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偶然相遇》黎姜呀

5、书展最后的时光

　　到了晚上的时候，到展厅里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有人进来，也是匆匆走过一圈便出去了，根本用不上苏黎去接待。因此吃过饭后的苏黎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研究起蒙萌送过来的书单。
　　“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接着就有一个人影投到了纸面上。
　　苏黎抬头，撞上了一双熟悉的、好看的眼睛。
　　“学长你怎么来了？”苏黎惊喜地问道，然后转头看了看门口，没有看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只有我过来了。”猜到苏黎在找什么的李星辰开口，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书痴守书，有点冒险。我担心你把我们展柜的书给搬空了，所以过来看看。”
　　“......”
　　“怎么没有穿外套，不冷吗？”目光瞟过苏黎身上的无袖白裙，李星辰眉头皱了皱，开口询问。
　　“说到这个，我今天真是太倒霉了！”苏黎愤愤不平，转身打开储物柜。衣服被捂了一天，上面的菜汤味似乎更浓了，苏黎嫌弃地拿出衣服，凑到李星辰鼻子底下。
　　“你闻闻。”
　　“这是新出的香水？你这品味真是不一般啊。”李星辰调侃。
　　“什么呀，午饭的时候不小心撞上别人了，被浇了一身。”苏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生平第一次这么讨厌空调，差点没把我冷死。”
　　“拿来我看看.......”这有什么好看的？没等苏黎说出口，李星辰已经拿过苏黎的衣服，抖开来看了看，“看在你这么可怜还为出版社卖书的份上，书展结束那天送你一本书，喜欢那本随便挑。”说着把满是菜汤味的衣服递给苏黎。
　　“真的？”苏黎一听，连忙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展厅，咽了咽口水。“展厅里的也可以吗？”
　　啪~某人一个暴栗过来，苏黎吃痛地揉揉额头。
　　“你想得美！”李星辰好笑地看着眼前一提到书就两眼放光的学妹，“这些展览用的书是要完完整整地拿回去的，除了这些，外面的书随你挑。”
　　“那最近我看上了一套日漫。”苏黎奸笑地看向李星辰，她当然不是真的要李星辰送她一整套的漫画，不过是说出来吓吓他而已。
　　“学妹，你有没有听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
　　“没有。”
　　“......”
　　貌似学长来了就没有这么冷了，难道展览中心的工作人员良心发现，把空调的温度给调低了？苏黎抬头看了一眼空调，然而目光还没有收回来呢，她就打了一个喷嚏，身上又起了点点疙瘩。
　　“给，你先披着吧，现在才六点，离九点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呢。”李星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递给苏黎。
　　“不用了，给我了你怎么办？其实也不太冷的，忍忍就好了。”苏黎不好意思地拒绝。李星辰听完不容分说，直接把衣服给苏黎披上。
　　“披着吧，别着凉了。”
　　说完还给苏黎把衣服拢了拢，苏黎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闻到了一股清新的味道。
　　有时候她觉得很困惑，为什么有些人身上总是会有特别好闻的味道呢？爸爸身上有，妈妈就更加不用说了。妈妈的被子、衣服总会有一股特别的香味，让人心里盈满了温暖和安宁的感觉。楚楚姐姐床上也有属于她的味道，一钻进她的被子，就想到了楚楚姐姐温柔的神态。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物随主人形？可是为什么她的就没有？
　　“我出去逛逛。”给她披上衣服，李星辰转身往门外走去。半个多小时候后，李星辰出现在门口，手上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径直走向苏黎。
　　“试试吧。”他把袋子递给苏黎，脸颊微红。
　　苏黎疑惑地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件白色的小外套。
　　“这是......给我的？”她惊讶地看向对面的人，发现某人脸上更红了一点。
　　“废话！”李星辰被她看得有些窘迫，眼睛瞥向一边。
　　“不，不，不用了！”这个她怎么敢要！苏黎惶恐，虽然两人在这一星期里相谈甚欢，虽然她对他很有好感，可是也没有到可以送衣服的地步吧。而且，这个送衣服，怎么都感觉有些暧昧。
　　“版院传统，新生入学，师兄师姐都会意思意思。可惜你入学时候我刚好毕业了，今天就当补上好了。”刚刚还些微窘迫的李星辰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露出了往常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可是我是出版编辑系的，老大您是视觉传达艺术设计的，这个意思意思，怎么也和您搭不上边啊！苏黎腹诽。
