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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吾目何在 “吾也无目 ...

  •   七月的风吹着,天空中见不着太阳,只有一团团火似的云雾垄罩在半空,云下,一面城墙巍巍立在一旁,墙门两旁挂着两个白灯笼,纸面裂的厉害,勉强可看出上方邺城的字样,风一吹,便发出匡匡的空响,内里的灯蕊忽明忽暗,勉强照亮着通往城门口的路。

      城外,行路的人排成一列,拢拢总总得有百人,头低低垂着,两手并置腿旁,脚步缓慢却一致,行径间无一人说话,只有脚铐拖着地面所发出的响声,使得本就诡异的气氛变得愈发阴森。

      城门口,那儿站着一位黑衣老儿,同色笠纱遮面,在门边立着,每经一人便问一句:“吾目何在?”

      途经的人似是没听到,无一不垂头漠然走过,随着经过的人愈来愈多,老儿的声音愈发暴躁,脖子青筋暴涨,似是随时要将此地毁灭。
      “汝!可有见吾之目?”

      明明时正夏季,应当燥热十分,此处的风却异常的寒冷刺骨,空中云雾渐渐弥散,甚至一些吹落在了地面,与本就昏暗的光线交融,一时之间,路上行人都被半垄罩在茫雾中,身形模糊,突然,远处一点白光乍现,在一片混沌中尤其扎眼,待风吹过,雾微散,白光渐进,才发现,那原是一名白衣男子,白衣整洁干净,不同于其他人身上或血迹或尘土或擦损的狼狈。

      他低垂着头,同样铐着脚镣,但双足白皙干净,无他人脚铐下的血迹斑斑,铐环看起来却比其他人要厚重粗犷很多,长长的衣襬垂迤地面,所过之地,开出大片红色花骨朵,血色欲滴,妖红似火。

      听到黑衣老儿询问后,他停下脚步,顿了顿,才抬起头,脸上是不正常的惨白,双眼闭着,纤长的睫毛耷耸在脸上,白色的长袍在身后飘扬,竟生生有种世外之人的感觉,他先是笑了几声,后启唇道:“吾也无目,何以寻汝之目?”

      脸上无甚表情,但嗓音却清朗悦耳,还带着一点儿无奈。
      只见他睁开眼,双目之处竟是两个大窟窿,黑漆漆的,不断有血珠从眼眶往下渗出,在惨白的脸色下,衬得鲜血愈发的鲜红。

      “后面,你们猜怎么着?”

      “后面怎么了我猜是不是那老儿叫那厉鬼给吃了!”

      “诶诶,不是。”一穿着布衣大褂的老先生摇摇头,将醒木往桌上一拍,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此话一出,台下的听客一哄而散,但口中却还饶有兴趣讨论着方才老先生所讲的故事。

      “要我说,那肯定是个厉鬼,且是一个不一般的厉鬼,你看阿,别人脚上都是血就他没有,后面还开着火似的花儿,这道行甚高啊!”

      “诶!我倒觉得不是,这黑衣老儿说不定找的不是眼睛,而就是那位白衣瞎子。”

      “嘘! 李兄,这话可不能乱讲啊,你忘了前不久刚醒来的那位白……瞎子这话要是叫他听了去,可不把你剥了皮,煮了去!”

      “唉是是是,我怎么忘了这碴,呸!我这破嘴!”想起近日关于那位的传闻,那位李兄不禁后怕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半年前

      春分将至,商厥境内渐渐回暖,回城外的梅花落了一地,花香四处飘逸,但此时回城内的百姓却无暇顾及这个,他们的目光都被大道中央的队伍给吸引了。

      一行人浩浩汤汤,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步伐一致,走在在偌大的官道上,为首一人骑着马,白衣白发,肤色更是苍白,脸上神色冷然,不时的撇向后方队伍,眼中满是冷色。

      黑衣铁甲的队伍中间是突兀的红色棺材,棺材是琉璃材质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点点莹光,围观的百姓无一不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躺在棺材中的到底是何人,可即便是他们瞪穿了眼,也只能看到内里满目的红,甚至连一根黑色的头发丝都望不见。

      这里面真有人吗这是所有围观百姓心中的疑惑。

      若根据传闻所言,里面确实应该有人的,那个人是商厥朝送去黎国的质子,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十五岁挂帅出征,彼时是商厥朝人人口中的天才,守家卫国的英雄,若依此经历,此人就该当是一个踏飒如流星、气场十足的大将军,可偏偏要让见过他的人描述一句话,就是,干净!

