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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十六回 九十九个通字一通百通 三访朋友茅舍终无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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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李白的魂魄跟着茉莉仙子如此这般在天上匆匆走了一日,李白的俗身可就在凡间的许府里大梦不醒整整躺了一年。这一年里,桂子不知请了多少郎中来为夫君诊病。郎中来了把完脉,全都摇起头来:脉相都好,没一丝不对,可就是沉睡不醒。郎中不行,桂子又求助于神道,巫婆神汉也请了不老少;这些自称能通神的巫婆神汉们进门的时候,没有哪一个不是满口豪言保证能治好病的,却待手段用尽,病人仍旧躺在床上,这时候才慌了手脚,口气也软了下来,匆匆收拾了家伙,脚底抹油溜了。
一家人办法用尽,仍然不见起色,也只好听之任之听天由命了。在整整对头一年的那个晚上,桂子正坐在床前看着夫婿发呆,李白一跃从床上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左右扭头看看屋子里,又回头问妻子:
“娘子,我这是在哪里?”
“哪里?还能在哪里,自己家里呗。”毫无心理准备的桂子吓一跳,转眼又喜出望外,带着哭腔道,“你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年,没把为妻吓煞。”
“一年?我睡了一年?”李白喃喃自语,“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可不就是一年。”
“相公,你说什么?”桂子以为他在说胡话,有些害怕起来。
“为夫睡这一年,到天上走了一遭。你猜我见着谁啦?我见着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啦。”李白把在天上的所见朝妻子效说一遍。
“你好大的面子,玉皇大帝没请你喝酒?”桂子只道他还在说胡话,故意道。
“玉皇大帝没请我喝酒,他送给我一本书。”李白说着,伸手到身上去找,三摸二摸还真摸出一本书来,“你看,这就是玉皇大帝送我的书。”
“玉皇大帝送你书?这可是宝贝。”家里到处是书,桂子见多了,看一眼,见也没什么新奇,就没往心里去。突然,桂子闻到一股异香,四处嗅嗅,发现来自李白身上,“你身上什么味?”
李白嗅嗅鼻子,恍然道:“这是茉莉仙子送我的花瓣。”闻香识百花,其实李白从睡梦中见到茉莉仙子的时候就识得了她的真身。
女人的本性,桂子一听茉莉仙子这个妖艳的名字,一股醋意便酸到了嗓子眼:“她送你的花瓣在哪里?”
李白拿出三珍香囊让桂子看:“在这里。”
桂子拿过香囊仔细朝里边看,哪还能看得见,只觉一股茉莉花香喷鼻而出。桂子无奈地骂一句:“这个妖精。”
李白掀起窗幔朝外看一眼,对妻子道:“我还能认得去星河的路,为夫领你再到天上走一遭。如果碰着玉帝或者王母高兴,留我们在天上做神仙也说不定。”
李白说着,拉了桂子便往外走。桂子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也开始半信半疑起来。然而一出许府大门,李白便傻了眼,梦里好像就没走许府大门这一段,到底该往哪边走,一时犯了难。思忖再三,拉着桂子往西走去。西边有一边河,是离许府最近的。到了河边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河里波光鳞鳞,天上尽管繁星如织,河里却看不到,且河上也没有浮槎,更没有撑篙的老伯。“一定能找到的。”李白不死心,拉着桂子又朝别的方向去找。找了整整一夜,天亮前,才由家丁抬回家里。到了晚上,李白又要去找,桂子好歹不去了,李白执意要去,桂子只得派家丁抬了轿子跟着。胡乱折腾一夜,自然无功而返。
李白想着天上的美妙盛境,仍然不能释怀,到了晚上,还是执意要去。桂子让家丁用轿子抬他去,他不肯。他私心暗忖,找不到星河,也许正是人多的缘故,他要一个人先找到星河,再回来叫桂子。桂子是他的红颜知己,他不能只顾自己成仙而丢下桂子不顾。桂子无奈,也只得吩咐家丁远远跟在后边。
李白凭着想象独自往前走,一会儿,觉得周围的景物跟梦境中的一模一样,不觉神情为之一振。再走一会儿,又觉得全不是梦境中的模样,心里便有些戚戚然,回过头来再找。一晚上,就这么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折腾了无数遍。李白正感无可奈何之际,忽听前边暗夜中一个雄浑浊哑的声音唱道:
天上的桂花树什么人儿栽?
地下的黄河呀什么人儿开?
什么人三界随意走?
什么人前后能知三千年么依呀咳?
