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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07章九泉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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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乘热打铁:“大慈大悲冥王殿下,可否救救戴落。虽说我们羽族是能飞的,可在下是个例外,我已然不能飞了,不能再没了腿!”
朝暮极目远眺,没再看她那张花里胡哨的脸,食指摩挲着腰下白玉佩,声若金石,冷而悠地直传戴落心底:“想好要告诉我了?”
没完没了的反复发问,其实是一种摧残人意志的刑罚,九泉的九道磨难就是在这上面施重,不断削弱戴落的意志。
朝暮没料到她能坚持到第八泉。
戴落耿着脖颈咬紧牙,恨恨道:“我们家脚臭从祖上传下来,到我这辈已是第一百二十三代,且传男不传女,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你让我脱的,可别后悔!”
虽是对着白无常讲,眼风却是送向的朝暮。她手捏在鞋岩边,动作放缓,祈盼有人开口叫停。直到鞋袜除尽,奇迹也没出现。
连日来的奔波加上大量出汗,味道如她所说,百年旧坛酸菜发酵的味儿,在炽热的空气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戴落擦着被自己的味儿辣出泪来的眼角,欣赏着朝暮和白无常震惊难当的表情,感到了前所未有地满足。
“你……你……你。”看吧,就连鼻孔里塞棉花的白无常都被臭结巴了。
白无常咽下口唾沫:“你竟然飘在半空。”
莫名其妙,鬼魂不都是飘飘荡荡,脚不沾地?戴落低头瞧自己的脚,又去瞧朝暮和白无常的脚,才注意到他们双脚踩地,唯独自己离地约有三寸。因她之前穿着高高的官靴,才没有发现异常。
她自然不知在充满阳气的地界,鬼魂会自动悬在半空,以保护自身不被阳气灼伤,但在充满阴气的九泉这种防御不会开启,除非……
白无常摸搓着下巴,自言自语:“莫非是生前魂魄不全?没道理呀,即便仙神魂魄不全也没有能撑过三个月的道理……”
戴落听得似懂非懂,眼睛习惯性黏上朝暮。
见他脸色微沉,如画的眉眼紧锁,唇若海棠点染,眼尾那粒朱砂痣静静躺在睫羽下。
不禁舔了舔脱皮发干的唇,为一众男仙感叹老天的不公,好看的皮囊连思索都这般动人心神,天理难容。
她故意被听去心声。在朝暮抬眼时,目光热烈地迎了上去,双眸中充满由衷赞美。
下一刻,他蓦然的消失,如同一场晴日里的暴雨,冷冷砸碎了本就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头一遭感觉拍马屁——好难!
想当年,在六位性格各异的病娇家姐环绕下,她哪一回拍的马屁不够准、不够响、不够受欢迎?独独总在朝暮身上吃瘪。
九天云团簇拥如棉,春光倾泻间又如一朵朵枝上饱满生长的玉兰,柔柔暖暖地开在碧空苍穹下。
朝暮去天长阁查典籍史记扑了个空。离开三万年,天长阁阁主不但换成了天君极受宠的小女儿凝涣上仙,还被她以风水不佳阻隔桃花运势为由,从天君宫宇搬去了月老殿隔壁。
从未去过月老殿的朝暮只得指了个小仙童带路,由天君宫宇出来向外走。正值仙界晨会结束,衔接天河的观云桥熙来攘往,仙声鼎沸。
朝暮的出现像极了鸭圈里的天鹅,沙漠里的青泊,枯枝里的娇花。仙友们驻足,目光齐聚他一人身上,心下不禁赞叹:桥上人如玉,上神世无双。
落针可闻的静谧被一声寒暄打破:“上神福安。”出声的是号称九天吃瓜小能手的三戒元帅,有瓜的地方总有他伟岸的身影。
明明是位武将偏生乐于抢文官的活,很多瓜在他的播撒栽种下还能生出更多的瓜。
譬如现在:“上神要去何处,不妨让在下带路,小仙童刚入仙界不久,怕对许多地方不熟悉。”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仙童都能看出朝暮是他万万年都难得一见的大大大神仙,获此机缘自然不愿被旁人抢了去。
小仙童不顾礼仪地抢说道:“天长阁的路小童认得!”
