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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世波澜,此心何处可安 我恨他,我 ...

  •   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缓缓行来一支不足百人的队伍,他们井然有序,安静前行。

      今日清晨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山路泥泞,人走尚且不易,队伍中唯一的马车更是行来艰难,一路颠簸。

      “公主!公主!”马车内响起一阵阵的呼唤。

      一位身着月白色常服的少女缓缓睁开双眼,尚未完全清醒,却又感到一阵颠簸。顿时感到胃里有如翻江倒海,连忙扶着那上好的梨木小桌,开始干呕起来。

      这少女便是上鄀国的公主楚黎月,她的身边唯有一位从小侍奉的婢女云岫。

      黎月昨夜发了高烧,今日昏睡了一上午,双眼迷蒙着,如一只乖巧的小兔。

      云岫轻轻拍着黎月的背,将刚刚晾好的温水递到她的嘴边。“公主,喝口水吧,润一润。”

      黎月轻轻拭去因干呕而泛起的泪花,就着婢女的手,将温水一饮而尽。

      云岫又将一碗黑色的药汁递给黎月,“公主,这是严将军给您准备的药,他吩咐我午膳之前一定要您喝掉,我看您一直睡着,可又怕药会凉,所以……”

      黎月没等云岫说完,接过那碗药后,一把扯开帘子泼向轩窗外,重重的放回了小桌上,丢给云岫一句“啰嗦”,便转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

      马车仍在颠簸,风吹动着车帘将景色一下下晃进黎月的眼睛里。重重的山,蜿蜒的路,似乎没有尽头,也无法寻到来路。

      黎月心想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回来。她的国终究是败了,她的家也终究是散了。

      二十年前,大兴王朝崩裂,多方争霸战乱不休,最终渐成天下三分之势,义军首领萧冀在西建立西梁国,大兴丞相李鹤清在北建立随戎国,平辽侯楚之缨在南建立上鄀国。二十年来,大小纷争不断,但三足鼎立之势不破。

      这一年六月初七,上鄀皇后白氏久病缠身,终是薨逝,皇帝与皇后情深义重,不久后竟也撒手人寰,举国大丧。

      太子楚息铎仓促继位,朝政动荡不安。常言道礼不伐丧,未曾想,国丧未除,随戎国竟趁机兴兵大举进攻,二十万大军横渡浯水,来势汹汹。

      楚息锋乃是上鄀先皇三子,武功高强战功累累,却因生母身份低微而无缘储位。

      先皇与先皇后恩爱非常,后宫只皇后一人,却因醉酒而误宠幸了宫婢许氏,事后先皇本欲赐给许氏避子汤药,被先皇后拦了下来,道若有了孩子便是陛下的骨血,不可轻毁,此女既是陛下的女人,也当有名分。

      先皇倒是不知该不该气她如此大度,只随意给许氏封了个美人,让她住在偏僻的清辉殿中。

      许氏成了宫中唯一的妃嫔,却再无机会得到恩宠,本以为此生无望,没想到竟有了身孕,生下皇子楚息锋。许氏知道她的孩子只是庶子,不指望他建功立业,只盼他能平安长大。

      对于皇帝皇后而言楚息锋是道伤疤,对于许氏而言他是自己苍凉卑微的人生中活着的唯一希望,而对于百姓而言他却是能够保家卫国的战神。

      苍天仗着自己是苍天,便总爱去捉弄人,那位所向披靡无往不胜的战神楚息锋在与随戎主将严少渊的槐岭之战中,不幸殒身。

      战神败,人心摇,上鄀朝廷竟无一人敢当主将,眼见随戎大军浩浩荡荡便要攻向京城,却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随戎军的后备粮草突逢大火被尽数烧毁,军需之物一时之间供应不上,上鄀趁机反攻,将其击退至棠麦城。

      随戎千里作战,至此已是强弩之末,上鄀更是艰难求存,无力再战,况且西梁虎视眈眈,难保不会坐收渔翁之利。于是两国约定签订盟约,将上鄀唯一的公主楚黎月送至随戎和亲,嫁予随戎太子,太子虽未定,姻亲之好仍需修,其随嫁物品亦是不知凡几,从此两国互不再犯。

