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后来自 ...
-
后来自己怎么回房间睡觉的,张临暮都记不清了。
第二天他早早就醒了,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感觉身边人动了一下,本来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晓晓?”
没人回他,他揉了揉眼睛,原来是一团衣服。
张临暮怔愣半天才坐起身,将那团睡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然后洗漱,吃早饭,上班。
他开了一家杂货铺,卖一些日常用的东西,价格便宜加上容易赊账,生意还凑合,糊口没问题。
张临暮走到门口刚想掏钥匙开锁,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裤腿。他低下头,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土狗,眼睛滴流圆,黑亮黑亮的,正一眨不眨得看着他。
他一开始不打算理会,自顾自地打开门走了进去,没想到那只小狗倒不怕人,竟然摇晃着小尾巴跟了进来。
“嘿,”张临暮回过头看着它,“擅闯民宅犯法你懂不懂?”
小土狗歪着脑袋看他,“汪”了一声。
“还挺嚣张啊你!”张临暮侧过身子双手插兜,浑身上下透着痞气,他长得很爷们,棱角分明五官俊朗,明明快四十岁的人了,要不是眼角有几道细纹,说他二十多岁都能有人信。
小土狗嗓子里哼唧着,往他跟前又凑了凑,张临暮装出要踢它的样子,那小家伙倒不害怕,只是停下来打量他,小尾巴依旧摇得很欢快。
“倒是有种,”张临暮从货架上拿下来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后蹲下身冲小土狗递了过去,“喏,上我这讨食吃来了吧。”
小土狗咬了两口就不吃了,睁着黑亮黑亮的小圆眼睛看着他。
“咋,你又不饿,跟着我干啥?”张临暮把咬了半截的火腿肠放在门口,小土狗就跟在他脚边转悠。
爱跟就跟着吧,反正也不碍什么事。张临暮心里想着,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他突然想到什么,敲了敲小破木桌子:“哎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在我店里拉屎,我就把你炖成一锅火锅!”
“汪!”
快到中午了,正是人们下班的点,小店里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都是这附近住着的,总能见着,大多都能混个脸熟。
“张哥!鸡爪子还有没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圆脸少年“哗啦”一声推开门,卷着外面的寒气跑了进来。张临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馋鬼,你都赊我多少根鸡爪子了!”
“嘿嘿,我下次多帮你搬搬货!”少年笑嘻嘻的,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得了吧你,我有手有脚的用不上你这废物点心!”张临暮撇撇嘴,披着棉袄,从第二排货架上拿出来两根鸡爪扔给他,“上次就把我三罐罐头砸个稀碎,我没让你陪就不错了。”
少年胡乱撕开包装袋,迫不及待地把鸡爪往嘴里塞,看样子是真饿了。
张临暮靠在货架上看着他,寻思这不咋好吃的破鸡爪子他怎么就能吃得这么香,忍不住问道:“小柱子,你是饿了三天没吃饭吗?”
小柱子大名叫王耀华,光从名字上就能听的出来他爹娘当初对他寄予了多少厚望。可惜这小子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念完初中混个毕业证就出来打工,今个在这端端盘子,明个在那洗洗碗筷,反正就是个打杂的命。
没钱没背景又没本事,这种“三无”人员两手空空光有一把力气,就只能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蹭一身霉灰。
“差不多吧,”王耀华口齿不清的回答道,“我爹天天打牌,我妈她,”说到这,他脸上闪过一丝烦闷,“她不知道又上哪去了。”
张临暮点点头,也不多问,只是转身走进货架,回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两袋鸡爪。
“还是张哥对我好!”王耀华抹了把嘴,眼睛笑成两条缝。
张临暮白他一眼:“少贫了你,这么大个人得学会做饭,不然以后等着喝西北风管饱啊!”
王耀华也不管手上有没有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也会做,就是不好吃,要不我以后上张哥那蹭蹭饭?”
