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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09章秘密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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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落嘴从心意,伸舌舔唇,缓缓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脑中的回忆接踵而至:
戴落三千岁时,当丹田运灵第一百零一次以一个屁告终后,她垂头丧气地扯着父君的垂发问:“为何孩儿看了那么多仙术秘笈,吃了那么多灵丹妙果还是聚不了灵力?”
戴辛帝君将她抱在怀里,点着她的鼻尖问:“有多少,为父送你的秘笈都看完了?”
戴落嘟着嘴,将戴辛的一缕青丝交缠在指尖,似在撒气般奶声奶气地回道:“那么多,孩儿怎么看得完。”
戴辛被她发愁的模样逗笑,宠溺地用长满老茧的手揩去她额前细汗,柔声说:“妙之啊,上苍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予,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剥夺,你需明白水滴……”
戴落摇晃着小脚,抢说道:“水滴不负石穿嘛,父君我耳朵都快被你说出茧子了。”
抱怨虽抱怨,戴落内心于聚灵一事却从未放弃。她一直潜心抄背、参悟父君收罗来的各宗仙术秘笈,练剑强身,望有一日能悟入无量境。
所谓无量境便是世间万物参悟道义,冲破凡俗达到大境界,最终一举破阶成神。
容貌声音可以假扮,亲近宠溺可以假装,了解却是装不出演不了的。外人眼中她是个废物点心,但内心的不甘与不屈真正爱她的父君知道。当戴辛不再为她寻仙术秘笈而费心劳神时,不再珍惜她誊写的秘笈而随手搁置时,戴落便起了疑。
一年前,她偷偷告诉母后自己的怀疑,得来的却是另一个泼天的秘密。她的亲身母后早已难产而亡,父君瞒着众人找来位名曰云筝的女子,假扮了她的母后。
戴辛气质出尘、儒雅随和。云筝很快沉浸在假扮的角色中无法自拔,更将襁褓里的戴落视若己出。美好时光如四季的风,不会一直在同一处停留。
就在一年前,戴辛突然失踪,云筝的师兄隐楼化作他掌控了整个羽族。一向软弱的她在戴辛消失时慌了神,她一面暗中寻找戴辛的下落,一面担心戴落的安危。直至戴落提及对父君的怀疑,怕她年幼闯祸,憋闷在心中多年的秘密终是如数吐露。
冠礼前一夜,恢复女儿身的戴落满身是血地找到云筝,她除了惊惧外只生出一个念头,她的妙之必须尽快逃出碧桐林,逃出隐楼的掌控。
烛光摇曳,云筝一脸慈爱地为戴落清洗身体,怜惜地将她揽进怀里,像儿时哄她入睡般,温声安抚:
“不必担心,隐楼毕竟是我的师兄。何况我还得留下来寻你父君的下落。你父君灵力高强,世间能伤他者屈指可数,也许他只是有别的事要处理。你不必为他太过担心,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
戴落知云姨对父君的深情,不舍道:“羽族靠情报立足沧陆九天,逃到哪儿都会被抓,不若假装出逃实则藏在您身边,既可暂避危险也可保护您。”
若是从前云筝也许会答应,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但眼下有了好机缘,三万年不出冥域的朝暮神君回了九天,自然是选上上策。
戴落讲完,心下惴惴不安,无奈将身家性命都押在朝暮身上,只愿他担着上神|的|名头,即便私下风流多情了些,还不至于枉顾天理正道。
不过两万岁的年纪,得知此事后,雷厉风行地于一年内将六位家姐远嫁,期间与假戴辛虚与委蛇,将惶恐、不安的情绪瞒得滴水不露,这份心智和隐忍,很不错。若她真是凤主,朝暮目前很满意,只需再磨练磨练乖张跳脱的脾性。
他复问道:“怎么不求助你阿翁?”
“父君是几大灵族里数一数二的高手,连父君都不是隐楼的对手,告诉阿翁只会陷他于危险中。”戴落回答完,心虚地瞄了眼朝暮。
这话听来怎么都像是有危险让外人顶上的意思。
“你很聪明,告诉我是对的。我会调查你父君失踪一事。”朝暮难得温醇细语,像是在安抚她敏感的小情绪:“往后有什么便说,不说反而误事。”
戴落认真聆听教诲,重重点头称是,朝暮柔和的话语像三月的春风,点活了她凝结的眉眼。
“对了,有个人我觉得可疑,神君不妨派人去查一查。”戴落将华青仙使安排奚言进太无宫的事告诉了朝暮。
“知道了。 ”朝暮指尖抚上腰下的白玉佩,思索道,“隐楼是你云姨的师兄,那他与你父君认识?”