　　“第二专业的也算师妹，而且要特别关照。”突然想起苏黎并非直系师妹的李星辰挠挠后脑勺，开口补充道，“快穿上我看看合不合身，学长我的眼光一向是不错的。”
　　盛情难却，苏黎只好慢吞吞换上衣服。穿上后她看向了旁边的玻璃窗，身上的衣服大小正合适，和她的裙子很配。
　　“好看！”李星辰倚在展厅，笑着看她。
　　“谢谢！”苏黎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很合身。”
　　“当然，因为我刚刚看了你衣服的标签！”李星辰略显得意。
　　恩？！什么时候？苏黎惊讶地看向对面的人，然后想起刚才李星辰确实有拿过她的外套，原来那时候他就打算去给自己买衣服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要不我请你吃饭吧！”苏黎突然提议，就这么拿人家的礼物怪不好意思的。
　　“礼尚往来？”李星辰歪着头看了看她，“好啊，哪天我回B大了，你记得把一卡通充好钱。”
　　“没问题，以B大为中心，方圆500米以内的店随便挑！”苏黎拍拍胸脯保证。
　　“那加个好友吧，到时候方便宰你。”李星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苏黎看着好友列表里的头像，有点缓不来。就这么拿到了联系方式？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不尴尬且不失礼貌地拿到他的联系方式，今天竟然不失吹灰之力就圆满了！今天这个衣服，被泼的漂亮！
　　正在思索间，李星辰已经在她身边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了包里的文件仔细看了起来。苏黎不经意间瞥到上面的内容，原来是一张图书装帧设计单。
　　“出版社要出新书了？”苏黎最终还是憋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恩，书展的工作结束了，我和梁老师自然要回归本职工作。今天就是和编辑部的编辑一起讨论新书的装帧设计。”李星辰一面翻着手上的资料，一面轻声回答苏黎的问题。
　　“由你全部负责？”
　　“差不多，以往都是在梁老师的指导下去做的，我主要负责插画和制图部分，这次是第一次独立做封面设计。”
　　苏黎点点头，不再说话，拿起先前蒙萌给她的书单翻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忍不住转头看了看李星辰.....展厅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使得本来就温和的李星辰更柔和了几分。李星辰在灯光下专注的样子很是好看，拿笔在画纸上勾勒的手修长干净，很潇洒。他就像一个导演，导着一场精彩的书戏。每一个点，每一个符号，每一个页码，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在他的指挥下，这些角色配合着作者写出的故事，给看书的人上演了一场令人流连忘返的戏。
　　苏黎看得有些出神，只为了理想而工作的人真的很幸福啊，她不禁攥紧手上的书单。苏黎，加油，终有一天你也可以的。她暗暗给自己打气。
　　时间过得很快，提醒书展结束的广播按时响起，蒙萌几个人早早出现在展厅门口等候着。
　　“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李星辰锁好最好一个柜子后，叮嘱道。
　　“知道了，学长再见。”苏黎背起自己的包，快步向舍友走去。
　　走出展览中心后，热空气一下子扑面而来，苏黎把书包递给杨晓，正要脱下身上的外套。
　　“阿黎，这衣服没见你穿过啊！”杨晓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引得另外两个人也纷纷上下打量苏黎的衣服。
　　“对哦，可是她早上穿的不是这一件啊。”梁肖君疑惑。
　　“这个，这个，是学长送的。”苏黎小声地回答，毫无意外地看到了三张震惊的脸。
　　“我的天！！！”你竟然收了，而且还穿上了！上次圣诞节，学长送的围巾、手套可是被你压在衣柜底下的，梁肖君震惊。
　　“有人要泡我们苏黎！！！”感觉有一顿大餐，不，是很多大餐在向她们招手，杨晓如是想。
　　“你们干什么了，为什么要买衣服？果然看上禽兽了，厕所Play？！”蒙萌猥琐了。
　　苏黎大囧，从杨晓那里扯过包包就往蒙萌身上招呼。
　　“醒醒！小黄文看多了吧？”
　　“那他干嘛要给你买衣服嘛！”蒙萌委屈。
　　“我衣服不小心被泼到了，展厅温度太低，所以他给我买了一件，而已！”后面的“而已”被苏黎咬着牙说出。
　　“而已就而已嘛，那么凶干嘛。”蒙萌继续委屈，挽着杨晓的手臂躲到她身后，可怜兮兮地看了苏黎一眼。
　　“蒙蒙，你要再演我就把你男人送的那只熊不熊，狗不狗的玩意从13楼往下丢！”苏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那明明是兔子！”过足了戏瘾的蒙萌放开杨晓，恢复正常，继续八卦，“话说你真的对学长没有意思？”
　　“......”
　　“干嘛不说话？”
　　“.....”

