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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06章九泉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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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风道骨的正经神仙颇受不了被人误会,此中当属被误认为喜欢自己最令他们抓狂。为力挣清白,他们恨不能在对方的视线、乃至整个世界里消失。
奚君告诉她的至理名言当真奏效,朝暮果真没多看她一眼,也没再反复试探,甚至打开了折扇隔在了两人视线之间。
眼见第四泉到了头,前头驾车的黑白无常怀着尽早放班的心态齐齐回首,眉眼间期盼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戴落心下感叹:“这么明目张胆地盼着别人鬼魂破散,冥域官员的修养任重道远呐!”
朝暮对外隐了身形,他们自然看不到。眼里只有个瘦弱的“谢笙”端坐在马车上,宽大衣衫随风猎猎作响,眸里闪着星光,还跷上了二郎腿,此刻正精神头倍儿棒地朝他们挥手含笑。
二鬼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真是活见鬼了!”
鬼火在第五泉消失无踪,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味,戴落身绷如弦,本能地向朝暮那方靠。靠到半途,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马僵在了原处。
一对两对三对四对……数不清的赤红血光贸然在黑暗中点亮。
莫非是鸳鸯鬼火,成双成对怪、怪有趣的,戴落苦中作乐地想。
行了好一段路,没有发生异常,戴落胆子渐渐大起来,起身去捞鬼火打算放在掌心观赏。还未触碰到,一股灼热的气息陡然喷在手背上,伴随一声低沉的兽吟,唬得她一个踉跄。
伴着马车的颠簸,好巧不巧跌坐到朝暮脚边,慌忙中扯过他的广袖可劲儿擦手背,用简单粗爆的动作来安抚内心的惊恐。之前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气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放任戴落扯下去,袖子恐怕也要保不住。
朝暮无奈道:“只是从恶狗岭上下来觅食的赤瞳犬,血光是它们的双眼。”
“赤瞳犬只食生前残害过动物的生魂。谢笙本性善良,你大可放心,现在麻烦松开我的袖子。”
戴落觉着,脸皮厚是在这个艰难世道里,安身立命的基本技能,她用来还算得心应手。
好比此刻,戴落已然没羞没臊地从朝暮身边爬起,理着一头乱发,面上平静地坐了回去。
她干咳两声,回了对方一句:“下次还望神君早些提醒,袖子我回头给您补上。”
她原是想豪迈地允诺一身新衣裳,无奈身无分文。是不是该托梦给云姨,让她给自己烧点纸钱?还是算了,别给她吓着。
猛然出现似白昼的光刺得戴落睁不开眼,忙用手捂住双目,却又不安地透过指缝往外瞧,眸中映出的世界让她傻了眼。一直黑黢黢的周遭清明可见,放眼望去,当空浮着颗光芒万丈的明珠。
相传,上任冥王殿下境尘神君为轮回魂魄能再睹昊天之光,在西天七戒海底寻了百年,终于找到一颗能与日月同辉的大鲲舍利,没曾想被放在了第六泉。
马车这会儿悬空而驰,下面流淌着一条无望无际的血河,水面无波无澜,像片死寂的镜面。
白无常打了个哈欠,拿出名册上谢笙的平生记载朗声诵读,声音由缓变急,由大转小,听到后面恰如和尚念经。
“咕噜咕噜”,平静的血河底下,似藏有千万条吞吐气泡的怪物,水面腾起如织的白烟。
一声声像能将人拖下深渊的哭喊从水下传来,怨念极深,划破耳鼓,戾气如影随形。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的叫着谢森,有的喊着解生,有的说不是他,有的咒她怎么还不死……
这条河有个美丽的名字“情人河”,投身血河中的魂魄皆为情所困,为情而死。负心人的魂魄一旦从此经过,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拉入河中。双方纠缠永世,不得解脱,十足的身处地狱,仰望光明。
戴落被愈发失控的怨怼喊叫扰得头昏眼花,一开始打算坚持,到后面头疼欲裂,实在受不住。
介于之前的一时冲动,她已拿捏不住该用怎么的姿态对朝暮,别扭地在心下问:“你不帮我封闭耳识,是想让我疼死在这一关吗?”
