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烟火（美食）》明明很可爱

2、春卷儿

　　落日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遥京城，殷红淡薄的光晕倾泻而下，一切都平添了几分朦胧祥和的氛围。

　　沿街摆摊儿的小贩们三三两两地收摊归家，铺子也陆陆续续打了烊。

　　岁好姐弟俩站在一家小铺面前，上面的匾额历经风吹雨打已看不清最初的字迹了，里面的阿婆佝偻着身躯时不时眯着眼睛瞅外面的动静。

　　岁好从舅父家出来之后，循着原主脑海中的碎片记忆花了大半日才找到这个地方。这条街上的铺面是整个遥京城中最便宜的所在。

　　阿婆是个孤独老人，儿子上战场牺牲了，只留下这么一家铺面，一闲置便是十多年。岁好便找到阿婆想把这家铺面租下来开个小饭馆，谁知阿婆的回答却是非常强硬，一直不肯松口。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阿婆望着岁好始终灿烂的笑颜也不忍一直冷脸拒绝，她杵着拐慢腾腾走了出来，缓声道：“丫头，天色不早了，赶紧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吧。我这个铺子，便是空着，也不会租人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岁好仰头瞥了一眼，天边月芽儿若隐若现，已然有些晚了。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只能垂眸对岁安道歉：“小安，对不起，阿姐也没有办法了，我们走吧。”

　　小岁安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咧开大大的嘴角：”没关系的阿姐，你做饭这么好吃，若是开了铺子那其他店定是都没生意可做了。你人美心善，肯定是不忍心看他们做个穷光蛋！”

　　说着还怯怯地给岁好来了个熊抱。

　　岁好“噗嗤”笑开了，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小家伙，原主是怎么忍心对他撒火的呢？

　　“好，阿姐这就带你去填饱肚子。”

　　“啪——”

　　俩姐弟刚抬脚要往外走，就听到身后的小铺子传来一声巨响。

　　一向对声音异常敏感的岁好立即转身，一个箭步猛冲进屋子里，只见阿婆被油锅溅得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摔倒，而锅里油点子噼里啪啦四处乱飞。

　　看来是锅里还有不少水的时候便倒了油。

　　岁好忙把阿婆拉到一旁，随手抄起桌上的锅盖冒着飞溅的油星将霹雳的声响掩在里面，又取了点水将地下的火熄灭。

　　混乱的现场终于结束。

　　阿婆被油溅得不轻，岁好让岁安去对面小溪取了一小桶水过来，接着用水瓢撩水将阿婆的胳膊慢慢冲洗。她取了些外面晾晒的干茶叶，附在铁铲上慢慢烘焦，接着和着菜油敷在了阿婆的烫伤处。

　　“阿婆，现在天气并不热可以多敷会儿，明日取下来就好了。”

　　“今天是多亏了你们姐弟，不然老婆子我恐怕就完喽。”阿婆叹了口气，“我这眼疾都十多年了，今天嘴馋本想做个家乡菜吃，没成想一眼花便闯了祸，我这以后是不敢碰灶台了。”

　　岁好扫了眼毡板上切好的食材，“阿婆，您是闽南人？”

　　“是啊，你这个丫头真是个鬼灵精，是如何知晓的？”

　　“您说的家乡菜就是春卷儿，对不？我曾去……”岁好一顿，“我曾在书上看到过，江南地区的春卷儿一般都是里面包好了馅儿炸着吃，只有闽南地区稀奇，是由蒸好的面皮卷着自己炒好的菜吃的，当真别致。”

　　小岁安睁着大大的眼睛，纳闷得不得了。

　　他阿姐，何曾喜欢看书了？

　　“是啊，阿训走后，我便再没吃过这个味儿了，都十多年了。”

　　阿婆浑浊的眸光中布满落寞，岁好俯下身来甜甜一笑：“阿婆，我做给您吃好不好？”

　　“你个小丫头，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娇养大的，还会做饭？”阿婆明显不信，“罢了，你且试试吧。”

　　“小丫头怎的了？阿婆您可别小瞧我。”岁好嘿嘿一笑，

　　锅底刷上薄薄的一层油，肉条摆好煸至表面轻微金黄。阿婆年纪大了，吃了油腻的东西不好消化，所以岁好便没有用一贯大火快炒的方法。

　　萝卜条、菜丝、焯好的蘑菇滚着方才的猪油轻轻翻炒，翠色鲜嫩的蔬菜上泛着亮堂的光泽，猪油和着脆生生的蔬菜油而不腻，肉香之中带着蔬菜的清新和芬香。

　　起锅将炒好的菜丝翻盖入盘，滤去过多的油星和菜汤。最后将肉条、菜丝和备好的豆芽倒入一个略大的盘中，点少量香醋，缀些花生碎和小葱，囫囵一拌。五颜六色的丝丝条条，泛着袅袅热气，香喷喷，油亮亮。

　　此时面皮也已经蒸好，底下提前放了层青菜防止粘锅，轻薄晶莹的皮儿轻轻揭开，迎面扑鼻而来的便是青菜纯粹的鲜香。

　　人们经历了一冬的沉重荤味，早已经厌烦菜品的单调乏味。剔透的面皮裹着缤纷菜蔬，香而不腻，清新爽利，最是宜人。

　　岁好将裹好的春卷儿递到阿婆面前，对方接过只是慢嚼细咽，久久垂首不语。

　　半晌，岁安稚嫩的嗓音里满是不解：“阿婆，是我阿姐做的不好吃么，您怎么哭了？”

