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之末》末语不是墨鱼

2、第 1 章 茶楼偶遇

　　江南，黎家镇，有间茶楼。

　　茶楼这类地方，素来都是各类消息传播的重要场所，大到国家大事，小到谁家母猪下了崽，在这里只有想不到，没有听不到的消息。而此刻这家“有间茶楼”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都围绕着上个月黎家镇最大的富豪黎老爷家的一桩大事。

　　“你们听说了吗？黎家走失了十二年的二小姐上个月被寻回来了。”

　　“这如何寻回来的？二小姐走丢的时候才六岁吧，如今十二年过去了，样貌都大不一样了，别是谁家的野丫头听说了黎家的旧事出来冒充的吧！”

　　发起话题那人不屑地冷笑一声：“你想得到你当黎家老爷想不到吗？这些年冒充黎二小姐的可多了去了，但这次可是黎老爷亲自认的。”

　　“那这位黎二小姐必然有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地方咯？”

　　这时旁边另一人插嘴道：“我知道我知道，听说这黎二小姐肩胛上有一莲花胎记，独一无二，黎老爷定是从这胎记认出来的。”

　　“嗐，你这消息哪儿来的呀，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周围的人不服气地反驳道，“我这可是听黎府里的老家丁说的，这黎二小姐小时候调皮，把黎夫人一块玉佩摔成了两半，黎夫人就将其中半块挂在了二小姐的脖子上，自己留了另外半块。这只有两半玉佩重新合成一块，才证明二小姐是真的。”

　　“那若是二小姐走失之时玉佩遗失了，被歹人拾去了呢，我看还是胎记一说比较靠谱。”

　　“你那是道听途说，我这可是内部消息！”

　　“你才是胡说八道，身外之物如何能作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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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之时，茶楼一角又传来了新的声音：“你们讨论的那些消息早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给你们讲一个新鲜的。这黎二小姐下月初就要入宫，被黎老爷进献给当今圣上了。”

　　黎家是江南最大的富商之一，主要经营布匹、香料，副业还有酒馆茶楼等等。而黎家老爷黎白鸣能掌管如此大的生意，手段自然不俗。不过此刻这位在外雷厉风行的黎家掌事人在自家府邸内，面对眼前的女子却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这显然不是一个父亲对待女儿的态度，哪怕是失散多年，也不该如此。

　　“下月初便要启程前往皇都了，你看还有什么东西缺漏的，我立刻差人去准备。”

　　女子正在梳妆，闻言并未回头，只是嘴上回应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有劳父亲关心了。”

　　“那……”黎白鸣紧张地搓了搓手，讪笑道，“墨先生那边……”

　　女子这才放下梳子，回过头来正视着眼前这个她现在名义上的父亲，轻笑道：“父亲放心，只要我此次进宫顺利，你在北和国的生意我师父墨先生自然会帮忙打点的。而且若是我当真能得到圣上恩宠，那家兄在朝中的势力也能多一分保障。我们互惠互助，各取所需。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下父亲，就算是私下里，也要牢记我们的父女身份，若是被他人瞧见落了口舌，对你我都不好。”

　　“知道了。”

　　“若是没有别的事，还请父亲先回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她倒未必是真的累了，显然只是在下逐客令，黎白鸣当然不是怕这样一个小丫头，但得罪不起她背后的那位，毕竟这丫头的师父墨先生在北和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在北和国的生意成与不成只消这尊大人的一句话，若他从中作梗，损失可不下万两，哪怕是他们黎家家大业大，也承受不起这般损失。

　　因此这逐客令一下，他也不再多留，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女子自然就是外界传的沸沸扬扬的失散十二年的黎二小姐，然而关于她的许许多多传说，其实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事实就是，她并非是黎白鸣的亲生女儿，跟黎家更是没有半点关系，而黎白鸣显然也是知情的，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

　　黎樾，是她现在的名字，是她为了顶替黎二小姐进宫而盗取的别人的名字，过去五年里，她叫言曦，是她的救命恩人给她取的名字。再之前的，她不记得了。五年前坠落山崖之后，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过往的所有一切都想不起来了。只有在夜里常常侵扰她的那个坠崖的噩梦，算是她仅剩的一点记忆。

　　墨先生告诉她，追杀她的那个人，是如今南平国的皇帝，渠衍。而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都是渠衍造成的，尤其是左胸口那刺穿她胸膛的剑伤，只差半寸，便直取心脏，几乎致命。当年墨先生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将她从鬼门关上救回来，只是记忆却怎么也无法恢复。

　　此次，墨先生希望她进入南平皇宫成为渠衍的妃子并取得他的宠爱，黎樾心里清楚，墨先生定是有他的计划，虽透露的不甚具体，但黎樾还是答应了下来。墨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五年来还悉心教导她各项技能，从琴棋书画到行医武术都有传授，算是她的师父，无论是救命恩情还是教导之恩，都值得她为他办这一件事。

　　更何况，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也真的很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她想，渠衍是否当真是当年迫害她的人，这个答案或许在接触了他之后就会有了吧。

　　“小姐小姐！”门外风风火火跑来一个丫头，这是此次要进宫时墨先生派给她的使唤丫头，名叫舒芹，只有十二岁，看起来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人很活泼心眼也不坏，黎樾看见她就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这丫头，慢点跑，别摔着了。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舒芹跑进房来也没什么主仆尊卑之分，直接端起桌上的茶杯先灌了一口水，缓了口气才开口道：“嘿嘿，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咱们下月初不就得启程上皇都了嘛，这一算也没剩多少日子了，我就想着，趁现在还有机会，跟小姐你多上街逛逛走走。小姐你啊，自打来了黎府也没出去走动过，天天闷在房间里，早晚要闷出病来，到时候病恹恹的，怎么进宫啊？”