      明明常在战场上厮杀,但他身形纤长,眼睛如琉璃般通透,清亮有神,似乎世间万物在他的眼中都得以清晰呈现,笑起来却又似骄阳当空,微风拂面,令人心生暖意,活脱脱一个俊朗贵公子,一点儿也无寻常将军身上所带的煞气与粗旷。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产生好感,因此被众人称为程小将军,通常寻常人家对于自家小辈都会在名字前加上“小”字表亲昵,程琰则因素来无架子,又心系百姓,经常巡访民间,因此一来二去,倒是得了个“程小将军”的称号。

      但位至将军,自然也不会只是一个心软仁慈的人。

      有这么一个民间童谣,“天时有二奇,一为红梅煞,蝼可足边过,人无剑下存。二为白莲狱,身若皎中月,心在幽冥河。”

      头一句说的正是程小将军程琰,程琰素爱穿一身红衣,战场上也不例外,因此被冠“红梅煞”一称,而后一句说的是,只要是程小将军认准要杀的人,那人便必死无疑,但小将军有一个原则,就是他不杀弱小无辜的人。至于另一个“白莲狱”说的则是黎国国师李溯,黎国以白色为祥兆,国师自是以白袍加身,且其样貌清秀俊雅,虽是一国之师,却冷漠残酷,为求成神,手上染有黎国数以百计人的鲜血,有人说,他如今的地位就是由万千白骨堆砌出来的。

      不管传闻可不可信,但空穴不来风,万事自有其宗源。

      一行队伍仍行进着,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前面的人一连跪了一排,直至一双绣金长靴出现。

      “程将军,别来无恙啊!”
      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宏亮如钟,却又刻意在“将军”二字上加重,挖苦意味十足。

      听见有人唤他,白发男子未抬头,只是在那人话音尚落时轻笑了一声。
      说道:“早听闻太子殿下从小身强体壮,武功高强,今日子卿也总算是见识到了。”

      顿一下又道:“另外,太子殿下可别折煞留良,咱家的将军可不是我,呵,在后面呢。太子殿下,可别死人活人分不清啊!”

      话语间,太子谢尧已走到了程显跟前,这是明拐着弯骂他嗓门大呢,再看程显头是抬起来了,但一双眼仍是半搭着,似是根本没意识到已经有人走过来,谢尧更觉心中有无数怒火在燃烧,但一想到今天接到的任务,便又转而笑了,这程家人不是都一副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样子吗今天他就让他们看清楚,这未来主掌商厥国的人到底是谁!

      “呦! 我这倒是忘了程将……大公子自五年前那事后便退居幕后了,哈哈哈,程公子见笑阿见笑!”

      听着谢尧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程显倒是淡然,都是自小在回城长大的,这家伙甚么尿性他会不知只是他突然找来,一定不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此番,必有其他目的。

      程显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红色棺材,皱了皱眉。

      果然,谢尧下一秒便道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其实,本殿下此来呢! 是奉了父皇的旨,程大公子也知道,这黎国人生性奸诈,又爱做些占卜弄挂等装神弄鬼之事,谁知道他们会在带来的东西里做些甚么手脚,因此为确保回城百姓的安全,还劳烦程大公子的人让开些,让我等……”

      “尔敢!”
      谢尧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怒喝打断,定睛一看,出声之人正是程显,他眼神冷冽,头上青筋暴涨,一看便是怒及之兆。

      呵! 从黎国带回来的东西这支队伍是从他程家带来的精兵,从黎国带过来的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一尊棺材,以及躺在里面的人,东西他虽然从来不喜程琰,但即便他是死了也终归是姓程,是不是东西也是他程家人说了算,这么诋毁他,跟诋毁他们程家有什么两样这谢氏,倒真是让他高看了!