      八月初一,上鄀与随戎的和平协议于上鄀棠麦城城尹府签订,而从签订的那一刻开始,棠麦城便不再属于上鄀,而成为随戎的边界城。

      此次协议,虽为修好,上鄀仍处下风,随戎不夺走一两座城池又怎能罢休。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天气再凉,却是不及从心流转,延至四肢百骸的凉意。

      黎月闭上双眼,想定定心神,脑海中却又浮现起了三哥的模样,恨意顿生起身向前,掀开门帘的一角,死死盯着那高大的少年身影,少年身着银罗铠甲,骑着一匹漂亮的棕马。

      她不识得马,只觉得那马儿和它的主人一样,漂亮的不像话,尤其是那双眼,清澈见底,一点儿也看不出嗜血的锋芒。

      “公主。”云岫掰开她紧紧握着的左手,“仔细手疼。”

      门帘随着黎月松开的手而滑落,掩住了车外的青山与前路。

      楚息锋不受宠爱,并不因此自卑,反而习文练武样样出色,投身军营报效国家,对待自己的妹妹也是极好,小时候黎月顽皮上树爬墙,都是他在一旁陪着护着。

      皇帝政务繁忙,皇后疾病缠身,其他两位哥哥懒得陪这只皮猴子玩儿,只有楚息锋时常看望她,每次都会带来许多宫外新鲜的玩意儿,又教她习武护身,黎月懒惰不爱学,三哥便哄着她说武功不学也无碍,只要有三哥在,定护月儿周全,只是轻功无论如何都要学好,遇到危险也好脱困。

      槐岭一战,黎月偷偷跟着上了战场,被三哥提溜出来塞到主营帐内,不准她出去冒险。

      她施展轻功从小路绕行,终于见到三哥的身影,战争残酷,一路行来看得人心惊胆战,黎月终究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心生惧意不敢上前添乱,便在树木的掩映下关注着战况。

      何进是楚息锋的副将,奋勇杀敌以一敌三,杀得满眼通红之时没有注意到身后飞来的箭矢,楚息锋一跃向前挑开飞箭,向右转身欲继续杀敌,却见另一支箭矢已然袭来,直奔面门。

      一切只在转瞬之间,谁都没能料到,那箭矢明明飞向的是另一个方向,怎得便能突然转弯,夺人性命。

      黎月眼看着三哥倒下,满眼不可置信,跪倒在树下全身僵住,一双眼缓缓转动,目光扫向敌军之中举弓之人,很快她找到了,那个人骑着一匹漂亮的棕马,身着银罗铠甲暗红披风,立于军前与众军分外不同。

      此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弓,那弓有着说不出的奇特之感,弓身看起来轻便许多,用的是厚重的黑色,泛着温润的光。

      若是能够凑得近些,便会发现持弓之人面颊干净,并未沾染鲜血,皮肤白皙细腻可比凝脂,鼻梁高挺饱满,眼眸深邃明亮,眼尾微微下垂,凌厉的长相因着眼睛起了些许的无辜感,嘴唇呈现一字形,这本是内敛温柔的容貌,却因主人溢满杀气的眼神而略显狰狞。

      “停”,一声严厉清脆的声音响起,队伍顿时停住。

      那声音的主人下了马,行至马车外道“公主,下午恐怕会有大雨,前面就是驿站,今日先行休息,明日再走可好?”