　　黎樾看着舒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发笑，但还是宠溺地应和道：“好，你最为我着想了，才不是自己闲得慌想出去玩。”

　　“本来就是嘛。”舒芹小声嘀咕。

　　黎樾笑着拍了拍舒芹的脑袋：“那走吧。”

　　黎樾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黎二小姐，本质上又是黎白鸣的上宾，出入府邸自然无人敢阻拦。而且仗着这个小姐身份，还能正大光明地花他黎家的钱，黎樾觉得这桩买卖于她而言很是划算。反正上个街花个十几二十两银子对黎白鸣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黎樾自打五年前从昏迷当中醒来，还从未亲身感受过这市井中的热闹喧哗的一面。墨先生对她很是严格，从不允许她私自外出，这五年里她只能整日待在山谷里，不是习文作画就是舞刀弄剑，虽说是充实，但多少缺了点烟火气，换句话说，就是活得不像个人了。

　　所以也可以理解墨先生为什么派了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活泼的小女孩给她做使唤丫头，恐怕进了宫里之后，这丫头在有些情况下还当真派的上用场。

　　黎樾对这市集上的小玩意儿并不感兴趣，所以也不上前细看，只慢慢悠悠地跟在舒芹身后，舒芹若是看中了什么东西，她只管付钱就完事儿了，反正付的是黎白鸣的钱，她也不心疼。

　　“小姐，你走累了吧，前面有家茶楼，不如我们进去歇一歇脚？”

　　一般舒芹这样说，多半是她自己累了想休息，黎樾也不拆穿，便顺着她的话答应道：“也好。”

　　此时的茶楼里，还在为刚才新出的重磅消息在议论不休，黎樾也不曾想到进来听到的众人在聊的事情居然是关于自己的。旁人也都不知，这位走进茶楼的漂亮姑娘就是他们谈论的主人公。

　　“这有些吵闹，我们到楼上去吧。”黎樾听着茶楼里对她的诸多猜测和评价皱了皱眉，随后还是决定不去搭理这些人，茶楼的二楼一般都是雅座，专门提供给有些身份档次且不愿和市井小民一道的贵客。黎樾如今的身份，自然是去得的。

　　黎樾上楼之时，正逢楼上下来两名男子，与他们二人打了个照面，只见这二人都身着华服，器宇不凡，一看就是名门望族之子，黎樾心中暗自感叹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但这两名男子却是一直到擦肩而过之后，目光都紧紧地锁定在黎樾身上。

　　“三哥，这位便是那黎家二小姐吧，我们这次要接的人？”看上去年纪稍小一些的男子开口说道，“我在二哥的书房见过画像，简直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简直太传神了，不过，我觉得她本人还要比画像上还要好看许多。”

　　另一名男子没有接话，看着黎樾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眉头紧锁，嘴里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是她？她早该死了。”

　　“三哥你说什么？”

　　男子想了想，还是觉得得把这件事弄清楚，于是转头对同行之人说道：“阿景，你先回驿站吧，我有件事得去确认一下。”

　　说完，不待那被叫做阿景的男子接话，便紧跟着黎樾的步伐重新上了楼。

　　黎樾这厢凳子还没坐暖，远远地就瞧见刚才擦肩而过的两人之中的一人带着些不详的气息朝她走了过来。不过和墨先生待在一起的几年已经教会了她沉着冷静，因此她也不慌不忙，并且还有闲情逸致给这位不速之客倒上一杯茶。

　　待得那人走到跟前，黎樾慢悠悠开口道：“小女子黎樾，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邀公子喝一杯茶？”

　　“在下渠垣，南平国晟王。”渠垣一边自报家门，一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却发现，眼前之人和他记忆当中的那个女孩，只能说有六分相像，除了那双眼睛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其他的地方都大不相同。方才只是匆匆一瞥下看到了她的眼睛，才将这人错认成了多年前早该已经死去的女孩。

　　“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晟王殿下，不过晟王殿下这般盯着我看？这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哦？”黎樾见渠垣这般举动，对他的目的已经猜到一二。既然自己当年是被渠衍追杀落崖，那这晟王殿下身为渠衍的兄弟，南平国的王爷，或许也是知道些内情的，那有这些举动，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黎樾当年因为坠崖损毁了容貌，经过墨先生恢复之后，和从前的样貌已是大不相同了，黎樾既然敢进宫，就不怕这渠垣甚至是渠衍认出她来。

　　渠垣这下也只当自己是认错了人，于是颇有些歉意地说道：“方才一时眼花，将姑娘错认成了从前的故人，多有失礼，还望姑娘见谅。”

　　“无妨，既然我同殿下的故人长得相像，也算是有缘，那不如殿下就坐下同小女子一道喝一杯，也不枉今日这一番相识。”黎樾依旧不咸不淡地邀请着渠垣坐下喝茶，也并未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

　　渠垣虽对黎樾的态度有些疑虑，但既然已经确认了她并非那人，便也未做他想，只匆忙告辞道：“多谢黎姑娘好意，不过今日就不必了，本王此次来到江南正是为了姑娘入宫一事，过两日自会亲自登门，这茶留到那时再喝也不迟。现下本王还另有他事，便不叨扰了。”

　　“好，那殿下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