朝暮言简意赅地回了句:“浪费神泽。”
仙魔大战,他神泽受损严重,三万年间一直泡在无欲海修养,为戴落抽魂拨魄耗费巨大,眼下是能省则省。
呵了个呵,没看出还挺幽默。贵为第一上神,神泽无边无际,在她面前装抠门,她专治抠门。
戴落一头栽到他肩头,耍起混来,死乞白赖道:“疼死个亲娘了,是你带我来这儿的,不能不管我!”说完不忘用脑门儿来回蹭,好不可怜见,“蹭点仙气,靠个肩膀总行吧!”
不愧是九天上神,衣衫上的熏香都有治愈头疼的功效。此味清冷高雅,浓郁神秘,诱人入胜,戴落闻后顿觉神清气爽,周身通泰。
朝暮在心头嗤笑戴落的无赖嘴脸,倒是不讨好他了,却开始撒泼耍横,且看还有几副面孔。他身子一偏,戴落的头落了空。
她故意在心下腹诽:不但腹黑,还小气,半点没有想象里第一上神该有的大公无私,亲切和善,温文尔雅……
朝暮面上八风不动,对她的腹诽毫不在意。
恍恍惚惚,来到第七泉,双头白马铁蹄落了地。
黑白无常做了个让戴落迷惑的行为,只见他们将自己五花大绑在座位上,折腾一番后才继续前行。
一路行来坑洼颇多,可谓三步一小坑,五步一大坑,即便如此,强悍的马儿丝毫没有要放慢脚步的意思。难怪黑白无常要将身体绑得像只待蒸的螃蟹。
顿悟已晚,戴落被颠得东倒西歪,从车头甩到了车尾,已扯破一匹盖帘,抓断一根横木,揪断双头白马数根尾毛,薅了黑无常一头青丝。
在即将掉下车的千钧一发之际,终于逮到了一直闪身躲避她魔爪的朝暮。
他一如既往冷着的臭脸,又添几层冰霜。朝暮象征性甩了甩腿上似铅重的人团,头回生出希望戴落不是凤主的念头。抬手想将人拨开,腿上一股热流终究是抢先了一步。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戴落没得选,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头不敢抬地将呕吐进行到底。
消停了,头顶那道渗人的寒光如芒刺在背,逼得她不得不心虚地、弱弱地、婉转地在心底问朝暮:“父君说,犯错不要紧,勇于承认错误就还是好孩子,您说呢,朝暮神君?”
怎么也没想到,朝暮会乘人之危地给她后背再添一掌,让其又吐了一回。
这次戴落吐得尤为畅快,眼泪鼻涕一个不落,一粒闪着金光的小东西由喉头飞出,摇摇曳曳飘进了白无常腰间的玉葫芦里。
白无常扯下葫芦盖头在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坑洼的道路随之变得平坦。
戴落难受地抬头,饱含水汽的眼里充满疑惑。
见朝暮已用术法换了身干净白衣,偏头静坐得像尊油盐不进的菩萨。在族中戴落哪受过这等冷落,即便族人背后都嘲她是个废物点心,可明里从没下过她的面儿。
甩冷脸谁不会,不理便不理,谁还没个自尊心。戴落将嘴皱得如同饺子褶般,负气地蹲坐在地,单薄背影露出份孤寂。
落到朝暮余光下,戴落的形象再次打回到,那只畏缩在风雨中等待收留的小猫模样。
他依旧没有正眼瞧戴落,只淡淡道:“吐出的光粒是未散尽的生气,此泉一过,生气尽散,就算是大罗神仙,上古神祇也救你不得。”
闻言,戴落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晃 ,逞强着:“原来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
马车停在了第八泉门口,白无常让还在生闷气的戴落下了车,架车离去的黑无常不忘抚着一头乱发,飞给戴落一记眼神杀,薅发之仇算是结下了。
一路行来,前面几泉皆是阴风阵阵,森凉透骨。唯独这一泉,单从门缝里窜出的丝丝缕缕的热浪,都能袭得人肌理滚烫,如被火烧焰烤一般。
红光冲天,连绵山丘不断,至上而下流淌的地心岩浆在龟裂的地表弯曲走展,似火蛇之窟、炼狱之境,这才是冥域该有的样子。
每走一步,脚下就因炙烤愈痛一分。戴落无比庆幸谢笙生前是位官老爷,有厚底官靴保护,她双脚离八分熟还有些距离。
可花红石黛的胭脂膏子,顺着如雨而下的汗珠花了又花,戴落本就难看的面庞更添狰狞。
她抹汗抹得一手胭脂,方才意识到调戏朝暮那会儿,他为何腰以扇面阻隔视线了。
自己顶着这样一张脸演倜傥纨绔,还口口声声玉树芝兰,还目送秋波……朝暮是怎么憋住没嘲笑她的?他一定在心底笑得满地打滚了都!
