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彼鸟矣》独孤道夫

1、（一）

　　我怀着最大的恶意，看着那些苍蝇在我眼前一个个坠落。
　　没有躲闪，没有知觉，没有号叫，只是那样嗡嗡地飞着，再猝不及防地坠落。
　　也许我要到十一岁才能拥有自己的魔杖，也许我要到十一岁才能堂而皇之地使用魔力，也许我依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命的不确定如此汹涌澎湃，但是那个八岁的我，依然可以决定一群苍蝇的死活。
　　即使只是个木然的我，逃避的我，孤苦伶仃的我。
　　我的嘴角浮现了一缕不自知的笑容。
　　无穷无尽的阳光嚣张地从我身后的窗子涌入，却照不亮我栖身的这小小的角落。我看见灰尘，细小的、纷乱的、繁多的灰尘，一个个镀着太阳金色的光影，在空气中茫茫地飘浮，缓慢地升起，缓慢地落下，在柔弱的风中颤抖，敏锐地颤抖。
　　美丽的阳光，如同律动的纯粹的欢乐，不应当属于人间的欢乐。
　　我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我的心剧烈地抖了抖，又假装没有听见。
　　还有一只苍蝇在叫嚣着不可一世的歌曲，我习惯性地冲它举起魔杖——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死死克制住自己念出咒语的欲望。那些成年人，他们不愿意我这样做，不允许我在麻瓜面前念出咒语，不允许我使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无论是那些巫师成年人，还是那些麻瓜成年人。我遵守规则，因为规则应当被遵守，因为我从来没怀疑过那些成年人可能是错的。我只有在情感的驱动下看魔力自己运行，偶尔喷出杖尖射死一只苍蝇——这个他们是允许的，孩子们小小的魔力波动。
　　尖叫声，咒骂声，奔跑声，越来越强烈地震撼着我虚掩的门扉——我不被允许继续装作听不见、不知道了。我又向角落里缩了缩，即使我已经足够融入屋子里的黑暗，即使我的内心闪现了微不可知的抗拒。
　　空酒瓶砸过来。这次不大走运，酒瓶碎了，玻璃碴和残余的酒液一起劈头盖脸泼在我的身上，熟悉的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开始灼烧，房间里腾起浓重的血腥气。我紧紧地闭着嘴，同时避免和那个骂骂咧咧、摇摇晃晃的男人产生直接的目光接触。疼痛可以麻木，愤怒却在不断翻涌，夹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意。我微微地颤抖，自己也搞不清是出于疼痛还是出于激动。我竭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可是我的心又在母亲的哭喊中绞痛起来，我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双手，她伏在地上牵着我父亲的衣襟，“托比亚”，她流着眼泪，“托比亚，不要，不要……”她那么悲哀，又那么苍白，那么疲惫。而回答她的只是粗鲁的一脚。我更深地缩进墙角，她更低地倒在尘埃，喘息着，不停地流着眼泪。
　　我攥紧了手里的魔杖。那只落网的苍蝇依然在头顶嗡嗡地飞着。
　　“怪物，混账，讨厌的东西………”那个男人喃喃，“我的酒呢、酒呢……”
　　他发狂似的找酒，忽然野兽似的扑向我。我的头猛地撞在墙上，一次又一次。那些散碎的玻璃碴深深地烙进我的皮肤，魔杖还在我手里，狠狠地硌着我突出的肋骨。我一阵阵的头晕眼花，意识越来越模糊。母亲仿佛在大叫。然而我彻底昏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嗡嗡叫着的，盘旋飞舞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