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
-
“崇帝限制我出行,进宫两年以来从不让我与外界接触。你同我说,我又能怎样呢?”
三月坐起来,仍然有些心悸。
苧菀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尴尬的笑笑“那要不要奴去给您打点水洗漱?”
三月摇摇头。
苧菀点头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过来“食坊做了糖葫芦,奴给您拿来一些?”
三月闻言顿住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等苧菀走后,她颓然倒在床上。
心脏处一阵阵的抽痛无时无刻在提醒她,她已时日不多。
那年她执意复仇,祖师无奈答应。
他说崇帝对他戒备心极强,而且身边有许多暗卫守护,皇宫内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侍卫,进宫都不得带武器,要进行检查。他无法带人进去。
但是他可以把她送进宫。
他说“不让带武器,你只能用一样东西杀了他,那就是你的牙齿。就像当初你杀我那样,可以做到么?”
三月郑重点头,然后以人形样子被送进宫殿。
他们里外应和。祖师骗崇帝:狐狸体弱,喜静,必须要在午夜人少之处才能变回狐狸原型。并在宫外准备接应人员,随时接三月逃出去。
三月则装作毫不知情进宫,只等崇帝放低戒备心。
他们赌的就是崇帝对长生不老的疯狂追求。
可惜,他们赌输了。
崇帝不知从何处知晓了碧果树皮的用处,在三月进宫的一瞬,便命人强行把碧果树皮的汁液给她灌下。
自此,她再也没能走出皇宫。
也再也没见到过祖师。她不知道他是否安好。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经历了祖师所经历的一切。
那些无休止的疼痛、没有尽头的黑暗、非人的折磨一次次摧毁她的意志。她无数次倒在血泊里问自己:要不要就这么离开算了。
可是她舍不得祖师。她还想再见见他。
新年那日,宫里火红一片热闹非凡。
三月衣衫褴褛,缩在冷宫里瑟瑟发抖。身上旧伤腐烂散发的恶臭常常让来送饭的人退避三舍。
但她自己感觉不到。因为年末崇帝踩在她脸上的一脚,让她很久都闻不到味道。
就在新年那日夜里,三月最后的期翼被彻底打碎。
这世界送给她的新年礼物,是满室被撕碎的衣衫,是身上斑驳的青紫,是脸上高高肿起的巴掌印。
烟花升空,欢声笑语里,三月在心里一遍遍求祖师来救救她。
可他最终也没出现。
直到早晨天亮,崇帝心满意足的穿好衣服对她说“只有狐狸与人的孩子,才可以人妖变形。”
“从今天起,你就是夕妃。你的用途只有一个,那就是产子。”
两年间她未踏出寝殿一步。只有冬至到了的时候,她才会搬了椅子坐到院子里,等看到第一展花灯飞上天,她会爬到墙头,向婆娑山那头张望。
直到那些星星点点的光逐渐熄灭,她才厌倦的窝回自己的榻子上。
她想父亲和兄长,想岭南,想祖师和小草,甚至连钟林钟叶那两张冷冰冰的脸都让她思念至极。
后来,小草突然进了宫,做了她的侍女。
她把眉心的牡丹花瓣摘下来,同所有人一样恭恭敬敬喊她“夕妃。”
只有在无人的夜里,她才会眼眶通红,心疼的抚摸她脸上的伤痕。
她问过小草祖师下落。
小草说“祖师接应你的事被崇帝发现,被遣送到了岭北蛮荒之地,五年之内不得回京。而且,他还告诉祖师你已经死了。”
三月知道他还活着,彻底安下心来。他是否知道他还活着已经无关紧要了。
“小草,给我讲讲祖师的事吧。”
“三月,我给你讲讲祖师的事吧。”
这两句话是她和小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慰藉。
每次崇帝将她折磨的遍体鳞伤过后,她们就会相互依偎着告诉彼此“活着出去。”
三月能看见,当初天真活泼的女孩,在进宫后快速消瘦,偶尔露出的笑都极其牵强。
她不再和她聊起祖师殿新来的那个男孩,也不再期望未来。
三月问她以后孩子叫什么,她笑笑“和雪有关吧,我想住在有雪的地方。生一个孩子也要像你一样,干干净净,像雪一样纯洁。”
后来,她死了。
为了替三月挡住崇帝的拳打脚踢,被活生生打死了。
尸体被扔进乱葬岗,无处可寻。
“夕妃!”苧菀慌慌张张的冲进来“这一次好像很严重,全岭北的医师都来了,崇帝还是昏睡不醒!”