“哦——是去天长阁啊!”三戒元帅拔高了音量,笑得意味深长,像只偷到油的老鼠。
一对对快竖到头顶的耳朵满意地收了回去。谁不知凝涣上仙与奚言仙子为抢一幅朝暮上神的画像差点大打出手。上神长年足不出府,此番主动去天长阁,莫非是对凝涣上仙另眼相待!
朝暮难以言喻地扫了三戒元帅一眼,仙界清闲太过,是时候要整肃整肃了。
“你左右无事,不若将我打入凡间的九头婴戟拾回,送去蓬莱化除煞气。”分明是商量的话听来却不容置喙。
九头婴戟乃三万年前仙魔大战魔君夜诀的贴身魔器,弑神杀仙无数,戾气颇重,万年来无人能拾。
三戒元帅石化在原地,众仙友对他投来源源不断的同情。被此事波及的还有无辜的观云桥,自此更名为谨言桥,用以警醒众仙,谨言慎行。
当朝暮在琳琅满目的书籍里翻阅史料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去天长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传出不下三个他与凝涣上仙堪比话本子还精彩的故事。
伤疤还未结痂就忘了疼的谨言桥,转眼成了九天中的摆设。
《长风天经录》记载:上古至今能魂魄不全而存活的仙神屈指可数,最长的也不过熬了一年便灰飞烟灭。
若没有外在神泽源源不断滋养戴落的灵体,她不会存活至今。
合上书册,朝暮默念了声戴落的名字,眸光闪动,事情越发有趣了。
“谁喊我?”戴落像只被剔了灵骨的泥鳅正软软地泡在温泉池里打瞌睡,迷瞪瞪间被一声嗓音给吵醒。
“谢兄,醒醒,醒醒。”白无常属实没见过这般不屑美色的少年郎,他一面喊一面拿眼去瞄坐在池对面穿着清凉的勾魂女史。
谢笙在他心中的形象瞬间拔高不少,这定力,更料定她是胭粉堆里滚大的儿郎。
勾魂女史脸色铁青,浑圆白嫩的胸脯气得起伏不定,恶狠狠盯着白无常,警告意味明了。倘敢将有人在老娘面前睡着的事传出去,毁她美名,定要把那人挫骨扬灰,一魄不留。实在不怪她生气,戴落打她进温泉池起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半点没将她这位鲜活尤物放在眼里。
而戴落着实委屈,若在往常她定与佳人把手言欢,可之前一番折腾精力全无,只想一头闷睡过去。睡下后,还不忘在心里埋汰,小样儿,如此显而易见的测试傻子才会上当。
殊不知,大多男人死后,仍悟不出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成了名副其实的色中饿鬼。
见戴落还花着张五颜六色的脸,白无常掏出绢帕沾上水像给猫儿洗脸般给她擦了个干净。
戴落假意挣扎,若不是浓腻的胭脂糊在面上太过难受,她还是很愿陪白无常演下去。进入第八泉时,当她说朝暮变态,白无常一副掩不住瞧好戏的模样,加之黑无常对比画像那处他的帮忙遮掩,很难不让人看出端倪,他该是知晓自己身份的。
穿戴整齐后,戴落随白无常来到一扇巨门前,门漆黑亮如新中央雕了只昂首天际,脚爪微屈,憨胖矮小,幼态尽显的神兽。
“敢问白大哥,在下自认见过不少神兽图,如此可爱乖萌的还是头回见,不知是何神兽?”戴落端详着好奇询问。
白无常斜嘴一笑,露出颗晶白虎牙:“谢兄,言多必失,今日你还是少说话得好。”
又说错话了?
她穿过大门近眼一扫,神兽身上的片片鳞甲和一只、两只、三四五只爪!灵光一击,这该不会是……能将第一上神的原身刻画得如此“威风凛凛”“雄姿英发”实属沧陆九天第一雕!
