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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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宇看了看容途，似有些意外，随后淡淡一笑，神色轻快地走向他：“不愧是老师看中的人。对，我是有私心，但这个提议对你来说并非绝不可取。如果你能拿到阳蛊，即便不可解，至少旁人无法再利用它控制你。日后换个身份……”
“舒公子。”容途出声打断，同时拉着昧笙向后退了一步，“我记得我说过，我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所以，抱歉，京都太危险，我不想拿命去赌。”
他语气平和，退避之意却显而易见。舒宇的脸色刹那僵了僵，而后沉声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老师如何欣赏你，你的学生又如何信任你？苏岭狼子野心，你当真要坐视不理？”
容途沉默半晌，目光一闪似有动摇，只是终究摇头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微末小民，匹夫能力，既做不得操棋手，还是远离是非为好，以免成了旁人手中刀。京都并非我该去的地方，我与你们不同。”
“我也不想牵连无辜，但苏岭权顷朝野，名重天下，如果无凭无据，陛下不会相信我们。而你，”舒宇看着容途，语重心长，“是我们最好的证据。”
容途垂眸不语，昧笙却觉得刺耳：“他是个人！”
舒宇叹了口气，道：“昧笙姑娘，你没听到聂姑娘是怎么说的吗？有朝一日蛊毒发作，谁还会把他当人看？”
昧笙语塞。
见容途仍是沉默，舒宇心念一转，又道：“容先生，我看得出来，其实你并非贪生怕死之人，你怕的是不是……”
“舒公子，”容途抬眼看来，打断了他，“你劝我出面揭露苏相的阴谋，可聂姑娘怕是容不得我在这世上多活一刻。我若与你们同行，只怕不能活着走进京都。”
舒宇侧头对上他的视线，触及冷意，微微一笑：“我自然是向聂姑娘争取了一点时间来和你们商量。至于你的安危其实无需担心。毕竟聂姑娘想杀你也是怕你被人利用祸及苍生，然而苏岭既用心险恶，若不能趁早揭露，只怕后患越来越大。这个道理，聂姑娘不会不明白。”
“是吗？”容途神色淡淡，“舒公子确保她不会反悔？”。
舒宇笑了笑：“你当然可以不信，但退一步来说，如果你们一意孤行，现在就要走，聂姑娘肯放过你们吗？昧笙姑娘纵使非寻常人，想来也无法带着容先生飞天遁地吧？两位想要避世，若聂姑娘不罢休，你们要如何？杀了她吗？”
闻言，容途脸色微变：“这算威胁吗？”
舒宇挑了挑眉，正要回答，聂兰的怒喝破空而来：“舒宇！”他一顿，飞快瞥了容途和昧笙一眼，当即转身拦住聂兰铁拳。
跟过来的傅思望见这一幕，沉默着叹了口气。
“聂姑娘，”舒宇镇定道，“你想解决容途，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何不等他出面指证苏岭阴谋后再行决断？说不定等我们解决了苏岭，阴阳蛊的解法也就找到了呢？我想聂姑娘也并非嗜杀之人，若有机会给容途一条生路，于你而言也是幸事。”
聂兰眉头一皱，没有松手。她狐疑看了看两人，奈何神色皆滴水不露，看不出端倪：“阴阳蛊至今未有解法，容先生和昧笙姑娘肯答应？” “容先生饱读诗书，心怀天下，揭穿苏岭的阴谋利于社稷，他自然愿意。” 舒宇笑了笑，目光一转，又道，“聂姑娘要是不信也无妨，只是追兵恐怕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几个皆是他们灭口的目标，倘若无容先生在令其投鼠忌器，我们怕是无法活着回到京都。”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草木摇晃的“沙沙”声忽然遥遥传来。几个人脸色微变，不约而同地看向山下的方向。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傅思走上前来，面色凝重，“郡府的卫兵快追上来了，再僵持下去，我们谁也走不了。”
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聂兰终于松了手：“好，那就委屈容先生，和我们一起上京。”傅思和舒宇闻言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容途又开口：“我们得分开走。”“不行。”聂兰下意识反对，眼中戒备再次加重。
舒宇微微皱眉，看向容途。
“聂姑娘听我说完再表态不迟。”容途平静地说，“正如舒公子所言，你们都是苏惟灭口的对象，一起行动目标太大。为安全起见，不如你们其中一人与我们一道走，另外两人引开追兵，中途在约定地点会合。”说到这他顿了顿，看一眼聂兰，补充，“考虑到聂姑娘的原计划……这个人还是从傅大人和舒公子之中择其一为好。”
聂兰看向二人：“那让昧笙姑娘和我们一起。”
“不行。”昧笙当即反对。
容途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离不开我。”
聂兰：“……”
“那就我和你们一起走。”舒宇开口，“虽然我的身手比不上傅师兄，不过护你们二人应该没问题。”
