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善的神灵》霜月半边

2、旧梦 难道又是那

　　大年三十的清晨，灰蒙阴沉的天稀稀疏疏地下着小雪。

　　庆北市纵横交错的旧街区里的某个楼顶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砖房。房屋的周围摆满了花草盆栽，冬日里那些花草已是枝枯叶萎，白雪作被。房内除了白墙绿植便只是一些简单的陈设。屋角一侧摆放着一张单人榻榻米上，床睡有一女人。

　　床上的女人眉头微皱，额冒冷汗，呼吸急促，看起来像是在做噩梦。忽然，女人从睡梦中一下子惊醒，她“唰“地一下坐了起来，不停地喘着粗气。她用手摸了摸额头，低头一看，指尖上沾满了汗珠。

　　“难道又是那个梦？”

　　自从十二年前的那次坠河事故之后，苏棠便时不时地做同样一个梦。奇怪的是每次醒来后她都记不清那到底一个怎样的梦境，但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在梦中经历了一些让人刻骨铭心的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每次醒来后的瞬间总会感到莫名的难过与心痛，有次她甚至发现枕头的表面都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之前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对那次坠河事故仍然心有余悸才会不断地做这样的梦，可是这一次当她再次从梦中惊醒后她的脑海里竟隐约记得一个奇怪的画面。她好像在梦里看到了一个红衣少女。少女的额心有着一个殷红的月牙，嘴角挂有一抹深红的血痕，身处在一片黑暗的混沌之中。她阴冷地笑着，笑容瘆人；双眼噙泪，眼神杀气逼人。然而她似乎还在少女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一抹霜白，像是什么人的影子。可是当她想要回想出红衣少女确切的容貌时，那个红衣少女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却又变得模糊了起来。

　　苏棠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她说道：“算了～可能是自己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才会又梦见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苏棠说罢，打开了一侧的床头灯。她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刚好是凌晨六点。苏棠起身裹上羊绒睡袍，穿着拖鞋走到厨台泡了杯咖啡。端着咖啡她走到落地窗边，拉开了米白色的纱帘。

　　寒冬腊月的天总是亮得晚些，黑得早些。凌晨六点的天也就刚蒙蒙亮，微弱的自然光线照进屋内。落地窗正好朝向市中心，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灯火未熄。苏棠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注视着飘雪中半睡半醒的城市。

　　“十二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苏棠说罢，喝了一口手中热气腾腾的咖啡，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苏棠来说每年大年三十都是一年中最特别，也是最难熬的日子。说特别是因为这一天是她的农历生日，说难熬是因为这天刚好也是她父母的忌日。今年她满二十五岁了，那次事故也过去十二年了。然而过去的十二年里她从没与任何亲人联系，当然她也没有什么亲人可联系的。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父母葬礼过后的某天早上，一位儿童福利院的职工来到她家时的情景。

　　十二年前，苏棠家。

　　“苏棠，收拾收拾跟我走吧，以后你会跟很多友好又可爱的小朋友们一起生活噢。” 儿童福利院的阿姨站在门口催促道。

　　“不要，我又不是孤儿，我不要去儿童福利院！”苏棠大声拒绝道。

　　“你不是孤儿，可是你的亲人们都不愿意收养你。” 儿童福利院的阿姨说道。

　　“不会的……为什么？” 苏棠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的父母欠了很多的债，法院马上会将你家所有的财产进行拍卖用来偿债，其中就包括这栋房子。从此你将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而他们收养了你自然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你的亲人们没有人愿意做这样的傻事。” 儿童福利院的阿姨冷淡地说道。

　　而如今苏棠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心里早已了无波澜。对于父母做了那样的选择，她释然了；对于亲人们的做法，她也理解了。过去的十二年里，她了无牵挂地用力生活着，而好好的活着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目标。现在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她来说都像是从死神那里偷来的，她要加倍地努力活着。