　　第二天苏黎踏进展厅门口，一眼看到站在窗边的熟悉身影时，莫名觉得窗外的阳光真是美好。最后一天，你没有别的任务，真是太好了。
　　最后一天，不少人会抱着书店大降价的心理再来逛逛，展厅也因此多些人。有些人前几天已经来过，看到展厅里出售的图书仍旧是原来的价格，略显失望，抬头看向梁籍之。
　　“最后一天了，你们这儿的书不再降价了？”
　　“这已经是打了7.5折的价格了。”梁籍之回答。
　　“外面都在打五折，你这儿就不能再降点？这书的成本哪有那么高！”来人不甘心。
　　梁籍之不回答，只是冷下脸来看了那人一样，然后便转身忙别的事情，不再搭理他。询问的人有些愤怒地看了看梁籍之，再看看站在一旁的苏黎和李星辰，然后转身走出展厅。旁边挑选书籍的其他读者略显尴尬，苏黎站在一旁不知所措，这些天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梁籍之露出这样冷淡的神情。
　　梁籍之转头看了一眼那人离开的方向，眼里仍旧是骇人的冷，然后又转身看了看苏黎。
　　“书这种东西，有需要的人，不管多少钱都会买。这些书都是很好、很专业的书籍，不管是内容还是装帧。懂的人别说是一百，就是两百三百他都会买，不懂的人别说是一百，就是十块也嫌贵。”
　　“相关行业里的人想尽方法地去买，为什么要廉价卖给门外汉？知识，不是用来献媚的东西！”
　　一直在一旁的一位老者笑眯眯的点头，附和道：“对，这话说得在理。书这种东西，想要的人才会买，不爱看的人你就是打再低的折他也嫌贵。”
　　这些话听得苏黎脸热。这些天，但凡遇到嫌书贵的读者，她总是耐心地去解释为何这些书的价格会贵一些。接待这些读者的时候，态度总会不自觉地放低，这样看来，她确实是拿知识去献媚。仔细想想，那些人听完她的献媚后，更多的是翻了翻手上的书籍而已，然后放下便走了。而买书的人，很多根本不需要她在多解释半句。甚至有人一进门就直奔售书的柜台，买好书才去欣赏展厅的展品，还会过来询问展出的书籍在何处可买。
　　书，真的不需要讨好读者吗？
　　苏黎一直想不明白，究竟该怎样才算是一个好的策划人。文学，难道真的始终是精英阶层的产物吗？不是为普通读者而写，哪怕没有观众也不降低文学的品格，不降低对文学的要求和期待，这样做真的对吗？究竟怎样才能做出像民国时代的大家那样，既受欢迎，又高品格的书籍？
　　“书展快要结束了，下午给你们两个放个假，去逛逛吧！”吃完中饭回来的梁籍之看了一眼偷空就聊天的苏黎和李星辰，大方地给两人一下午的空闲时间。
　　苏黎和李星辰一听，自然也是满心欢喜地去各大出版社和书店的摊位逛了起来。
　　“学长，你说你们那么绞尽脑汁地去想怎么设计好一本书，可是那些想法并不能被买书的人理解，那么这些创意还有什么意义呢？”苏黎看了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不知怎的，突然就问起了这个问题。
　　“比如这一本讲玉器的书，别人不一定知道你们选择白色的书封有何特别，也不知道为何封面上的书名为何要镂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发现，将书封打开，正对着阳光看，书封会变得如玉石般晶莹剔透，透出玉石的温润。
　　“书籍设计，何必那么高深，反正重要的是内容！”苏黎若有所思。
　　“书籍设计并不是要追求高深，那是为了设计而设计，我们只不过是在仅有的预算下，最大限度地做出最好的作品，以最好的设计去呈现作者最想表达的东西。”李星辰边抽出书架上的另一本书，缓缓解释道，“我们所做的设计不是为了让买书的人去读懂书封材质选择背后代表的意义，也不是让他们去理解书名为何要烫金或者镂空，那样就本末倒置了。看书的人，只要读懂内容就够了。”
　　“倘若这两本都是讲玉器的书，你第一感觉会选择那一本？”李星辰把苏黎说的图书和自己随手抽出来的图书并排放在一起，然后转头问她。
　　“白色的这本。”苏黎想也不用想的回答。
　　“为什么？”李星辰追问。
　　“因为它和玉某些特质很像。当初我第一眼看到它的外观，结合封面的书名就知道它的内容和玉器有关，那时候脑海出现的第一个词就是温润。”苏黎若有所思。
　　“对，就是这样，好的设计一定会让第一次看到图书的人或清晰或朦胧地明白作者所要表达的想法，会觉得设计和内容十分和谐。这是一种整体感觉，不是要将外观的每一个要素拆开来理解，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书店的书架上陈列着不计其数的书籍，怎么让读者从这里挑选出你所设计的那一本，这才是书籍设计者绞尽脑汁去想设计的原因。”李星辰说完，将书籍放回原位。
　　苏黎看了一眼书架的书，或许，一直以来她真的曲解了书籍设计的意义。心中豁然开朗，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跟上往前走的李星辰。
　　师兄果然还是比师妹厉害啊，她忍不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