李白神情为之一振,心下暗忖,能唱这种歌的一定是神仙无疑,何不问问他去星河如何走,或许他正是为自己来指点迷津的也未可知。如此想着,不觉加快了脚步。行不远,从夜色中青衣葛巾宽袍大袖手拿拂尘走出一位胖大和尚来。李白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施礼:
“长老在上,小生这厢有礼了。敢问长老去星河如何个走法?”
这长老不是别人,正是惠岸的化身布袋和尚,是奉了观音的旨命特意来点拨李白的。
“你要找星河?星河在天书里。”
布袋和尚说完,头也不回朝前走去,口里竟自唱道:
天上的桂花树王母娘娘栽,
地下的黄河呀禹王爷爷开,
孙悟空三界随意走,
观世音前后能知三千年么依呀咳。
李白还想问个清楚,恰待张口,见那长老没有回头的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再仔细琢磨长老说过的话,一时恍然道:“莫非天书里有星河的图标?”
李白回到家,急切拿出天书来看,翻到第一页,满面只一个“通”字。翻到第二页,仍然是一个“通”字。翻到第三页,还是一个“通”字。翻遍全书九十九页,全都是一个“通”字。李白看着天书发起呆来,心里嘀咕:“这算什么天书?玉皇大帝做事也忒糊涂了。”发一会儿呆,仍然心存不甘,翻过书来又看。将天书翻到第一页,再次看着那个“通”字时,可就看出壶中的奥妙来了。以前读过的书里有关天文方面不甚了了的地方,从这个“通”字里一时融会贯通的明明白白。翻到第二页,盯住第二个“通”字再看,醉眼迷离间,以前读过的书里有关地理方面不甚了了的地方,一时间又会通得清清楚楚。李白看得兴起,一页一页依次看下去,直到九十九页看完,李白以前所有读过的书里有关天文地理经史子集诗辞歌赋等等等等一应不甚了了的地方,全都从那九十九个“通”字里看了个通通透透。唯独如何找到通天的星河,还是不甚明白。李白翻过书来从头再看,一页一页,一个通字一个通字仔细看过去,直到九十九个“通”字看完,去星河的路如何走还是糊涂。李白不死心,翻过来从头再看第四遍。看到七七第四十九个“通”字时,猛然想起在天界时玉帝王母都说过的“诗可通仙”的话,不觉沉吟暗忖:诗可通仙,莫不是这诗做久了做精了,那通仙的路就会自己出现在眼前?李白反复想过,越想越是那么回事。李白突然诗情博发要做诗,由做诗又想到了酒。当时家人被他折腾得已经对他起了反感,全都借做事远远躲开了。李白独自来到酒井前,自己动手打了一桶,长鲸吞海般一阵痛饮,只觉神清气爽浑身的不能再舒坦。面对渐渐西沉的一轮落日,坐在井边长设的一把椅子上,曼声吟起来;从此以后,李白的诗去了些许土气,添了些许仙气,比前格调更加清奇瑰丽: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着接籬花下迷。
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
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
鸬鹚杓,鹦鹉杯。
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醱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
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
车旁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
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
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剥落生莓苔。
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
一切复归如常。李白一天除了看书,就是喝酒写诗,桂子仍然如影随形陪在左右,两口子依旧卿卿我我粘粘糊糊叫人眼热。只有一点两人相左:李白想着在梦中答应茉莉仙子的事,在后花园几次栽种茉莉花,就因为李白说过一句茉莉仙子漂亮,桂子便生了醋意,李白栽几次,她拔几次。李白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李白好酒,且经常喝得酩酊大醉,然而李白有一点不同凡人之处,从来不吐,也不失性乱为;喝醉了只是大笑吟诗,之后便是回房去呼呼睡大觉。许家从小疼爱桂子,如今又招赘这么一位诗家才子酒家仙,不求仕进的许家反而觉得李白这样没有什么不好,且李白的诗名越来越大,竟有许多上门求诗的,许家觉得脸上有光,自然对李白又上看一眼。李白在这里也不白吃闲饭,结婚不到一年,姚期就驮来一驮银子;许家执意不收,姚期说明李家的意思,许家还是收下了。自此,一些势利眼下人对李白也开始恭敬起来。
李白从不计较下人的脸色,也不去想那银子的事,一天起来我行我素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让家丁在井边设了一条长案,夜夜在井边据案长饮。有月亮的时候,就对着月亮饮;没月亮的夜晚,就对着面前最近的一颗星星饮。他认为那就是酒星,边饮边吟道:“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李白如此豪饮,自然让千里眼顺风耳窥了去,报告了玉帝。玉帝听了喷鼻哂笑道:“黄口小儿,到了凡间,竟然难为起本尊来了。天界本来没有酒星,他偏说有……不过,酒这阿物儿,看着平淡无奇,却是神来之物,世人拿它当宝贝,即使做了神仙,也难忘它的妙处,或许天界真该设一管酒的酒星了……”玉帝这么想着,还真就派始造酒成的杜康去一个星岛做了酒星。杜康上任伊始,首先想到的就是报答李白,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在上等酒醅里蘸过,朝下界丢去。
这一日傍晚,李白和桂子照例在井边饮酒说话。临近晦朔,天上没月亮,李白也不掌灯,就那么在熹微星光下面坐着。桂子看着兴致盎然的丈夫再次要求道:
“相公,你作别的诗张口就来,为何迟迟不为为妻作一首诗?”