　　如往年一样，苏棠今天也准备去位于城外南山半山腰的一家叫做南山小酒馆买一份芋豆糕带到父母坟前祭拜。她还记得小时候每次过生日母亲总会给她做甜甜糯糯的芋豆糕。糯米软塌塌的，像一件鹅绒被一样紧紧包裹住热乎乎的芋头泥。糯米皮外面沾满了烤过的黄豆碾成的粉末，母亲还会特地在芋头泥里面塞上满满的红豆。这些年来她自己尝试做过芋豆糕，可却总是做不出母亲做的味道。她曾经一度以为她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芋豆糕了，然而几年前她偶然去到城外的南山小酒馆吃饭时，她意外发现他家做的芋豆糕跟母亲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从城内到城外南山一天只有两班车，平日里一去一来得花上七八个小时。到了冬天风雪大，路也湿滑，车开得慢，一去一来便得花上十个多小时。所以得坐第一班车出发，再坐那班车回城才能在天没黑时赶回来去父母的坟前祭拜。于是苏棠喝完咖啡后，快速地洗漱了一下。她裹了件宽大暖和的黑色羊绒大衣，拿上了两块白面包就出门去长途公交站搭去往南山的长途汽车。

　　城外的南山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山上光秃秃的白桦树枝桠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雪，南山小酒馆掩映在一片白色之中。南山小酒馆如其名是就地取材用圆木搭成一幢小房屋，房屋屋顶早已铺上了厚厚的雪，灰白色的浓烟从屋顶的烟囱源源不断地冒出。小酒馆门前挂着的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这两个红灯笼让人从大老远就可以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发现它。

　　“终点站——南山小酒馆，到了！”票员大姐扭头朝着苏棠喊道。

　　也难怪售票员直接对着苏棠喊，今天整个车厢内也就只有苏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苏棠心想大年三十人都待在家里一起准备团圆饭呢，谁会跟她一样没事儿往城外跑呢？苏棠起身下车，她径直地朝着不远处的南山小酒馆走去。苏棠推开小酒馆虚掩着的栅栏小门走进堆着柴火的院里。而小酒馆的正门倒是也没上锁，大门敞开。苏棠便直接穿过院子，在门口换上专门供客人使用的棉绒拖鞋走进了小酒馆里。

　　小酒馆内灯火通明，铺陈的地暖倒是让整个馆内即使大门敞开也十分暖和。如往常一样小酒馆内摆着几张方木桌，每张方木桌配有四张长木凳。桌上摆有一个装满木筷的竹筒、一盘烤豌豆和一壶茶，倒是让人仿佛回到了清末民初的街边酒馆里。然而只见此时小酒馆里空无一人，大概是今日没有生意老板和老板娘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柜台里守着。由于小酒馆厨房和前厅之间仅仅是用一块藏青色白花粗布给隔了起来，所以透过门帘的缝隙可以闻见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听见时不时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初一呢？这孩子又跑去哪儿了？一天到晚怎么老不见个人影呢！”

　　“我说孩儿他娘，孩子都这么大了，咱们就别老管着他了。”

　　“不管！？我要是不管，他还不得给我翻了天了！”

　　“他一高中生整天待在学校能翻什么天啊～”

　　“嘿～陈老三，敢情他上次偷偷跑去跟人打架差点进派出所这事儿这么快你就给忘了！？”

　　就在厨房里的二人争论不休时，苏棠朝着厨房里面大声喊道：“那个……请问老板在吗？”

　　“谁啊！？”王秀秀一把掀开门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苏棠立马微笑着问道：“不好意思，老板娘！请问今天还有芋豆糕吗？我想买一份。”

　　王秀秀态度冷淡地说道：“今儿我家歇业，不如您等明儿再来？”

　　苏棠急忙问道：“歇业？可往年老板娘你们家就算是大年三十也是照常营业的啊？怎么今年就……”

　　王秀秀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真不巧，今日我们家的确有点事儿不得不歇业，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见王秀秀神情变得不耐烦了，苏棠只好作罢。她失落地说道：“那……打扰了。”

　　此时，厨房里传来了男人洪亮的声音：“来啰～新鲜出炉的芋豆糕装好嘞！”

　　陈老三满脸欣喜地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围裙都还没来得及解。他手里拎着蓝色粗布包好的方形餐盒，光凭那熟悉的黄豆粉香苏棠都能猜到餐盒里面装着的是热乎乎的芋豆糕。

　　陈老三催促道：“秀儿～快，初一呢？让初一赶紧把它送过去！”