“滚吧你!”张临暮笑骂一句。
王耀华之前总爱在张临暮小店里“顺手”拿走点东西,张临暮知道他家过得不容易,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有一次王耀华没藏好,结账的时候一根火腿肠突然从袖口掉了出来,“咣当”砸在柜台的小破木桌子上。当时他都不敢抬头,双手下意识地护着脸,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担心脸打伤了这几天不好找活。可是张临暮看看他,又看看在桌子上咕噜咕噜滚到他面前的火腿肠,拿起来放进王耀华的大衣兜里,不咸不淡得说:“小子,以后东西放口袋里,别往袖子里放,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道。”
自那以后,王耀华经常往他的小店跑,帮他搬货整理货架,偶尔也和他赊账买几根鸡爪子,但是再也没顺走过东西。
王耀华一边啃着鸡爪子一边琢磨着张临暮的脸色,见他心情不错,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张哥,我听说昨晚上……”
“你都知道啦?”张临暮斜着眼睛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个十万八千里,艹!”
“她也有脸来!”王耀华愤愤得吐出一小节骨头,“要不是她当年一个子儿都不肯出,陈哥他……”
“柱子!别说了!”张临暮瞪他一眼,“提那娘们做什么,晦气!”
王耀华自知失言,戳到了张临暮痛处。他吐了吐舌头,举着半根鸡爪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临暮没说话,烦躁的抹了把脸。
“对不起,张哥,我错了。”好半天,王耀华才憋出这么一句。
张临暮看着他涨红的脸,觉着自己真是越活越倒性,和一个都没自己年龄一半大的孩子生气做什么。想到这,他语气柔和了点:“没事儿,张哥没怪你,咱以后不提这女的了,好不好?”
王耀华拼命地点头,见张临暮不咋生气了,就凑过去问道:“张哥,天冷了,咱俩晚上吃点热乎东西,行不?”
“嘴馋的玩意,三句离不开吃!”张临暮摇摇头,“吃火锅,够热不?再不够热你就嚼火炭吧!”
“够够够!必须够!吃完了我帮你洗碗!”王耀华笑得见牙不见眼。
到底还是个孩子,一顿火锅就能哄开心,整天没心没肺的瞎高兴。张临暮看着王耀华的脸,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上了年纪,也着实羡慕这种小年轻。
诶?看他这德行,有点像……张临暮想了半天,余光瞥见窝在角落睡觉的小土狗,心里“哦!”了一声。
到了饭点,张临暮自己先回家准备菜和肉,王耀华在附近一家小吃部刷盘子,得晚点过来。
“今个想吃火锅啊?”
张临暮正洗菜呢,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他回过头,看见陈晓穿着白色毛衣站在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软软的头发被橙黄色灯映上一圈毛茸茸的光,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柔软的,温暖的。
“晓晓?”张临暮张嘴笑了笑,“你回来啦?冷不冷?”
陈晓摇摇头,走到他身边,看着盆里的青菜皱了皱眉:“你怎么总也择不干净?”
张临暮往旁边让了让,笑着说:“谁能比你能干啊,你教我呗!”
陈晓扭过头想瞪他,结果看到他一脸讨好卖乖的笑容后忍不住也笑了:“那你看仔细了。”
等到择完菜,王耀华也到了。他看着咕嘟咕嘟翻滚的锅底和一桌的肉片,夸张得叫道:“哇塞!张哥你可真贤惠!”
“我和你嫂子一起弄得,”张临暮擦擦手,拉开身边的凳子,“晓晓,柱子也过来蹭饭了。”
王耀华张着嘴看着张临暮,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重新换上一副笑脸,笑嘻嘻说道:“张哥能有嫂子这样的媳妇,做梦都能笑醒吧!”
一桌火锅吃得热热闹闹,张临暮不断给身边座位的盘子里夹菜,王耀华有时候也夹一筷子,都被他挡了回去:“我媳妇只能我给夹菜!
“这么大人了还爱吃飞醋!”陈晓无奈的摇摇头。
“我多大人了?”张临暮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你最近太瘦了,多吃点。
王耀华看着张临暮一个劲给身边空着的位置夹菜,脸上强堆出个笑,心里堵得慌,眼眶都酸的疼。
只有他和那个冷血的女人知道,张临暮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的。
时不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时清醒,时不时糊涂。他沉浸在漫长的痛苦中,用过去的点点滴滴拼凑出虚幻的幸福,都是一星半点的琐碎。
遍地鸡毛下,埋葬了彻骨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