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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槐花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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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宋,你敢动我?”
“常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林少爷你所犯有四。”
裴宋信步背过身去,身姿挺拔修长,一身官服映着盈盈月色,衬得他威风凛凛,愈发清冷。
他望着墨蓝天际的皎皎弯月和里面漫出的幽微光辉,声音不疾不徐。
“一,带众人无故将会喜楼闹得鸡犬不宁,殴打良民任鸿迎,事后死不悔改,险些闹出人命。二,调戏良家妇女,多次纠缠不成,事后威胁欲伤害无辜之人性命。三,以权势威压百姓吃白食,性质恶劣。”
“你……!裴宋你他娘的动我一个试试?我爹饶不了你!你给我等着!”
裴宋缓缓转过身去,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他,继续慢条斯理道:“四,出言不逊侮辱朝廷官员,所吐之言扰乱朝纲。如此种种,实在不算冤了林少爷你。”
“你敢!我刚中了毒,你便敢如此对我,万一我出了个好歹你该如何交待?”
“说得有理。”裴宋点点头,像模像样地思考了起来。
林少爷沉沉地吁了一口气,一脸嫌弃地甩开侍卫桎梏着的双手,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他嘴角勾起几分得意,正了正衣襟,“你知晓便好,今日这事我便当没发生过,我身子虚得很,还不快派人……”
“带下去。”裴宋看着那林少爷嘴角的得意霎时僵在原处,他移开了目光,声音多了几分淡漠,“林少爷您的身子喝了豉汁已无大碍,我自会派太医到狱中细细为你诊治,保证你的身体不会出任何问题,你便好好静思己过吧。”
林少爷的谩骂之声渐渐隐去,裴宋恍若未闻,他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一脸茫然的林府小厮们,“今日的事你们尽管告与府中,我在大理寺恭候林国公大驾。可若是你们说了不该说的,惹得不相干的人有了麻烦,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听懂了么?”
裴宋的语气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温和,宛如春风。可几个小厮听了却仿佛是见到了地府罗煞一般,他们急急地颔首应着,手脚并用,一阵风似的逃开了。
原本人多的雅间霎时变得凄清无比,裴宋和掌柜的说了几句,掌柜无奈地点点头,丢了魂似的离开了。
他大步错过岁好,须臾过后又堪堪退了几步。
那张似雪的明丽小脸上此刻目瞪口呆着,上面写满了茫然。
裴宋淡淡扫了她一眼,心生几分不耐,“还不走?热闹还没看够么?”
岁好讷讷地点点头,“走,走。”
她下了顶楼,却看见原本应在家中熟睡的小岁安此刻却伏在饭桌上睡着了,旁边还摆着几个糖葫芦和一碟点心。
岁好诧异地回头去。
裴宋没搭理她,俯身绕过小孩儿的臂弯,一把将其抱在了怀里。小岁安身子靠在了裴宋双臂上,小脑袋枕在了裴宋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起伏,小脸白白净净,一脸安详,看起来睡得很是香甜。
裴宋把小岁安递给候在外面的手下,对方将其轻轻放进了马车里。
马车轱辘而行,缓缓向前。灰青的地上漫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一前一后,隔得仿佛极远。
裴宋走在前面,低沉悦耳的声音缓缓传来:“我派人去你家里递了消息本想让他们放心,你弟弟……”
他静了片刻,似乎在想着措辞,“他以为我欲对你不利,是我不让你离开,又哭又闹,我没办法便让人将他接了过来。他来的时候你在忙着给林少爷解毒,他看了便没打扰你,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外面等着。”
岁好想象着小家伙哭闹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她本以为原主对岁安那么不好,这个弟弟应该是很厌恶自己才对的,却没成想小家伙却如此依赖这个姐姐。
如此想着,怀中暖得不行,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裴宋遂偏过头去注视身旁之人,月光黯淡看不太清,只见那俏丽的小脸上嘴角隐隐勾着笑,灿然明艳,笑得并不肆意张扬,却煞是夺目。
裴宋微微晃了神,清咳了几声,“你这模样,莫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水?”