　　陈老三一边说着，一边拎着餐盒在王秀秀眼前晃了晃。而王秀秀见状，她立即用手肘怼了怼陈老三，一脸恨不得现在就揪着陈老三的耳朵把他拎回厨房去。

　　“什么芋豆糕啊？你说错了吧，我们今儿哪有做什么芋豆糕啊！？”王秀秀连忙给陈老三递眼色。

　　“我说错了！？不是你天不亮你把我叫起来的吗？我又是烤黄豆、蒸糯米，又是熬红豆、煮芋头的吗？还什么芋豆糕啊？” 陈老三说着说着，他又把那盒芋豆糕拎着在王秀秀面前晃来晃去。

　　“你瞎晃什么啊！” 王秀秀一巴掌拍在陈老三的手上。

　　被打的陈老三疼得赶紧收回了手。显然他要不是没注意到王秀秀递给他的那个眼色，要不就是没领会到其中的含义。不过旁观者清，苏棠倒是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立马使出久违的撒娇技能。

　　苏棠撒娇道：“老板，老板娘～您看你们能不能从里面匀点儿给我，哪怕一块儿也行。拜托拜托了～”

　　王秀秀依旧毫不留情地拒绝道：“姑娘，不是我不想匀你点儿，主要是这芋豆糕我们也是拿来送人的。”

　　苏棠继续撒娇道：“老板娘，匀我一块儿也不行吗？就一块儿～”

　　此时苏棠就像一只等待主人赏肉吃的小猫，可怜兮兮地望着陈老三和王秀秀两口子。然而王秀秀和陈老三两人沉默不语，从他们的表情里给出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然而她苏棠可不是那么容易轻易放弃的人，撒娇不行她还有一招——攻心。

　　“以前每逢生日母亲就给我做芋豆糕，不过可惜父母不在了，今年的生日我也吃不到芋豆糕了。”苏棠努力挤出了几滴眼泪，模样楚楚可怜。

　　王秀秀听罢立即开口问道：“姑娘，你说你父母去世了，今儿还是你生日？”

　　“嗯。”苏棠点了点头。她心想自己这招十有八九是奏效了。

　　此时的陈老三显得有些莫名的激动，他追问道：“那……那你今年是满多少岁！？”

　　苏棠回道：“二十五。”

　　苏棠话音刚落。只见陈老三和王秀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惊讶，不过那丝惊讶很快就消失不见。王秀秀一把拿过陈老三手里的餐盒走到苏棠面前，将那盒装满芋豆糕的餐盒亲手递给了苏棠。

　　“来，姑娘，你拿好了。” 王秀秀语气温柔，态度与刚开始的冷淡大不相同。

　　此时的苏棠心里是欣喜若狂。虽然她现在是迫不及待地想接过那盒芋豆糕，但她觉得眼前有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苏棠假装推诿道：“这……算了吧，你们不是还要用来送人的吗？”

　　王秀秀笑着说道：“没事儿，你就先拿着吧！这馅料什么的还有剩的，我叫我家老陈再做一份就是了，很快的。”

　　王秀秀说罢抬起了头，她朝陈老三示意了一下。陈老三这次算是成功收到王秀秀的信号。

　　“噢，对，对对对。我现在就再去做一份！” 陈老三说罢，一把掀开门帘就回了厨房。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老板，老板娘！”苏棠兴高采烈地接过了餐盒，她的嘴角都快扬到眉梢去了。

　　苏棠随即问道：“老板娘，这盒芋豆糕一共多少钱啊？”

　　王秀秀连忙摇头说道：“不用了，姑娘。今儿你生日，我们送给你了！”

　　苏棠满脸感激地说道：“那就太感谢您了，老板娘！”

　　苏棠道过谢后随即看了看手表，十二点零五分。幸好来时那班长途汽车十二点十分才发车，她现在要是跑过去还来得及赶上这一班车。

　　苏棠赶紧说道：“那老板娘我就先走了，不然赶不上这趟回城的车了。”

　　王秀秀说道：“好好好，那你快走吧，常来啊～！”

　　苏棠说道：“嗯，好的，老板娘再见！”

　　苏棠换好鞋后便立刻揣着用蓝色粗布包好的餐盒往车站的方向跑去。然而当苏棠刚走出院子的时候，陈老三却掀开了门帘从厨房走了出来。

　　陈老三意味深长地说道：“秀儿～我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

　　王秀秀回道：“是啊，十二年了。”

　　陈老三和王秀秀两人站在柜台旁欣慰地笑着。他们一直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直到院子里那扇苏棠推开的栅栏小门慢慢地关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