“其它的诗可以随意作,”李白解释,“为你作诗,则要精心思虑过方可,否则做出来不好,岂不唐突了我的娇妻?”
“你老是拿这句话来堵我的嘴。”桂子撒娇道,“不行,不管好与不好,今日我非让你为我作出来不可。”
“既如此,那就试试。”李白被逼不过,只得答应。稍作沉思,便吟道,“西施越溪女,出自苧萝山。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哎呀不好不好,还是以后再做吧。”
“我觉得挺好。”桂子缠着不放,“再往下做做试试。”
“真的不好。”李白看着妻子的脸,“真的不好,太陈旧,太过呆板,听了这样的句子再看这张脸,简直是……”
“不,我就觉得好。”桂子执拗道,“你再往下做。你要不做,我就和你没完。”
“好好好,我再做。”李白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做,“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哎呀真的不好,这哪里是我全天下独擅其美的娇妻呀。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为你做一篇更好的……”
桂子赌气回闺房去了,李白看着妻子的背影摇摇头,笑一声,回过头来,依旧看着面前的一颗星星饮酒。已经喝完一柳斗,看着已经见底的柳斗,李白起身到井前,摇动轳辘再打一柳斗,提到桌案前往碗里满满倾一碗,把柳斗放好,回身端起碗来正要喝,“叮”一声,一根玉簪不偏不倚正好掉在碗里。李白不由一愣,抬头看周遭,不见有别人,心里边就胡思乱想起来,嘴里说道:“都说诗可通仙,莫非这酒也可通仙?”嘴上说着,伸手拿起玉簪看一眼,又伸到酒碗里轻轻搅动几下,一股清香沛然而生。李白低头闻闻,确信香气来自酒里,端起来呷一口,那酒已不再是原来的酒,实在妙不可言。李白一口气喝完碗里的酒,提起柳斗再倾一碗,拿着簪子再到碗里搅搅,那香气又扑脸扑鼻价生出来。李白举簪到眼前看一看,虽不知道它的确切来历,但却确信是一件宝贝,在身上擦一擦,稳稳地插到头上。
李白望着面前的酒碗,一时欣然,诗情便油然而生,拿起笔恰待要做诗,一时又不知以何为题。正自犹豫间,只见笔头上绿油油白生生现出一朵小花来。仔细再看,却是一朵茉莉花。李白心想一定是欠了茉莉仙子的债,这时候讨债来了。李白也不道破,只是心里暗暗起誓,以后一定要把这笔债还上。心下稍安,诗情复又荡上心头,看着面前的酒杯和周遭的景色,在桌案上铺好纸,拿出那支笔准备写,只见那朵花又生出在笔头,李白高兴,欣然命笔道:
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渌酒生微波。
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
青轩桃李能几何,流光欺人忽蹉跎。
君起舞,日西夕。
当年意气不肯倾,白发如丝叹何益?