　　阿婆缓缓抬起头，眼角淌着泪，脑袋一点一点的，颇有些激动：“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味儿！十多年了啊……”

　　岁好和岁安四目相对，眼中都藏着欢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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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好颇为好奇想继续追问，却被屋外逐渐逼近的响动扰了思绪。

　　“喵呜——，喵呜——”

　　阿婆听到猫叫，猛地站起来，眼角眉梢都泛着企盼，“是小训么？是小训回来了么？”

　　“没错。”

　　一道碎玉般的悦耳声线，随之从外走进一个身量高大清挺的男子，身着绯色官服，气质冷峻卓然，俊朗的面容仿若刀削般的矜贵冷厉，一双眸子深邃漆黑，辨不清情绪，只有眼尾眉梢存着些许的温淡笑意。

　　岁好一看到来人，明丽的笑靥不禁一僵。

　　那人锐利的眸子只淡淡扫了她一下，而后径直走向阿婆，把怀中的一团递给阿婆。

　　“真是多谢你了裴大人，你平时日理万机的，还要费心帮老婆子我找小训，属实是麻烦你了。”阿婆接过肉团团的小猫，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小训，这名字一看便知阿婆是把小猫当成自己那故去的儿子来疼了。

　　“阿婆您言重了。”裴宋抬起眸子，看到阿婆眼角残留的泪痕，又余光瞥了瞥站在一旁的岁好，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有人欺负您？”

　　不用说，岁好也知道这人指的是自己。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岁家未落魄之时，原主便垂涎于这位裴大人的美色，多次仗着自己的威势撩拨人家，成了遥京城臭名昭著的女流氓。后来岁家势倒，裴宋却平步青云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少卿。

　　时移势易，身份置换，原主哪里还招惹得起大理寺少卿？她便学乖了，躲得远远的。

　　如今想来，岁家落败之后，二人竟是从未见过了。

　　只是原主挖的坑，如今却让她来填了。岁好欲哭无泪，此刻那双对着她的眸子冷漠不说，还敌意满满。

　　岁好只得垂眸不语，明艳白净的小脸儿上笑容温婉，看起来乖巧极了。

　　“裴大人误会了，哪里有人会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只是吃了小丫头做的家乡菜，想起了家乡和在那儿的亲人，一时有些感伤罢了。”

　　裴宋那双阴鸷的眸子这才移开了，他低声道：“阿婆，小训丢了我可以帮您再找，这些都是小事。可往事不可追，日子是要向前过的。”

　　“哎，哎，裴大人的意思，老婆子我懂得的。”阿婆面容颇有些动容。

　　“那便好，府中还有公务要忙，我就先走了。”

　　“诶，裴大人。”阿婆指着桌上的菜，眉眼慈祥，“你要不要用些再走？这丫头做的春卷儿地道极了，很是开怀，不尝尝真是可惜了。”

　　裴宋睨了眼那桌上灿生生、摆放整齐的春卷儿，喉头滚动，直觉有些饿了，再想到做这菜的主人，顿时又没了胃口。

　　他默了默：“不必了。”

　　话音一落，裴宋已至小铺门口处，高大的身形垂着脑袋站在逼仄的小屋中，直让人觉得颇为委屈。

　　他背着皎洁清亮的月光，声音低沉：“若是无地可住便禀告官府，莫要总是麻烦旁人，平白招人嫌。”

　　说罢，扬长而去。

　　岁好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明明是好意，怎的说出的话如此不中听呢？他和原主几年未见，怎么竟还清楚原主的踪迹？

　　但一想到她是大理寺少卿，平日里便是和这些打交道的，岁好也就不足为奇了。

　　阿婆和蔼地笑了笑：“丫头，你别介意，这裴大人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看着面冷却是心热，待人一向很和气的。”

　　岁好只得笑着点点头。

　　小岁安也拉拉岁好的衣角，扬起大眼睛，”阿姐，那个大哥哥是谁呀？”

　　“一个不相干的人。”岁好被问得有些心烦，抬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夜色深深，寒月高悬。

　　她站起身来，向阿婆辞行：“阿婆，天色太晚了，我们便不打扰了。”

　　“停。”阿婆缓缓站起，面色有些不悦，“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孩子，能去哪儿？”

　　“我们还有些碎银子，可以住驿馆，阿婆您放心吧。”

　　姐弟俩刚走出门外，却被阿婆一把拽回。

　　阿婆用木栓对上门，堵在门口，蛮横的样子活像个小孩子，“外面那么乱怎么行？就住在这陪着老婆子我，哪儿都不许去！听我的！”

　　“铺面你随便用，屋子给你住，你只需帮我做个一日三餐便好了。”

　　“……”岁好懵了。

　　“怎么，不乐意？”

　　“乐意！当然乐意！”岁好喜笑颜开，笑得无比灿烂，“阿婆您真是个大好人，绝对会长命百岁！”

　　阿婆望着姐弟俩，语气有些欣慰，又含了几分落寞：“裴大人说得对，人得往前看。阿训走了十多年了，这十多年间我就一直把小训当成阿训。今天丫头你做的饭让我想起了阿训，自从阿训走后我便再没尝过那种味道了。大抵是缘分，冥冥中把你们姐弟俩带到了我身边。”

　　“留下来吧，老婆子我需要你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