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冰》庄青i

3、内门

　　转眼便是一载春秋。入选的弟子门跟着引路的蓝衣弟子前去登记分配。孟津一眼望过去，兴奋、自得、怯懦……精彩纷呈。引路的蓝衣弟子倒是很淡定，仿佛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行至一排瓦房前，蓝衣弟子将手中的牌子一丢，就走了。
　　接牌子的是灰衣弟子，蓝衣一走，清贫的脸上挂满了高高在上的不屑。灰衣弟子懒懒散散的道：“牌子。”
　　新进弟子慌忙奉上。
　　“姓名”
　　“我姓蔡，甘随澹乡人。……”
　　灰衣弟子看了他一眼，不耐道：“姓名。”
　　“蔡英。”
　　灰衣弟子凭空翻出一块牌子，“可以走了。”
　　众人啧啧称奇，有羡慕，有新奇，有向往，不一而足。孟津看得一脸震惊，心中对未来也有了几分期许。
　　灰衣弟子冷淡道：“姓名。”
　　“孟津。”
　　灰衣弟子丢出一块牌子。孟津小心捧过，牌子上浮着几行小字，“天字拾柒号。”右下角极小的刻着“孟津。”与入选的纸质牌子完全不同，似乎是铜制的，颇有些份量。孟津看得新奇，全然不觉自己已被等待焦急的其他弟子推出队列。等他反应过来，砰的一声撞上了石碑。
　　石碑上东南西北刻着天地戊己庚辛一类，孟津仔细看了看，发现是说的眼前一排排普普通通的瓦房子。
　　孟津拉开天字十七号门，与一双清瘦的面容大眼瞪小眼，门内的人怔了一下，随即熟练道，“滚。”
　　孟津不自然的咧开身子，慎重的看了看门上的天字拾柒，又看了看远去的清瘦背影，一阵茫然。
　　原来新进弟子只是外门，外门弟子一般都只需做做杂物。修仙之人所需的炼丹的木柴、制符的黄纸、等等等等，都在外门弟子的义务范围。外门弟子也都还只是凡人，凡人几乎完不成这样繁重的任务，积年之后，往往性情大变。
　　孟津还未茫然完，耳边便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懒猪，还在这里闲逛做什么!”
　　孟津四下一看，发现说的是自己。于是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句师兄。
　　方才连见两人面容清贫，以为是巧合，如今看来，这也许是山门的特色。眼前这人不但长得很清贫，神情也十分憔悴。好像是十余日没有睡过觉了。那人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新进弟子？”
　　孟津紧张的动了动嘴唇，不知自己何处做的不对，只好道：“是。”
　　那人笑了一下，“天字号的是吧？明日来我这里领任务就是了。”
　　孟津紧张道：“是。”
　　早知仙山危险，孟津并不敢随意乱转，只在日暮时分领了几个馒头。早先遇见的那人此刻也回到房中，提着一把破水壶咕噜咕噜的往口中倒水。喝完了水，目光不善的停在那几个馒头上。
　　孟津看着他，迟疑问：“你……要嘛？”
　　那人神色戒备，也不说话。孟津答也不是问也不是，胸中奇怪，“我见许多人去领。”
　　那人冷淡道：“新来的？”
　　孟津点了点头。
　　“难怪坐在这里。”那人毫不客气的接过馒头，孟津听完这一句，立刻浑身发毛，坐立不安，“这里有……有人吗？”
　　这间屋子狭窄，仅有的两张床铺几乎相连，别无他物。除了床上的汗渍外几乎看不出人迹。
　　那人阴阳怪气的道，“有人？死了。”
　　孟津一下子弹起来。
　　“这有什么，谁还不会老掉了。”那人画风一转，和蔼道：“好好睡觉。”
　　不知是他阴阳怪气的调子太过容易刻入骨髓，和蔼的说完这一句，孟津觉得接下来至少有三日睡不着了。
　　那人倒是不觉有什么，伸了伸筋骨，倒头便睡。
　　午夜过后，又有人推开门，孟津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两团黑色的人扑倒便悄无声息，疑心真是梦境，也不起疑心，安心合眼。
　　次日醒来，脚边便多了个人。孟津拍了拍他，没醒。这是个如他一般的少年，眉眼深邃可爱，嘴唇厚厚的。然而身形十分瘦削，穿着宽大的灰袍。灰袍有些年月了。
　　少年醒过来，半睁着眼睛去倒水。孟津见他没有摸到水壶，伸手递过去。少年一吓，彻底醒了。
　　孟津笑道，“我是新来的。”
　　少年一脸颓唐，全然不复熟睡时的模样。闷着声音不说话。喝完了水便要走。孟津正巧也要去领任务，就与他一道出门。晨光透过参差的房舍洒下来，照在一件件灰败的衣裳，顿时失掉气力。
　　少年见他还跟在后面，奇怪道，“你没有什么任务吗？”孟津称是，又道，“也并不多。”
　　少年狐疑的看着他，孟津被看得莫名其妙，“三斤木柴并不算多……吧。”
　　少年道，“你看错了，那是三百。做不完任务不能吃饭。”
　　“那……”
　　“门派会发放辟谷丹。不会死，但是会饿。我要去挑水了，你走吧。”
　　孟津这才明白那句好好睡觉是什么意思。饿了两三天，跑到领任务的地方，猛地一拍桌子，“我要下山。”
　　灰衣弟子睁了睁眼睛，嗤笑
　　道，“下山，谁不想下山。”
　　一群弟子哗然，谁都知道灰衣弟子这是不高兴。外门中有两类弟子，一是普通弟子，二是掌事弟子。掌事弟子不算有什么职权，不过是替人打打杂，分配当日任务罢了。可这样的人，拿捏普通弟子最是容易不过。
　　孟津只道，“我是来修仙的，不是来砍柴翻晒药材的。”
　　掌事弟子不阴不阳的补了一句，“你不就是在修仙吗？修仙第一步，谁不是在练毅力。”
　　“我……我不修什么屁仙。让我下山。”
　　掌事弟子不再多说，“滚。不知好歹。”
　　孟津别无他法，砍完三百斤柴已经是半个月后。少年却是隔几日便去领新任务。这一日少年出门，奇迹般地主动说了一句，“你，”
　　孟津抬起头，少年道，“离我远点。”
　　“为什么？”孟津几乎骂出来，话到嘴边，才想起不合适，生生压了下去。
　　少年冷漠道：“你领的什么任务？”
　　“刷炉。”
　　“这个任务你干到下个月都干不完。跟你在一起掌事也会看不惯我。所以，离我远点。”
　　少年走远了，孟津恨恨的骂道，“神经病。”骂完了也不知道还该骂谁，融和天气里，头顶开着一片绚丽的桐花，孟津突然就想到家中青黄不接的时候，锅中沸起的碾青，母亲总会四处寻来野菜芽，做熟了堆在碗中隆起一座小小的山丘。母亲第一次带他出庄子去拜访富贵人家的管事，提着一篮子青麦穗，腆笑着说乡下人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给先生尝尝鲜。
　　管事拿石碾子碾过，丢进沸水，房间里顿时盈满青绿的香气。那管事给了他们一吊钱，母亲转身为他置备笔墨，说，津儿，管事是个好人呀。
　　可是他也没读出什么样子。倒叫母亲受乡人讥笑。
　　他就这样回去，那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