微风熏度,花香扑鼻,一望无际的曼陀罗花海开得如火如荼,此情此景,无不震颤每一位顺利通过九泉进入冥域的小幽冥们。
戴落跟在白无常身后,分花拂叶间来到一座隐匿在花海中的殿宇,门匾上写着“迷魂殿”三个金字。
白无常将她安排在一众进殿的队伍里:“我就送你到这儿,你……”他顿了半晌,该是觉得她聪明伶俐没什么好嘱咐的,于是潇洒放了班,反正戴落是如此认为。
迷魂殿外架着口三足大鼎,下面柴火正旺,鼎内是沸腾的热水。四面八方飞来无数只指拇大的黑蜂,它们采蜜满载而来,一个猛扎进到滚热的鼎水里畅游一圈后又纷纷飞出。
传闻中口感清甜的冥域蜜水,唯在戴落脑中留下生猛的映象。
鼎后插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黑底锦旗上写着血淋淋四个红字——宾至如归。
下面立着位打着赤膊的魁梧大汉,他极力堆起个亲和的微笑稍显憨实,手下不停地为到来的幽冥盛上碗冥域蜜水。
轮到戴落时,魁梧大汉见她长相文弱清秀一碗蜜水却喝得干脆利落,豪爽道:“小郎君,看你很合眼缘,再来一碗?”
卖相虽不好口感倒是一绝,戴落拱手称谢:“多谢大哥抬爱,那便再来一碗。”接过蜜水咕咚咕咚饮尽,掀袍走入偏殿,等候迷魂殿殿主的传见。
偏殿与正殿只一墙之隔,谈话声清晰可闻。
“可有一技之长?”迷魂殿殿主苍老沙哑的嗓音传入耳中。
“回殿主,小的生前是名铁匠,打的刀那叫一个锋……”
殿主打断男子自豪的回答:“冥王殿下最厌刀剑,加分项为零,命极丙等中类,在刑房倒挂三天再放进酆都城,下一个。”同时,握笔不耐烦地在男子的命簿上打上一个红叉。
哀嚎的哭喊尤在,可如何是好,戴落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舞剑。世人皆说做人难,没曾想无一技傍身的鬼亦是举步维艰,她可不愿成为块被挂在半空的风吹肉。
戴落不得不承认,她内心深处认可朝暮是位德行兼备的神君,否则不会一再试探他的底线,而冥域动不动就将人挂起来的鬼官吏她实在摸不准。
她强装镇定地报上名号,作揖抬首的间隙,借着殿上几盏灯笼昏红的光晕瞄清了殿主的样貌。冥域玄色官服紧紧拢着个胖似球的身子,那身子长着三眼四手还秃头。
这才是志怪文里冥域鬼怪该有的样子嘛,这趟没白来。
喜爱看志怪文的戴落有点小激动,之前问铁匠的问题却直向她“劈来”。默然片刻,她心虚且嗫喏道:“打……打快板儿。”
埋头在文册里的秃头殿主猝然抬头,这是他连日来听到最新奇的技能。
打快板儿是天水镇近两年酒肆新创的一项玩乐节目,节奏明快反复。自然比传统琴棋书画、跳舞唱曲儿、吞剑碎大石新鲜。
秃头殿主定睛一瞧,昏暗光影下站着的人儿眉若翠羽,肤如月晕,一双琥珀似的眼眸灵动流转,骨子里带着股天生不服输的劲儿,好久没见过这般俊美的小娃娃。
他眨了眨中间的眼睛,笑得和蔼:“来来来,走进些给我瞧瞧。”
即便他笑是和蔼的,眼神是温柔的,可在放肆皮囊的装点下这些形同虚设,到了戴落眼中更像要吃人的模样。
她暗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往前挪:“不知殿主可瞧仔细了?”
迷魂殿殿主之所以乐此不疲地问人技艺,不过是为了在今晚冥王夜宴上为冥王殿下寻个乐子,趁他开心之际提一提涨月例的事。
他笑咪|咪地啧啧称好,一看时辰将晚,来不及让她展示技艺,只得拉起戴落急急往冥王殿赶去。
今晚,注定会是个不眠笙笙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