戴落道:“云姨说是隐楼带他去木族假扮我母后的。”
“那他们是哪族人,你云姨可有告诉过你?”朝暮继续询问,虽他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妖族,我曾暗查过妖族有关隐楼、云筝二人的信息,可什么也没查到。”
戴落的回答让朝暮眉心更深,果然牵扯妖族。
他沉声道:“自然查不到,因为他们来自妖族旁支,被灭门已三万多年的恩迦氏。”
能不用灵泽术法维持假容貌,还让人看不出破绽唯有恩迦氏独有的朱颜照境之法。没想到这一氏除但泽以外,还有其他人存在。
但泽照顾阿浓睡下后,本已精神不济正喝着他的野山白菊茶吊神。但泽照顾阿浓睡下后,本已精神不济正喝着他的野山白菊茶吊神。当朝暮提到“隐楼”的名字时,他神情陡变,一手捏碎了茶盏:“他竟没有魂飞!”
在朝暮眼中但泽向来心性无羁豁达,几乎没见过他真正意义上动过气。
此刻,但泽面上暗云密布,眸中怒意升腾:“隐楼是我生前大伯的义子,算起来是我名义上的堂兄。大伯仅有一女,将他自幼带在身边,视如己出。”
“他却狼心狗肺跑到帝姬跟前诬告本家意图谋反。我们一氏自知朱颜照境之术深受忌惮,故一向不参朝政,行事更是低调,却因隐楼落了个满氏魂飞。”
“那时,他当着我们的面自尽魂飞,没想到竟是诈死躲到了羽族,呵,真是狡诈至极。”
“恩迦氏被灭是在三万多年前,隐楼去羽族是两万年前,那前一万多年里他藏身在哪,都做了什么,又为何污蔑恩迦氏?”朝暮按压眉心,“派人去妖族查查。”
但泽与朝暮想法一致。
这厢,戴落躺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看发给她的冥域通行牌,上面除登记着个人命极等信息外,居然还写有冥域存银数额。没想到谢笙家人给他烧了这么多纸钱。
虽说朝暮很大度地承了羽族的事,可求人办事没半点付出终让她心底发虚,不甚踏实。所谓花钱能使磨推鬼,戴落决定借花献佛,破费一番买个心安。
去到供奉观取了纸钱,戴落腰缠巨资地来到酆都城为朝暮采买礼物。投其所好是买礼要诀,他爱美人自然要去美人聚集的场所。经路人强力推荐,戴落穿街走巷终于找到了曼陀阁。
此阁乃酆都城第一教坊,里面的鬼娘子、鬼倌哥个个面容娇美,才艺高绝,每每选出的阁首无一不受众鬼追捧,冥王殿下青睐。
戴落刚一跨进门槛,迎面款款走来个莲步碎碎的妙鬼娘:“好俊美的少年郎,您是想听曲儿还是赏舞?”