      “程留良!这可是商厥王朝皇帝陛下所下的命令,尔等不过天子脚下的一个小小臣子,也敢抗旨”

      这么一个抗旨的罪名压下来可不是一件小事,周围的百姓已经停止看热闹的心态,并默默远离了程家军所在的范围,这抗旨可不是小事,万一不小心被牵连,可是要被诛九族的!

      望着四周百姓不易察觉的小动作,谢尧脸上的笑更深了,程家人,是该从得万民心的将军位置上下来了。

      “那我还就真抗旨了,你敢拿我怎么着”
      程显已经从刚才的怒气中平静下来,语气淡淡的,说出口的话却是大逆不道。

      “你!”
      谢尧觉得自己都快被气炸了,那可是圣旨!圣旨! 程家人竟真敢这么嚣张!看来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曾将他们谢氏皇朝放在眼里。

      “流夜!给本殿下将他们拿下!”
      “是! 殿下!”

      半空中突然闪现一道黑影,紧接着是无数道黑影,衣上皆绘有暗夜花的图样,为首黑衣人的暗夜花更是带了点蓝色。

      望见突然出现的这群人,程显眼神微凝,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是流谢楼! 流谢楼是谢氏一族的立身之本,也是他们成为商厥王朝皇室最重要的原因,流谢出,百花残。流谢楼之所以出名,便是因为他们出神入化的毒术,一指甲盖儿的药末,可使百花璀残,数十人身亡。

      “快,服露玉丹!”

      露玉丹是常见的解毒丹药,流谢楼的毒术虽然可怕,但能做到同时使数十人身亡也得要是宗师级别,而这群人为首的黑衣人暗夜花尾端是蓝色的,代表他并不是流谢楼的核心人物,流谢楼的的阶级按颜色分类,黄色最高,往下依次是紫蓝黑,眼前这黑衣首领是蓝色,倒不是那么可怕。

      “砰!”“砰!”“砰……”
      可程家军还未等服解药,就一个一个倒下去了。

      这毒早就下了!

      “呵呵呵,程显,你不会蠢到以为我下药还会先提醒你们吧”谢尧看着程显渐渐毒发,最终从马上跌落到地面,轻蔑的笑出了声,大手一挥,

      “来人,将他们都抓起来。”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程显使劲掐着大腿,像是想努力使自己不至于太狼狈的瘫趴在地面,可似也无力再去反抗。

      他眼睁睁望着那黑衣首领走到红色棺材前,往前便是一掌。

      “轰!”

      琉璃制的棺材虽然好看,本质却终是脆弱的,一掌下去,棺身便四分五裂,碎裂的残渣满天飞散,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绚丽,然后,纷纷掉落尘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嘶! 这……这怎么会是这样啊”
      “不是说程小将军他已……”
      “这黎国人……真是残忍!”

      失去了棺身的覆盖,棺材里露出了本来的样貌,里面躺着一个......姑且称是人的人,全身被包裹着布条,别说头发丝了,连五官都不曾露出来,而身上的布条也姑且只称得上是布条,因为入目所及是大片的鲜红,只有几点没被鲜血浸染的地方才看得出这布条原竟是白色的,这个人,竟是用黎国喻之最不祥的死法来处理,百日醉。

      百日醉,乍听之下像一味美酒,但在黎国乃是一种极不祥的死法,除非是罪大恶极之人,否则一般刑犯不会用此酷刑,其作法是将死掉之人的血液全部抽出来,混着数种毒药涂抹在其身体上,再用布条裹起来,封存百日,谓之百日醉。

      对于信守巫神的黎国人民来说,人的灵魂要完全成形起码需百日,而鲜血与身体是人体中最尊贵的东西,一般来说,他们在死前会服下一种药,能使尸体不腐,鲜血不涸,以保其灵魂能完整顺利的下到地府投胎。而将鲜血抽出,又将其混着数种毒药涂在身上包裹百日,是要其人魂具灭,死后不得超生!

      这个曾在战场上斥咤风云的商厥将军竟会在异地落得如此下场!

      “……”
      谢尧想过在将程琰棺材打开后折磨他尸体的万种方法,却独独没想过这种,也没想到这一切都有人帮他做全了,望着那被血淋淋布条裹着的身体,谢尧都不得不说一句,狠! 是真狠!

      程琰…… 程显半跪在地,眼睛微瞇,沉沉的目光落在那被包裹着的人影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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