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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自私 “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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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快看,“她”在看我!“她”好漂亮!”
“哦嚯,这小闺女儿可真俊啊!”
“哎呦我的乖乖,那边不能去!”
棉雨刚刚结束,游客今日不多,流水桥夜市的一角好却不热闹,商贩们将伞收好,争相看着桥边笑吟吟踏水的雪色少年。
少年头戴浅青色簪花,身着白掺金丝的中式马面裙,与雪白的肤发交相呼应。若隐若的面纱遮住晶莹剔透的面容,白玉结垂挂在纤细的腰肢随轻盈的跳跃而晃动。
月光下,少年一边踏水一边朝对面的人弯起眼,眼睫如同五线谱般流畅飘扬。
晚风吹来,面纱飘动,露出异域的容貌。人们屏息大悟,原来是位外国男孩儿。与多数欧洲人不同,少年身量纤瘦、体态轻盈,面容姣好却并非惊心动魄的美丽或棱角分明的英俊,他五官秀丽,气质奇特,似童话故事中掌管雪夜的精灵,带着天然的灵气澄净。
“言言,你看,海水在亲吻我。”少年发出欣喜的惊呼,汹涌的浪穿过栏杆间隙涌入桥面冲刷着雪白的脚背,月亮映在水中,被踏出层层涟漪。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三面环海,N国由于所处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降水丰沛,海水淡水都很丰富,并不稀奇,据说每个在N国长大的孩子都能在森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处湖泊,少年自不例外。但这次不同,这是第一次有人陪他踏水看海。
而陪他的人,既是天上月,亦是心上人。
“冷不冷?”良言面色柔和,一手提着他落下的白靴,一手扶正人因跳动而倾斜的攒花。
“好玩!不冷的,你看。”Su扬起头,五指张开放到人下颌,巧笑嫣然。
咔嚓咔嚓……
突然而来的快门声让喜悦暂停,Su笑容一淡,不等开口良言已朝拍摄者走去。
“同学,我们并没请你拍照。”
“不好意思,我是看你们实在登对忍不住拍几张送你们,这是拍立得,没有储存没有底片,不信你瞧。”
拍摄者是隔壁城市来旅行的学生,本欲趁着雨天人少参观景区建筑,不想瞧见海桥边出现一位精灵似的人儿正提裙踏海,轻盈的脚尖踏入水面溅起欢快的水花,打湿繁盛的簪花和乱舞的发丝。而旁边矜贵雅致的男人则专注的看他笑闹,手臂虚挡在警戒线附近默默护他安全。他不由自主拿起拍立得记下这和谐般配的画面。此刻对上良言冷峻的目光,磕磕绊绊的做解释。
“谢谢,但这并不是随意对陌生人举起相机的理由。”良言熟练的检查相机,见确实没有底片后交还对方,沉声道。
“真的非常抱歉。”男生立刻道歉,没有人能在那种洞穿一切的平和目光下不心存忐忑。
短暂的插曲结束,Su见那人走远,好奇询问:“他是谁呀?”
“游客,见你好看拍了几张照片。相机检查过了,没有底片。”良言温声解释。
照片事件像一根埋进血肉的毒刺,即使得知真相后也依旧无法摆脱刻在记忆中深藏的痛楚,他无法忽视任何可能会为眼前人带来危险的举动,这让他在面对那位学生时露出从未有过的强硬与冷冽。
不想Su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拍他,他只是不喜欢被打扰,此时闻言没有不悦,只是有些惊讶,随后脸颊一红,害羞呐呐:“……我?好看?”
“好看。”不需疑问。
得到肯定,Su感觉心口在膨胀,仿佛生出一只闹腾的小蝴蝶,扑腾扑腾在心脏里面乱撞,闹的他浑身发热。
他还记得三年前在言言的屏保上见到周铭鹿时的感受。照片里的人面容鲜艳,明媚俊俏,像一颗火热发光的小太阳,漂亮的近乎完美,而自己一副孱弱纤瘦的病体,永远见不了光。他从不在意容貌,但还是在那刻产生了祝福之外的艳羡,可现在言言夸他好看。
良言没有发觉少年的情绪,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眉轻轻蹙起,而后不动声色的将其收入口袋。
“言言,在看什么,照片?那名游客刚拍的吗?啊,是合照!”Su凑过来见是自己的照片兴致乏乏,直到翻到后面两张合照目光霎时一亮。
照片中的他坐在桥口的石墩上,光着脚撩着涌来的潮水,白色的发顶着繁盛灿烂的鲜花侧目对言言说笑,言言则在一旁垂眸倾听,偶尔回答他有关流水桥的疑问。
鲜花、月光、他爱的人。
花好月圆,良辰美景,不过如此。
接下来几天Su体验了很多新奇的事物,他们去了海边,坐了缆车与轮渡,泡了浴汤,吃了美食,参观了海洋馆和动物园。良言的安排细致入微,没有断档,白天是室内项目,晚上则会带着他逛夜市,游景点,沿着木栈桥骑车散步,途中还帮助了一位身患重病的爷爷买下了他不被人理会的所有珍珠。
那是后来每每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美好时光。
离开前一晚良言包了片私人海域,此刻偌大的海滩只有他们两人。
海浪翻滚,温热咸湿味的味道扑面而来。Su将三脚支架插在沙里固定,调试好相机后满意的跑回来吃水果。自那天被拍后他仿佛爱上了摄影,第二天就去买了台相机,一路上走到哪拍到哪,哪个瞬间都舍不得错过,最后直接设置成录像。
反正言言任何角度都很完美,不需要刻意捕捉某一面。
