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叉》云冢

44、康城篇五

　　在恢复意识的时候，文瑜最先感到的是头痛，脑袋像是被扎了针一样。
　　眼睛被蒙住让他无法第一时间判断自己的情况，只能大概知道自己是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像是被什么金属制的拷在身后，挣脱不开。
　　实际上硬扯那副手铐也挺难为文瑜的，他受伤的右手还一直在隐隐作痛，也不知道骨头有没有事情。
　　而就在他刚刚发出了些许的声响，空气里跟着就传来了脚步声。
　　似乎感受到什么东西伸了过来，文瑜下意识往后缩了下，但那只手只是过来给他解开了眼罩。
　　“怎么样，头很疼吗？抱歉我没想过他们会下手这么重。”
　　文瑜睁开眼睛抬起了头。他似乎正身处一个卧室一样的地方，灯光有些昏黄，四周也没有窗户。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后，文瑜不由得皱起了眉。可就他刚想开口说话时，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别担心，你的嗓子没事，”看到有些惊慌的文瑜，江典言笑了起来。他伸手抚上了文瑜的脖子，手指顺着对方的喉结一路滑了下去，“听说你的技能似乎是跟说话有关，我就让人关掉了你的声带。”
　　“看样子你还记得我，我真的很开心。”没有在意文瑜不适的神情，江典言仍旧自顾自地说着，“果然，还是命中注定的我会在这里等到你。”
　　“饿了吗？想不想先吃点东西？”说着，江典言的手就从文瑜的锁骨又移回了对方的脸颊，“我去给你拿点晚餐怎么样，在这儿好好等我。”
　　终于，江典言放开了文瑜并从他身边退开，转身往房间外走了。
　　在房门被关上之后，文瑜压着视线，手上再次狠狠一扯手铐，但可惜除了右手的剧痛之外什么效果也没有。
　　江典言。
　　文瑜确实还记得这个人，可他想不通江典言把自己绑来是为了什么。
　　该死，搞不明白。
　　而且看到这张脸还总让文瑜想起那些不太好的回忆，也让他变得有些格外烦躁。

　　【难度等级6：扑克牌城邦】
　　付林。
　　是文瑜的朋友。
　　准确一点，是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后他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值得他去交易所买组队卡无条件信任的朋友。
　　文瑜经常板着脸也不爱说人话，玩游戏也是懒懒散散还是个出了名的黑洞，但付林都不介意，有人说文瑜是团灭发动机的时候付林甚至还回去帮他揍人。
　　付林比他圆滑也比他开朗，明明总像个老妈子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到后来文瑜几乎什么都会听付林的，除了让他戒烟。
　　在文瑜看来活不活得到第二天都是个问题，他就剩抽烟这一个爱好了为什么还不能享受一下。
　　付林总说文瑜这想法有问题，他觉得他们迟早会活着离开这些游戏。
　　每次聊起来的时候付林就会跟文瑜说：“我是知道我肯定是能活下去的，但至于你嘛，你也得活着，听到了没有文瑜，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活下去。”
　　文瑜草草应了，就像付林劝他戒烟的时候一样，从未当回事儿。
　　后来。
　　后来他们一起进入了那个难度等级为6的游戏。
　　“这规则好恶心。”在看过游戏介绍过后，付林就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文瑜。就算说是在这样一个怎样死人都不会有问题的地方出现这种规则也不意外，但这轮游戏的参与玩家未免也太多了。
　　玩家一旦变多，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可预计。
　　而此时，天上的计数板已经开始跳了。
　　“这么快就有人动手了？”付林抽了口气。他又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牌才接着说道，“我是方片4，那看来我们应该都是数字牌或者人头牌吧，唔，怎么说呢，总比抽到鬼牌要好？”
　　理论上来讲，组队卡的效果会使得组队双方必定在同一阵营。
　　所以也就是这时候文瑜知道，游戏里的所有效果卡都失效了。
　　因为他拿到的是鬼牌。
　　一张彩色的『Joker』。
　　文瑜沉默了片刻，说：“嗯，数字牌确实会比抽到鬼牌的活下去的几率大一些。”
　　Joker不可以撒谎。
　　“那我们要怎么办啊，不会真要去搜鬼牌然后杀人吧。”说着付林马上自己就摇了摇头，“唉，不了不了这活我还是做不来，我们要不然还是找个什么地方窝着等别人想办法吧！”
　　如果两个人都是非鬼牌，划划水靠别人来过关倒也是一种办法。
　　文瑜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他只是看着一脸烦恼样的付林。
　　可是实际上的这局游戏结束，他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一定会死在这里。
　　“……也许，会有办法。”文瑜说，“不一定要杀掉所有鬼牌就可以让大家都活下来的办法。”
　　闻言，付林眨了眨眼。他瞅着满脸严肃的文瑜，忽然笑了起来，“这还真像是你说的话。行，那说说看你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好主意？没什么好主意。所有的效果卡都会失去使用效果，而Joker唯一被赋予的特权也不允许改变牌面或者游戏规则，这局面难看得很。
　　“利用系统，如果利用系统呢？”文瑜说，“2916个人说明有108张大小鬼牌，也就是说只要系统检测到108个鬼牌玩家死亡游戏就结束了。”
　　他说着：“如果能找到一个鬼牌玩家让他提出那个『不合规矩的要求』，比如让死过的玩家再死一次，或者两次三次，只要被系统检测到108就好。”
　　“这……你是认真的？”这提议听得付林有点犹豫，“不是我觉得你想法有什么问题啊，但是你确定类似的要求能生效？而且万一系统查的不是鬼牌玩家的数量而是具体的每一个鬼牌玩家本人咋办？”
　　“而且而且，你是不是跟我在一块待的时间太长了，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老妈子付林又开始了，他叉着腰苦笑了一声，“就算你在接近这三千个人里面找到了哪个鬼牌，他用没用过技能先不说，人家也不一定会想要帮咱啊，看到你拿的数字牌跑都来不及呢。”
　　如果换做往常，听了还有这么多不确定因素，嫌麻烦的文瑜也许嗯嗯啊啊的也就放弃这个想法了。
　　但是这次，这次的文瑜出乎意料的坚定。
　　他说：“赌一把，那就赌这一把。”而且如果真的找不到人，他就自己来提这要求。
　　付林愣了下。
　　但他很快就笑起来，说，“那好，就听你的。”