      黎月听着这声音就牙齿痒痒得很,万分不想理他,无奈扯了扯嘴角,只道“那一切就有劳严将军了。”

      这驿站虽小,却是整洁干净,众人吃过午饭便各自休息去了,黎月身体不适吃不下,只叫云岫打些热水来洗漱一番好去午睡。

      云岫出了房门,安排店小二送来热水,正欲上楼,却见着一人,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白粥回了房。

      “公主,您多少喝些白粥吧,也好暖暖胃”,黎月只道云岫是心细,轻轻嗯了声,便坐下吃粥。

      白粥虽然食材简单,做起来却最是考验厨艺,此粥米粒十分饱满又颗颗分明,火候把握得刚刚好,粥米初绽入口绵软,煮粥的水似乎不是驿站后院的井水,倒是有泉水的清澈甘甜之气。

      黎月胃口大开,很快一碗白粥就见了底,摸摸肚子,笑着对云岫说“这粥真是好吃,不知这偏僻驿站竟会有如此厨艺高超之人,想必还会有许多的拿手菜,你替我再去要些小菜吧,对了,记得多多打赏些银钱”。

      云岫手指搓了搓衣角,低头张口道“公主,这粥,不是驿站膳夫做的”。

      “那是何人?”

      “是严将军,他说公主身子虚弱,吃食不好太油腻,他去后山取了些泉水来,亲自下厨煮粥给您……”云岫看着黎月的脸色,说话声越来越小。

      “砰”地一声,黎月将碗扫落在地,门外的店小二带来了热水正要敲门,听到此声吓了一跳,将水放到门口,轻扣了两下门,朗声道“姑娘,热水给您放到门口了,您自取便是了,小的先去忙了。”说罢便匆匆下了楼。

      云岫踱步,绕过地上的碎片开门将热水提进来,关上房门立在一边不敢说话。

      黎月看着云岫小心翼翼的样子,心有不忍,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眼时,怒气已消散了大半,起身向前握住了云岫的手,轻声说道“云岫,我不是有意向你发火,从小到大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你知道只要你张口,我便会准你出宫,可你没有,你愿意随我一起远去他乡,我感念你,我心底里是把你当成好朋友的。”

      “公主”云岫眼角泛红,轻颤着声音说道“我上鄀国时逢国丧,又遭大战,公主此去和亲为求和平,无法携带过多随从,就连您的随嫁物品都跟着随戎大军先回建宁,只留严将军带领这些人护送您,随戎国狼子野心,公主,我是一定要陪在你身边的。”

      “是啊,狼子野心。”黎月苦涩地笑了笑,“若我上鄀强大,便不至于到如今的局面,如今乱世纷争,百姓难安,能以我一己之身换取哪怕只有一年的和平,都是我的福分了。”

      “只是云岫,你知道我有多恨严少渊,你知道的,他杀了我的三哥,我亲眼,亲眼看着三哥倒下。”黎月美丽的眼眸中溢满了眼泪,颗颗滚落,顺着脸颊滑过砸向地面。

      “我恨他,我恨到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将他拆散丢进狼窝,所以云岫,他做的粥,只会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外面的天空早已阴云密布,一道闪电飞速划过,不久后听得“轰隆”一声,暴雨袭来,顺着敞开的窗子飞进来打湿了帷幔。

      “公主,奴婢知道的,可是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啊,您不肯喝严将军送的药,又不肯吃东西,我是真的担心您,不是有意隐瞒的。”云岫反握住黎月的手急切地哭着说道。

      暴雨侵袭,空气湿润而又冰凉。黎月抽出手,理了理云岫鬓角缠乱的发丝,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云岫,此去随戎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只是从今以后你要牢记,我与严少渊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不想再看见他的东西。”

      云岫点头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把屋子收拾好,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的东西出现在公主面前。”

      风裹挟着雨丝,屋子里越来越冷,云岫转身前去窗边,欲把窗子关上,黎月叫住她说不必,先将瓷片收拾好即可,云岫将瓷片捡到托盘上,出门丢弃。

      回来时她看见黎月站在窗边,疾风吹过,将一头青丝和那月白色的纱裙吹得有些缭乱,毫无衣袂翩跹之感,却让人的目光不舍得移开,只怕下一刻她就会飞走消失。

      云岫看着黎月的背影,知道从此以后她们都难回故乡,前路漫漫,此心难安,公主原本活泼飞扬,此刻内心之中却背负着家国重担。

      屋子里好冷,云岫打了个哆嗦,看见黎月只是站着不动,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安感,像是为了求证什么,大声问道:“公主!我们,我们都会好好地活着,对吗!”

      许久之后,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乱世波澜,此心何处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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