“那就有劳舒公子了。”容途颔首。
一行人之中容途对飞虹山的地形最为了解，根据他提供的信息，几人最终确定了两条下山的路线，并在飞虹山以东的小驿站会合。
“为免上京沿途州郡中有相府耳目追踪我们的行迹，这一路我们最好避免入城。”傅思将御史腰牌递给舒宇，道，“你们到驿站后先备好行囊马匹，等会合之后大家立刻上路。”
几人无异议，兵分两路各自行动。
有容途引路，舒宇一路上几乎避开了郡府的所有卫兵，偶然有一两个碰上了也悄无声息地制住，没有引来更多注意力——最大的损失大概是当中容途为了躲藏不慎被树枝勾住衣服，一身衣服破了个大口子。
两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驿站。
驿长见到御史腰牌后不疑有他，只当三人是奉长官之命办事路过——除了对容途的衣衫不整表现出了些许迟疑。
“劳驾，可否……给我一套衣服。”容途摁着半破的衣衫，有些头疼。驿长神色复杂地点点头：“那您请跟我来，我带您去更衣。”昧笙闻言下意识跟上去抓住他的手，动了动唇，却又诡异地避开容途的视线，看了一眼舒宇：“让他陪你。”
驿长：“？”
舒宇：“……”
容途：“……”
昧笙在二人的注视下莫名不自在：“看什么？我不放心让你落单。或者，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舒公子!”容途当机表态，“有劳了。”
“举手之劳，无妨。” 舒宇忍着笑点头，心道这妖女竟也知道男女有别，当真不易。
唯独驿长的表情逐渐呆滞。
话虽如此，昧笙依然跟着三人，直到舒宇在她的凝视下和容途一起进了房间。驿长告辞时仍频频回头看向守在门口的昧笙。舒宇关上门，只觉得大概是聂兰给昧笙留下的心理阴影有些大。
他抬头看着容途，揶揄：“你和昧笙姑娘以前真的没有见过？”
容途淡淡看了舒宇一眼，道：“没有。”说着走到隔断屏风后更衣。
舒宇无声一笑，收回视线，念及此行目的，心绪微沉。
他明白聂兰的忌惮和杀心，但若有机会，仍希望替容途争取一条活路。
正当舒宇走神时，“嗵”，沉闷的撞击声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舒宇心里一跳，豁然起身，大步冲到屏风后，只见容途整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脑海刹那间空白一瞬。
“容途！”舒宇低喝，蹲下身将容途拉起，头一低正想试他的腕脉，容途的双眼却在此时陡然睁开。
四目相对，容途眼底冰冷。
“你……”舒宇未及反应，容途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速度翻身反拧他的肩膀，在他再次出声前，一掌劈在他后颈。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舒宇终于记起了一件事——昔日在国子监，草榭先生所授的除了君子六艺之外，还有剑术。
房门突然打开，昧笙抬头，却只看到容途走了出来。
“舒公子呢？”昧笙疑道。容途拉起昧笙，一边低头用木簪在门边划出一个不显眼的图案，一边迅速说：“我把他打晕了。”
“什么？！”昧笙愕然，“难道他对你下手了？”
容途闻言愣了愣，摇了下头：“没。”
“那……”昧笙的视线落到他刚划出和图案上，讶然，“这不是傅御史的腰牌吗？”
“嗯。”容途点头，起身扫了一眼，“留个记号，以免傅大人找不到人。”
昧笙还一头雾水，容途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好了，我们快走。”在她开口前，又先一步阻止了她，“有什么话离开这里再说。”
以落下东西为借口，容途顺利地带着昧笙出了驿站。他拉着昧笙共乘一骑，策马前去，头也不回。
天阴欲雨，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后少年的心跳近在咫尺。
昧笙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你……你骗了他们？”
“嗯。”容途低声应道，嗓音微沉，“京都我们不能去。阴阳蛊骇人听闻，我一旦被作为证据呈到御前，圣上必不可能让我活着。虽然舒公子和傅大人有可能选择帮我，但他们二人在京都皆无根基，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昧笙有些乱，一时抓不住重点：“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京都没有根基？”
“舒家九年前灭门，清泰山傅氏一门也在九年前定下不许门中子弟入朝为官的门规。”容途道，“他们即使在京中有些人脉，也不足与满朝文武为敌。”
昧笙仿佛到此时才忽然明白，如果容途踏进京都，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她心底发凉，却仍有一问不解：“苏岭图谋不轨，你……真的不管了？”
“我只想……活着。”容途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轻缓如叹。
一点余音散落风中，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