戴落被带到雅间,一撩衣袍,阔气开口:“既不听曲儿,也不赏舞。”说着拍了拍腰上鼓鼓的钱袋,“将你们这儿的阁首叫出来,我买了。”
妙鬼娘翘起兰花指抚住胸口,笑得花枝乱颤:“郎君定是头回来,不巧新晋阁首前些天被人买去献给冥王殿下了,眼下阁首空缺,需得下月初八才开花宴甄选。”
一来便碰了壁,后面找美人的路怕会走得崎岖一些。
果不其然,冥王殿下昨夜情定快板小生的风流韵事一夜传遍冥域大地。酆都城各大教坊的鬼倌哥被精于溜须拍马的鬼官们洗劫一空,指不定此刻冥王殿的门槛已叫他们踏平、踏陷了去。
戴落听后像灌了一缸子的鸡血,在街边速速买了袋葵籽和一盒糯米糕,风风火火往回赶,这出大戏怎能错过。
戴落叩响冥王殿门可罗雀的大门,说好络绎不绝的美人一个没见着,从里头冒出个年轻的阍者。阍者瞧她一眼,见人面若玉盘,唇红齿白以为是位鬼倌哥,便未做阻拦放进了门。
“劳驾阍者引我去后院。”冥王殿亭台楼阁,花圃水谢走完得花上两天两夜,戴落不想在找路上花费太多时间。
阍者哼了声:“以为个个都能成谢笙,这个要引路,那个要引见,今儿我这腿非跑废了不可。”
牢骚不少,看样子的确来了不少鬼倌哥。
戴落握手成拳抵在唇边,咳了声:“在下不才,正乃谢笙,不知何处得罪了阍者。”
阍者一听这话,瞬间精神抖擞,眉眼里都是笑意:“小的眼拙,都是叫那些鬼倌哥给闹的。您别跟小的一般见识,这就带您去后院。”
路上鬼灯漂浮,青石阶间或置有夜明珠照路,大小景致看得清明。
顺着长廊,穿过两道月光门和一片翠竹林,一路可见奇花异草,萝蔓倒垂,溪水潺潺,落花浮荡。
一片清池里,珍珠随意沉砌在水下,跨水而建的白玉拱桥被渡上层珍珠的柔光,放眼观去像极了挂在天边触手可及的月亮。
桥上站着群袖带飘飞,粉光脂艳的鬼倌哥。他们面向东阁站着,摸头整发,照镜抹唇,像是在等人。
戴落来时,正看见手抱琵琶的红衣倌哥用手肘压向身旁的白衣倌哥,试图把持住桥中央的位置。
白衣倌哥看似柔弱却也不服软,他侧身以退为进向前挪出了半边身子,直勾勾地看着东阁那扇未开的窗。
好一出暗流涌动的大戏,比看话本子精彩。戴落择了个可观全景的绝佳位置,拉来阍者嗑起了葵籽。
她塞了个糯米糕在嘴里,含糊地问: “冥王这是要抛绣球?”
戴落在人间玩时见过,美人站在高高的楼上,向下面的公子们抛下一接定情的绣球,那时只觉着荒唐,这情爱定得如此随意。
“我们冥王殿下志趣高雅,怎会用抛绣球这种凡人的俗套玩意儿,一会儿您看了便知。”阍者说完,欲言又止。
他笑得渗人,戴落赶紧叫停:“有什么便说。”
“您……不吃醋?”阍者拿八卦的小眼睛指了指桥上那群人。
戴落顺着他眼瞧去,闷头笑出了声,敢情自己也被人当成了戏看,连忙解释:“我和冥王殿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这边正唠着嗑,东阁那方有了动静,吱呀一声雕花窗被推开,万众期待的冥王殿下终于出现在窗内。一袭冰蓝袍子在黑幕下格外惹眼,隔着段距离戴落看不清他面具下的神情,想必同她一样有着些许无奈,被人误解的无奈。
但泽以新任三鬼王的身份前来拜见,早早守在了东阁,来观赏他一手促成的大戏。虽说曼陀阁奸细抓尽,但没有正当理由直接散了后院总叫人生疑。朝暮没别的办法,只有暂时按但泽在冥域扮演的一惯作风行事。
今日送来的鬼倌哥他不但得照收不误,还得从中挑位最得心意的宠着。
“早选晚选终究是要选,不若快快选了,我看中间那位红衣的就挺顺眼。”但泽憋着笑,在一旁催促。
朝暮冷冷睐他一眼,用术法封了他的嘴,极目望去,点了朵溪中开得正盛的莲花转转悠悠飞了出去。
桥上鬼倌哥们个个精神抖擞,热切注视着那朵莲花。莲花由水中飘起,徐徐上升,打着圈儿来到众人面前,越过削瘦肩头,扶柳穿枝地去了桥后,停在了一位正笑靥如花的少年郎跟前。
吃着糕点的戴落差点被呛断了气,她止不住地咳嗽,血色上脸,面颊红得像浸在蔻丹花汁里一般。
“谢郎君,都是一般大的人,这些我都明白,你别不好意思。”阍者笑得意犹未尽。
戴落一时没顺过气,急得手舞足蹈,连连摆手。
“郎君别激动、别激动,您是想说,您和冥王殿下清、清、白、白,我懂,我懂!”阍者将莲花捧到她掌心,见她身子羸弱,不免好心提醒,“醋要少吃,身子要紧。”
戴落咳得泪痕交错,在一众鬼倌哥看来却是喜极而泣。桥上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那人是谁?”“看把她高兴得,真真气人!”“长得一副狐媚样子,比女人还妖气”……
戴落无力理会,抓起手里的莲花往东阁杀去。
戴落不是个不讲义气的人,拿她当挡箭牌可以,可满院彩莲颜色艳艳,独独挑朵黑莲,几个意思,敲打自己让她乖顺些?
