒那几位喝得不知天昏地暗的“老板们”,目光却落在了我身上。
这名字多年未被提及,再次听到心跳仍旧会为它停滞一秒,但也只有一秒,我眉头都没动一下,拎起包笑盈盈地说了声:“我还有事先走了,大家尽兴。”说完端起一杯酒喝了个干净,没等到众人客套的告别就转身离开。
“温羽啊,天天眼睛长在脑袋上的那个丫头,我想起来了。”
“她现在干什么呢?”
“听说也是在哪家小公司打工,996呗。”
“你听错了吧,我听说她在顶尖的投行,赚挺多的。”
…………
没几个人注意到我的离开,人群的话题中心还是那个名字,我尽可能将推开门的动作表现得淡定坦然,不想再让自己因那个名字而产生任何慌乱,殊不知有一个人的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身上。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了十分钟还是没能等到滴滴给我分配到合适的司机,抬头看到不远处掩映在重重树木里写着“崇林中学”四个字的大门,回到云中的感觉才逐渐清晰,不是面目模糊的高中同学、不是所谓云中最有名的酒店,我这个山南人与云中唯一的联系只有崇林中学和那个陪我在崇林中学度过三年高中时光的人。
“胡小姐,你忘了,这里可不是上海!”一个清脆透亮的声音从我的身后响起,我不用转身就知道来人是叶子青。
“子青。”我一脸苦笑地转过头去望着她,“我没想到从云中打车回山南会这么难。”
“走吧,我送你一趟。”叶子青向我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
“你不用陪他们吗?”
“他们有什么好陪的?我想见的人只有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