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彼鸟矣》独孤道夫

8、（八）

　　1971年1月9日。

　　我的十一岁生日。

　　我的父母仿佛已经忘了这回事，但是莉莉说要为我进行私人的庆祝。她约我在河边见面，我们初次见面又无数次流连的河边。

　　我一大早就跑出来，独自在河边等待。暮冬时分，河水旁尚有料峭的寒冷，小片的积雪在零乱的枯草上散落，将融未融的冰晶在河水里沉浮。明明四围茫茫都是水汽，氛围却格外干硬。可是我喜欢这种感觉，冬日的枯瘦似乎比春日的骀荡更教人心安。我会为春日耀眼的繁花而惊叹，却总觉得只有冬日的寂寥才是我的归宿。

　　我来得早，不仅是因为我盼望着见到莉莉，或者不忍让莉莉等待，更是因为我享受等待莉莉的时刻——独自一人，却并不孤单，满怀甜蜜的希望。就像一艘扬帆远航的船，虽然注定漂泊，却也注定拥有港湾。那港湾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足够成为一路惊涛骇浪的救赎。

　　面对莉莉时，我是快乐的，却似乎总是孤单的。莉莉像一束阳光，而我更像躲藏于阳光下的暗影。我一刻不停地追逐着阳光，却似乎只有光和光才能够交融。我不清楚为什么她对我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仿佛追逐光是影的本能。有时我也会迷惑，光是否真的懂得影，影是否真的懂得光。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冰冷傲慢的声音，“斯内普夫人住在前面吗？”

　　斯内普夫人？我怔一怔，还从没有人这样称呼我的母亲。我抬起头，对上一双栗色的眼睛。那个女人身材高大，穿着褐灰色的巫师袍子，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夹杂银丝的头发也挽成了一个严整的发髻，周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你是谁？”我发问，语气不大友好。

　　“你只需要回答我奶奶的问题。”

　　我这才看到老女巫身边的孩子，他看起来比我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罩衫，肩膀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神态仿佛是对奶奶拙劣的模仿。

　　我不喜欢这对祖孙，看到他们使我觉得自己的气管被堵住了。我耸了耸肩膀，二话不说地走开。

　　他们高兴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好了，左不过是那些词语：没教养、不敬老、孤僻。他们要是生气，我反而会莫名地高兴。我不喜欢讨好别人，我对那些虚伪繁琐的礼仪嗤之以鼻。我知道真实的自我是什么样子，只有我真正热爱真正尊敬的人才能看透我的心灵。至于其他人，他们只是其他人而已。

　　终于我听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声音，“西弗！”，我不由得微笑。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我们有多少分歧，听到她的声音都会让我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是她，在乍暖还寒的阳光里，在纯粹灿烂的笑影里，她说，“生日快乐。”

　　我们肩并肩坐在河边，半青不黄的草叶依然柔软。云在天空慢慢流淌，她在我身边轻轻唱着歌。是《斯卡布罗集市》啊，我永生永世也忘不掉了。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随着她轻柔的歌声，一朵朵迷迭香和百里香真的盛放在冬日萧条的原野上，在漫漫灰暗中氤氲出梦境般的紫色，荡漾着仲夏最温柔的流霞，吟咏着诗人最深情的喟叹。仿佛云销雨霁，天堂门扉微启，将宽恕一切的圣光不经意投射在这小小的角落。能够目睹这一刻，就不能否认自己是上帝的宠儿。

　　她说，“我练习了好久，把这首歌送给你做生日礼物吧。”

　　我只记得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紫色的小花里笑得像个傻子。

　　可惜一直以来，莉莉的魔法教人何以生，我的魔法教人何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