岁好狠狠白他一眼,敛了笑容,“你不要老是把人往坏处想好不好?不是每个人都对你感兴趣的。”
自作多情。
岁好承认,她的确先前小看了这位裴大人。他的确是外界所说那般,清冷正直,不惧权势。
但是能死皮赖脸地纠缠,念念不忘至今的,怕是也只有原主一个了。
只能说原主眼光不错,认准了个潜力股,在落魄之时便竭尽全力地勾搭,可最后却还是一无所获。
原主对于这位裴大人,应该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只是用的方法不对,太过露骨,被世人当作异类骂成了女流氓。
若是换到开放的现代,结果应是大不一样。
但……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岁好耸耸肩,自她穿越过来之后,这位裴大人可是从没给过她好脸色瞧。
外人面前还算克制,可若换了两人单独相处,那只有再也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厌烦了。
果然,那厮冷冷哼了一声:“也罢,你没起什么坏心思最好。”
夜风吹动,帐幔掀起,小岁安熟睡的脸庞时不时露了出来。
“无论如何,今日的事还是要多谢你,谢谢你忍受了他的无理取闹,将他接了出来又肯送回去,这本不是……”
“无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看在阿婆的面上帮忙一二。”
岁好被抢了话头,一时有些无语。这厮真的是懂得怎么将人的好兴致毁得一干二净。
到了小铺子,裴宋将小岁安抱回床榻上。阿婆被深夜回来的岁好吵醒了,她睁着眸子半天才缓过神来,认出眼前的人是岁好和裴宋。
岁好望着阿婆憔悴浑浊的眸子不禁有些愧疚,“阿婆,对不起,害您担心了。”
阿婆为小岁安掖好被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回来就好,下次莫再这样了。”
岁好去上门栓,裴宋高大的身影隐在外面。
她透着缝隙笑了笑,“裴大人还有什么事么?是担心我做坏事,要盯我一整夜么?”
“我没那个闲工夫,你今日怎么说也救了个人,算是功德一件。只要你老实本分地做生意,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我自然不会针对你。”裴宋顿了顿,声音刻意低了几分,“阿婆对你这么好,我希望你也是真心待她,莫要让她老人家失望。”
岁好回以虚假的笑容,“裴大人的话,我定谨记在心。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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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回来后,岁好便安安心心在家琢磨生钱之道,最多只在集市和铺子周围转悠,再不曾出去过。
她在原先肉夹馍的基础上又添了道槐花灿。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些,天气也暖得比常年快许多,槐树在三月中旬就早早开了花。
莹白淡雅的槐花似一串串秀致的小珍珠,挂满了垂垂遥望的枝头。淡淡的清雅素香溢满空气 ,随风飘向远方,沁人心脾。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那一朵朵蜷缩微皱的小花儿里,还藏着点点淡黄色,素雅别致得很,低低嗅上一下,清新扑鼻。
取几捧绽放的槐花放于甘洌的泉水之中,细细清清洗。泉水的甘甜融合了槐花的清香,淡到极致,直至人心底。
将挤干水分的槐花放入盆中,取些许白嫩的面粉,轻轻拌匀。两种不同色致的白色,米色中带着清清的白、淡淡的黄,轻轻铺在蒸笼上。
旺火蒸熟,清淡的香气随着蒸汽氤氲而上。
岁好看了站在一旁两眼发光的小岁安,不禁有些好笑,“少不了你的,去把我方才准备好的调汁拿来。”
小岁安一颠一颠地跑开了,岁好带上自制的隔热手套,把蒸好的槐花轻轻磕入盘中。
撒上几缕盐花,均匀搅拌,由里到外的莹白清甜,春天尝来再适合不过。
小岁安将调汁取了过来,调汁也是灿烂的琥珀色,在灼灼阳光的照耀下,煞是好看。
这调汁和一般的做法有些不同,是岁好自己配制的。小岁安和阿婆都不喜姜的味道,因此岁好去除了姜,只取了些许的蒜汁和醋,加了之前的些许卤肉汁,点上几滴香油,混上清水。
和早已蒸好的槐花拌匀融合,淡黄莹白之上交叠着靓闪的琥珀色,脆嫩可口,爽滑宜人。
辛辣之中带了几缕酸涩,清新之中带了几丝肉香,香而不腻,甜而不过。
最后点缀上一把白芝麻,鲜鲜亮亮,槐花灿便大功告成。
“拿去和阿婆吃吧。”岁好晏晏一笑,把盘子递给小岁安,“外面不是有阿婆酿好的果酒么,允许你喝上一小杯。但记住,不许贪杯哦。”
蒸槐花配上清冽的果酒,简直是人间绝品。
岁好刚准备收拾灶台,便听到外面传来了砸门声。
“岁小娘子,还有肉夹馍没?我全包了!”
岁好撤下门栓,面容换上歉意的笑容,“抱歉,肉夹馍一般只作朝食,下午没有的。”
她余光瞥到了不远处剩了一些的蒸槐花,灵机一动,“不如,您试试我做的别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