但泽自行解开了术法,开始他新一轮的聒噪:“你为何选朵黑莲送人,你知道黑莲的花语吗?想来你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那颜色适合今日的她。”朝暮脑海里闪过戴落方才笑得明若骄阳的模样,对个阍者笑成那样,看戏还看得这般嚣张,能让她好过吗?
但泽又同朝暮打趣了几句,转而问起百鬼恶冥与童颜的事,阿浓病情加重,已无人能治,童颜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百鬼恶冥行踪不定,以食生魂补给,我已派人去各族死伤多的地方查探。至于狄茀那边,他赶到山雨村时童颜已离开,近日在人间请君山发现他的踪迹,不日该有新的消息传回。”朝暮又将羽族假帝君之事一并告知,让但泽派去监视羽族的人不可掉以轻心。
“还有。”朝暮顿了顿,“一会儿去问问戴落,是否需要写信给她云姨报平安,若需要,你亲自送去。”
但泽连声称好,无奈自己的技多不压身。
戴落顺着溪流攀草扒树地找到了东阁,理了理被抓焉儿的黑莲,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敲响了屋门。
进屋时,朝暮正端坐在案前,头也不抬地阅览着手里的经文。烛火摇曳,暖黄的光影洒在他面颊、睫羽上,整个人似融在金色的世界里。
她看得有些入神,心底仿佛有只白蛹被春风吹动,壳破蝶出,翩翩飞向他,妄在那儿采采花。
罪过,罪过,戴落心下提醒自己:若非是爱,美色食人,不可想,更不能碰!
“小帝君,你看人都不带眨眼睛的。”但泽摇扇来到戴落跟前,抿唇笑道,“吾乃新任三鬼王,私底下你可以叫我但泽,幸会幸会。”
戴落见此人一身靛蓝锦衣,模样俊朗,手执白扇,扇面写着笔走游龙的“无羁”二字。既知她真实身份,想来是朝暮的亲信。
戴落向他有礼地作揖:“同幸、同幸。”
朝暮抬眼招手让戴落坐下,询问她所来何事。一经提醒,戴落有半刻怔愣,突然发现来得有些草率。人前脚刚答应帮自己,后脚就质问人送她黑莲做甚,似乎很不妥当。
好在反应灵敏,她将鼻子凑到花前嗅了嗅:“妙之特来感谢神君的赏赐,我定将它制成干花装裱起来,日日上香颂经,见它如见神君本尊……”
朝暮很是直白:“等我殒命了,你再供不迟。”
没有比热脸贴冷屁股,马屁拍大腿上更让人尴尬的事了。朝暮这是怎么了,昨夜聊的气氛不是很融洽么。
但泽出声化解了她的窘境:“传讯符容易被旁人察觉,小帝君可需写封信报个平安给你云姨?”
但泽会利用朱颜照境之术幻化为羽族仆人,将信送到云筝手中。因几乎不会有人去关注一个仆人的生活习惯,所以他短暂的幻化即便出什么岔子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戴落难以置信,这是哪里来的好人,连忙喜道:“需要需要,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本有此意,连信都写好了,但又怕给朝暮添麻烦。
将信递与但泽,戴落心情大好,从不吝啬甜言的她以茶代酒敬了但泽一杯:“但泽兄,三鬼王大人,没想到你不但人长得风流尔雅,还这么体贴细致,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客气客气,都是善良的本性在作祟。小帝君长得也是器宇轩昂,惊艳绝伦!你这个兄弟我也交定了,改日我们……”“嘭”的关门声盖过了但泽的话。
望着朝暮离去的背影,戴落有种被抽了一耳光的错觉,他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