“言言,出来这么久工作没关系吗?”小碗里还剩下最后一块莲雾,又大又甜,Su一直没吃,眨眨眼叉起来放到良言嘴边,轻声询问。
这次北美演唱会持续两个月,他第一次体会积思成疾的滋味。工作时还好,每到休息思念便开始泛滥,连着骨头缝儿都疼。言言说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可时差相反他不忍心也不愿意打扰言言休息,每周的视频也只是隔靴搔痒,反倒加深了痛意。于是演唱会一结束他便迫不及待赶最早一趟航班归来。
一路上他因不听话买了白天的航班而惴惴不安,可言言并没说什么,见到他时带着熟悉的浅笑,问他生日想去什么地方。
那时他才顿悟自己生日要到了,Su想去的地方很多,成长在两极地区的人总是对温暖绚烂的地方有着莫名憧憬,可他毫不犹豫选择了海边。
世界很大,但海水相通,每一片海最后都会融在一起。一起看了一片,便是一起看了世界。
于是没等反应过来他们便坐上了飞往Y城飞机,来到这个陌生而美丽的海滨城市。几天时间他们一起走了许多景点,尝试了许多新奇的事物,他觉得这大概就是洛克叔叔常说的上帝的恩赐。
但旅程不会永远继续,他知道言言对这份工作有着不同寻常的执着,何况和言言生活本身就是另一种美梦,所以虽然不舍,却不失落。
“没关系,这是之前出差加班的调休,明天就回去了。”良言将莲雾吃掉,温和的朝人笑笑。
Su点点头不再多问,偎着良言手臂静静听着翻滚的浪声。
十二点一到,良言将已经睡着的人抱到车里,开到十公里以外的海岸边。
Su睁开眼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眼前的海面泛着幽蓝的荧光被阵阵浪花推来,像坠在海中的银河,将宇宙揉碎在凡间。
夜光藻,又称荧光海,来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受纬度和温度所限,他听过却从未见过。
Su不由自主的张开嘴巴,震惊的梦幻般的一幕。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块狐狸状的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漂亮的会唱歌的蜡烛,旁边用N语写着:祝景辰十八岁快乐。
下一秒低沉的声音传入耳旁,如同大提琴般低沉优雅,重复着简单虔诚的祝愿:“辰辰,生日快乐。”
Su望着良言,扑进世间最温柔的怀抱,幸福的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十八岁该如何过,但他的十八岁已经完美的不能再完美了。
良言轻轻拍着人纤薄的背,视线之外,深邃的眼底浮上浓郁的悲伤。
这是他陪他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回程的路并不长,良言第一次希望能够更久一点。
那天他仅用十分钟就接受了医生的宣判,又用一下午时间拟定之后的安排。
病痛与死亡是自然界中所有生物的必经之路,早在失去左肾时他就有了这样的准备,但现在还是比预想的要早上些许。
医院人来人往,表情不甚相同,却都匆忙,只有良言静静地坐在长椅上挨走一批又一批人。手中的报告单无疑打乱了计划,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加快完成未完成的事。脑海中浮现一张图表,横向为事,纵向是日期,按照重要程度填补着各处空白,像一台精准冰冷的机器,计算着必须赢过的时间。
直到填补到一个名字,心骤然一颤,刚还平静无波计算着自己死亡的人在那一刻却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于是他做了人生中第二次任性的决定,将告别延长至完整的七天。
够了,良言。
景辰属于世界,属于舞台,他不该为你和永远不可能回应的情感凋零。
“景辰,我们聊聊。”
“好。”已经到家正趴在沙发上看照片的人闻言乖乖坐好,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良言看着旁边散落合照,面色平静,只是声音比往常干涩些许:“我将被派往M国工作一年。”
“啊,M国?什么时候的事呀?那我们又要搬家吗?”
Su略微诧异,但很快就爬起来准备整理行李,却被拉住手腕。
“不是我们,是我。”
“……言言?”
“是我要去M国。”
“我,我不太明白。”
“景辰,你该回家了。”
回到你最喜欢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回到没有伤害、没有灼烈阳光的家乡去吧。
“言言,你,你是讨厌我不想要我了吗?我没有想缠着你很久,我只是,只是想陪你一段时间,想,想要,像你曾陪我那样陪你走一段而已……”Su无意识的掰着手指,努力挤出笑容,断断续续做着自己都觉无力的苍白解释。
“是我不想你再跟着我。景辰,你已经陪我走了最艰难的路,也知道我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我无法回应你的情感,也更适合一个人生活。”良言好似没看见他瞬间煞白的脸和手指,话语温和决绝,不留任何余地。
“我没有要你回应啊,言言,你相信我,我,我本身活不久的,就算想,想要缠着你也是不可能的,再,再让我陪你一年,不,半年也好。”Su的笑容终于挂不住,鼻尖发酸,他拉着良言衣角,竭力压抑着哭腔,软声祈求。
良言转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久,缓缓开口:“对不起,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