真是太丢人了,苍天,赐她一条地缝吧!
白无常领着丧气的戴落朝里走,入目之下黑烟迷眼。
戴落被热流逼得差点发狂,剥下外袍,荡着半撒的中衣走得异常艰辛。脑海中幻想了无数次,将自己扒|得一|丝不挂的场景,最终还是败给了仅剩不多的理智。
“提醒一句。”朝暮冷冷的音色飘来。
戴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竟认为朝暮的声音此时听来有沁心润肺的功效,她状似不耐道:“什么?”
朝暮语调放缓:“你脑海里的画面,我看得到。”
戴落呆愣一瞬,所以、所以朝暮将自己看光光了?!从上到下看看光光了?!
戴落万念俱灰,拽住外袍的拳头咔咔作声,在心底嚎啕哭诉:父君,孩儿璞玉有瑕,不再是完璧了……
厚厚的鞋底在不断行走下由厚变薄,衣服下摆差点被飞扬的火星烧坏,戴落从没这样狼狈过。
反观走在左侧的朝暮纤尘不染、衣诀带风,脚下步步生霜,如同一座在火山烈焰里万古不化的湛蓝冰川。
她本能地想在朝暮身上捡点儿凉快,可碍于这不太欢快的氛围正浓。戴落决定,倔强地与朝暮保持个两方妥帖的距离,既能捡到便宜,又不会显得刻意靠近。
她用余光锁定好位置,徐徐靠近,一直正视前方的朝暮却像长了第三只眼,戴落靠近一寸,他就挪远一寸。
朝暮声音轻轻浅浅,寒凉如水:“想蹭凉可以,将你隐瞒的事统统说出。”
这人有完没完,说说说说,说你个大爷!
戴落只好故技重施:“我从不吝惜甜言蜜语,但怕神君你太为我着迷。我的情似风,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即便那人是贵为九天第一上神的你。”
一下说了这么多话,几乎用尽了她嘴里全部的唾沫。
朝暮扫过戴落因干裂而出血的红唇,之前白腻的脖劲因炙烤遍布红云,密密珠汗如雨而下,浸湿了大半中衣,眼中却噙着股劲儿。
小瞧她了。
行至半路,白无常不开口则罢一开口惊人,让戴落褪去鞋袜走完下半程,乃是过此泉的规矩。
走完焉有腿在乎!一想到冥域飘荡的全是缺胳膊少腿、血淋淋的鬼魂,戴落心下泛起一阵恶寒:“谁这么变态,定这么个规矩。”
“自然是我们冥域英明神武的冥王殿下!”白无常眯眼带笑,吐字清晰,给戴落一种你死定了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朝暮正眼底晕开抹冷笑地凝视着她。
戴落怆然。
就不该一时没忍住,忘记是在谁的地盘蹦跶,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不?
“变态得好,变态得妙!冥域不同外界,牛鬼蛇神出没的地方,非常态手段可治,窥白爷铁面无私的做派,可见冥域在冥王殿下管理下法度井然,政通鬼和。”
朝暮终于停下脚步,牵起一方嘴角,含笑看她:“这是在,讨好我?”
“嗯,讨好您!”戴落态度坚定,和当初说“对,不讨好了”时如出一辙。
不过,后续有所不同,这次说完不忘狗腿地咧嘴一笑,若真有狐狸尾巴,一定还会垂直上翘,以令人愉悦的速度,左右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