诗写得异常流畅,从来没有的得心应手,李白不由暗自揣想,陡然惊觉,这是茉莉仙子在暗中助他,送他的宝物。自此,李白有了三件宝物:一件三珍香囊,一件醇酒玉簪,一件生花妙笔。
许圉师是大年初一的生日,一过年就整九十岁了,可谓好人好报,好人长寿。但是,从腊月里开始,许圉师就觉得身上不爽,脸色明显灰暗,带了下世的征兆。桂子爹请了多少郎中上门,都不济事。进了二月,许圉师脸色越发不济,家人又请了几个郎中,都说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就好,可是吃药后仍不见起色。许圉师知道自己大限将近,便不再让家人请郎中,而是安排起后事来。他说许家已是五代耕读传家,以后的子孙们,或商或宦,随喜自便,但是“耕读”二字绝不能废,这是许家的根本。许家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平安无事,殷实二字足矣。又吩咐儿子,要善待桂子和李白。李白诗名满天下,无异于白衣卿相,是许家的福气,是许家的荣耀。一次把其他家人都打发走,只留了桂子和李白在跟前道:你二人从小身上就有香囊,出尘脱俗,十二你诗才盖世,桂子相貌永远都似十八岁,我早就看出来你二人不是凡品,定是天界星宿下凡无疑,这是许家前人的荫德。又对李白道:我现在灯干油尽,行将就木,一生穷达贵贱都经历过了,此时别无所求,只想再听听你吟诗。李白听了,连连点头答应,稍一沉吟,便拖着长音曼声吟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用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许圉师仰面躺着,目视藻井,眼里噙着泪花,兀自喃喃道:“老夫为相时,为劳军去过河西走廊,见识过黄河自昆仑而下的气势,听你这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再吟一首,吟那首古风,“秦王扫六合”。李白轻轻应一声,曼声吟起来: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铭功会稽岭,骋望琅邪台。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
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
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
徐市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许圉师茫然望着藻井,又喃喃自语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这气魄,这神思,这臆想,可谓双绝……再吟一遍《大鹏赋》……”李白轻轻应一句,曼声吟起来:
南华老仙,发天机于漆园,吐峥嵘之高论,开浩荡之奇言。微至怪于刘谐,谈北溟之有鱼。吾不知其几千里,其名曰鲲。化成大鹏,质凝胚浑。脱鬐鬣于海岛,张羽毛于天门……
就在李白平和的吟诵声中,许圉师永远闭上了混浊的眼睛,一代名相身前显达身后哀荣也殊堪喟叹。
许家着实忙碌了几日发送许圉师,待盖棺论定入土为安一把纸灰在晨风中荡尽,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日子又像门前流水一样泛着涟漪默默流淌。忽一日,友人元丹丘捎来书信,邀李白到他的居处去作客。元丹丘是河南府颍阳县人,是李白少时在成都乡试时认识的朋友。以后虽有几次唔面,也都是匆匆而别。此人性格豪爽,一身的武艺,不屑于结交权贵,全天下独往独来。如今已有五六年之久没再见着面,几次听说他买山而居的事,李白早有心事去拜访,怎奈桂子阻拦,不让出门,李白只得作罢。这一次友人特意相邀,李白便决意成行,好说歹说终于征得了桂子点头。
这一日,由五花马驮了两坛自家的酒,另又起了三匹马,一匹大白马李白骑了,另外两匹由家丁骑着上了路。五花马打从李白去成都乡试到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以前欢奔乱跳的一匹龙驹,如今也已显出下世的光景来,尤其脚力大不如前。好在行李不多,李白也是出于爱心,视它为知己,在这阳春三月大好时光,吆它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安陆到颍阳总在三百里以上,好在李白也不急着赶路,顺着汉水北上,边打听边走,有些路是以前走过的。李白除了爱酒还爱山,一路贪看高山大川,惊羡大自然造化之神奇,及至到得元丹丘居处,已是第十二日,三百里路居然走了这么久。
这里俗称东山,元丹丘的茅屋就搭建在东山一个向阳背风的山坳里,真正的茅茨不修采椽不斫。山上白云锁岭,山涧一条小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叮叮咚咚终年不绝。左右上下的断崖间,古木参天,松柏倒挂,好听的鸟鸣声此呼彼应不绝于耳。
“真乃活神仙一个。”李白不觉赞叹道。看看已到近前,又朝着茅屋喊道:“有故人来访,活神仙如何还不出迎?”
随着咸声,从屋里出来一位老者,注目看一眼李白,躬身施礼道:“是李先生吧?屋里请。”
李白看一眼屋前的简陋木制桌椅,竟自坐上去,道:“到屋里岂不辜负了这绝好景致?哎,老伯,如何不见元仁兄?莫非李某来得不是时候?”