　　这一路真的很难。
　　本来从三千人中找一百个人就很难，试探出鬼牌玩家也很难，他们还需要警惕那些犹如惊弓之鸟的数字牌和人头牌玩家，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最后一根弦突然暴起杀人。
　　他们中间也好不容易找到过一个鬼牌，但对方一被认出来忙不迭的骂骂咧咧跑了。这么多天了被找出来杀掉的鬼牌玩家也快过半数，他们的计划越来越难实现了。
　　直到最后，文瑜和付林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帮忙的Joker。
　　而那个玩家，就是江典言。
　　事情发展也跟文瑜想的一样，要求可以提，56个已经死亡的鬼牌玩家再死一次也可以达到计数板的变化要求。
　　可是，最终的数值没有像想象中的停在108，它上了109，甚至112。
　　文瑜意识到了，似乎从一开始，这游戏里就没说过具体到底有多少张鬼牌。
　　2916，只是个用来误导玩家以为有54套牌的数字罢了。
　　鬼牌玩家已死亡和剩余数量不符，系统也在这时识别出了错误，到处都挂满了猩红的【ERROR】。或许是作为惩罚，连时间也从剩下的43天缩短成了1天16个小时。
　　周围开始传来人的惨叫和哭喊，系统开始执行这被缩短的40天内未完成的非鬼牌玩家死亡惩罚了。
　　“该死。”文瑜整个人都急了，“还有什么办法，就算只是让时间先变回去……”
　　然而就在文瑜还在焦急思考的时候，他身边的付林不知何时表情变得不对劲了。他问文瑜：“为什么你慌张的问题不是自己会死？”
　　文瑜呆住了，感觉脑袋突然嗡的一声。
　　“你是『Joker』，”付林说，瞳孔在眼白正中看着是说不出来的震惊和难过，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真相，“你一开始就知道效果卡全失效了。”
　　文瑜转过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能在最后用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表情说：“是。”
　　“丧门星。”
　　这还是有一次，在游戏里的一个中年大妈被逼急了之后朝文瑜喊过的词，一直以来都是被付林当做嘲笑文瑜的手段用的。
　　可这次完全不一样了。
　　“你果然还是应该去死。”
　　也许是被背叛的愤懑又或者是即将迎来死亡的恐惧，各种情感夹杂在一起让付林最终变得歇斯底里怒不可遏。
　　他朝着文瑜，第一次挥起了手中的刀。
　　他只划了一刀，但那一刀却在文瑜的左手上几乎贯穿而下，皮肉翻涌，鲜血也染红了文瑜的半边袖子。
　　“我那么相信你！结果你却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付林怒吼着，甚至连眼泪都跟着夺眶而出，“丧门星！我早就应该听他们的！你这个丧门星！”
　　“怎么会有你这么自私的人！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结果到头来为了自己能活命你还是谁都可以抛下的对不对！”
　　说到这里，付林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身体就那样直挺挺地摔倒在了地上。
　　是吗？他只是为了自己活下去吗？
　　“……你说的没错。”文瑜蹲下身去，蹲在付林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旁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握紧了自己的伤口。他说：“是的，我是个骗子，我也该死。”
　　但他还活着。
　　文瑜抬起脑袋，很快便重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天空那些丑陋的错误标识，缓缓开了口。
　　“——————，———————————————。”
　　而文瑜的身影，也随着他这句话的出口而消失了一瞬。
　　只不过短短的一瞬。
　　此时游戏里的玩家们都已经疯掉了，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他们真是会选择杀掉身边的所有人。
　　一直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江典言还在，不过他也没有听到文瑜都说了什么。只是当有人不分敌我地杀过来时，江典言指着文瑜说，那是个Joker。
　　文瑜不知道江典言说过什么。
　　他的精神状态从刚才开始，不知为何好像变得非常不对，也没有再对任何人手下留情，要不是所有的效果卡都失效了还以为他是用了什么狂暴效果的卡片。
　　直到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了七个。
　　离开游戏之前，文瑜看到了身边的江典言。
　　江典言不知道这人居然会这么猛，真就活到了最后。就在他咬着牙思考被找上门算账的时候该怎么办时，他发现已经浴血浑身的文瑜只是看了他一眼。
　　漠视，木然，满不在乎。
　　游戏结束，文瑜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游戏大厅里。
　　也是从那天起，文瑜再也不抽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