三月躺着毫无动作。
“夕妃?”苧菀小心翼翼走进,惊骇的发现三月眼神混沌,神志不清。
她用力摇她的手臂“夕妃!”
三月费力抬手制止她,“扶我起来。”
苧菀松一口气“奴去给你请医师。”
“医师都在崇帝那,你去请谁?”她坐起来“香燃尽了,去点上。”
看灰白色的烟缓缓升腾,三月满足的笑了。
小草死的那天,她开始点香。
祖师曾告诉过她,他虽然只吃素,但这么多年里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
某样平平无奇的植物与某样东西混合,会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三月聪慧,学的明白。
她在香里添了东西,那东西吞噬人的神经,败坏人的身体。所以三月记忆力越发差,怎么也无法有身孕。崇帝也昏迷的越加频繁。
小草离世一年了,这香也燃了一年了。
该结束了。
三月想:兜兜转转,她最终还是报了仇,也不愧对父亲兄长和岭南的万千族人了。
她借着苧菀的力坐到院子里的躺椅上,感受着岭北近年来逐渐冰冷的风。
一声声巨大的哀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太监尖锐的叫喊像尖刀直直刺进耳膜“崇帝,逝了!”
苧菀瞬间跪下。
又一声拖着长调的“陪葬!”,皇宫凄厉的哭喊此起彼伏。
一切明争暗斗,情深仇恨,十几年如一日的挣扎都与这两个字,深深埋入黄土。
三月眼皮子千斤重,心脏疼到无法喘息。她细细密密的呼吸着,近乎执拗的等要等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三月。”
这一声,隔了太多。
三月费力回头,眼泪倏地落下。荒芜之地的生活并没有让他改变多少,他依然意气风发。
今天穿着水蓝色衣袍,就像她当初第一次见他的那天一样。
她说“祖师,我不能嫁给你了。”
祖师慢慢走近,一言不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三月又说“陪我吃根糖葫芦好么?”
他点点头,说“好。”
三月有很多想问的话。比如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她?比如这样冒然进宫会不会有危险?比如,为何见她如此冷漠?
三月曾问过小草,“当初你只告诉我祖师两个约束中的一个,另一个是什么?”
小草说“终生不能娶妻生子。”
所以她还想问问他,为何不能娶妻生子却要让她嫁给他?为何她和望计划杀掉他的时候,崇帝如此恰好的来了?为何万无一失的计划在她刚刚进宫就被识破?为何,这两年多来他从未想过来见她?
明明,小草都可以来。
你爱我么?三月想问。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有些东西不能深思,不必深思。
两个人迎着岭南吹来的风,安安静静的咀嚼着。
糖葫芦的糖衣被风一吹,来回晃荡,一滴落在衣裙上连成晶莹的线。
她没管,祖师也没管。
三月将最后一个山楂咬进嘴里,然后,将签子瞬间扎进祖师的脖颈。
人群瞬间骚动。
她目不斜视的咀嚼着口中最后一颗山楂。
一旁的身影像山一样轰然倒塌,引起巨大的轰鸣,她在那声音中,恍然间听到父亲的鼾声,听到兄长教训她万万不可脏了岭南的白雪。
三月笑笑,一点一点的擦掉脸颊的血液,她看着眼前的世界越来越白,越来越冷。平地忽然生出了千万棵碧果树,无数的游鱼跃进湖面,逐渐冻结。
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父亲和兄长站在一棵碧果树的枝头,冲她大喊“三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