“还真叫李先生说着啦。”老者解释,“元先生本来是要等李先生的,突然来人把元先生叫走了,元先生临走留了足够的酒招待李先生”
“看山何须问主人。如此绝佳去处,主人不在,反客为主岂不更好?”李白诗人情怀,听了老者的话,非但没有丝毫不快,望着眼前的迷人景色,反倒快活起来,“快些吃喝点,吃喝完了,我们仔细看看元仁兄的这个神仙所在。”
四个人,也不分主客,也不分主仆,围着那张简陋木制桌子,倾了大碗的酒,老者整了几个山野小菜。李白用他那宝贝簪子在每只碗里搅过,老者喝了,直喊好酒。
匆匆吃喝完毕,老者陪着三人登上山头。四周的高山犹如屏风一般把东山围在中间,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和凡俗,真如世外桃园一般。再低头看东山,最感讶异的是那些上千年的古松古柏,棵棵都似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无声地诉说着东山的昨天。李白正看得出神,一股白云从山顶飘过,乳白色的雾气扑面而来。李白大口吸着那雾气,胸中已是诗情膨湃,头也不回叫家丁拿出墨葫芦,自己从身上拿出那枝笔,盯着看一眼,须臾已生出一朵洁白小花来,只一瞬,那花又退了回去。李白欣然命笔,在就近的一面石壁上一阵笔走龙蛇:
故人栖东山,自爱丘壑美。
青春卧空林,白日犹不起。
松风清襟袖,石潭洗心耳。
羡君无纷喧,高枕碧霞里。
老者见了,嘴里不觉啧啧有声,赞道:“李先生真写得好诗。”
李白朗声笑道:“不是我的诗好,是这里的景致好。这里就跟我梦里去过的地方一般,我李白好想在这里终其一生。”
“元先生说了,”老者接过话来道,“一定要请李先生尽兴后再离去。”
“我会的。”李白道,“这么好的地方,来了就由不得他了。”
下山的时候,见一转弯处留有两行字:
贤弟见谅:临行别忘带上愚兄送你的一朵岭上白云,二声溪底泉声,三缕松下清风。
李白见了,一阵朗声大笑:“哈哈哈,仁兄真乃达人情怀。”笑罢,就在那字下面写道:
仁兄如面:回来时别忘收好小弟送你的一身世间风尘,二坛出尘浊酒,三声老马嘶
风。
李白在东山住了七日就离开了。再好的景致也有看够的时候,再说李白惦着家里的妻子,且元丹丘还有下一处住所,老者说可能在那儿。按照老者的指点,李白一行三人又上路了。好在一路山光水色不错,并没有觉得如何旅途艰辛,第三日便到了元丹丘的第二处居所。
如果说东山四围环抱中间低的话,那么这里就是一峰突起一览众山小——高。此峰北倚马岭,连峰嵩丘,南瞻鹿台,极目汝海,景致极为壮观。李白当即就在一块石壁上题诗道:
却顾北山断,前瞻南岭分。
遥通汝海月,不隔嵩丘云。
之子合逸趣,而我钦清芬。
举迹倚松石,谈笑迷朝曛。
益愿狎青鸟,拂衣栖江濆。
然而,元丹丘还是不在家。据照看门户的老者讲,元丹丘因有急事到下一处居所去了,临走留有话说,叫李白多住几日,好好看看这里的山水。李白诗人情杯,又酷爱山水,自然不会在意主人在与不在,在家丁及老者的陪同下,尽情领略高山之雄奇、流水之潺湲、松柏之高标、山花之烂漫之后,住了五日离开了。三日之后,辗转来到元丹丘的第三处住所,这里比起前两处住所来又是一番情趣。南面是一座山,一道流泉飞瀑而下。山下是一个一亩大小的浅塘,塘里有自然生成的色彩缤纷的游鱼。塘水分成三条小溪叮叮咚咚向三个方向流去。除了南面有山以外,其余三面都是稍作起伏的平缓地带,上面绿绒毯一般长满了绿草灌木,绿草灌木又开满了各色野花。绿草地上,家鸡和野鸡在一起觅食,家羊家牛和野羊野牛在一起吃草,真正一派史前祥和景家。李白看着这一切一时惊呆了,胸中诗情涌动,却又怕亵渎了这眼前的景致,只在一块大石上写道:
眼前有景道不得,此地无诗胜有诗。
元丹丘的茅屋就搭建在一条溪水旁,然而元丹丘还是不在家。李白住了五日离开了。李白诗人情怀,想那一路上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如果不是元丹丘的一封书信,也许一辈子也无缘亲近这些山水。或许这正是元丹丘的意思。神交胜似面交,见了面说不定反倒索然无味了。想那山阴雪后戴奎乘兴访友,船到门口,不及见面,尽兴而归,李白心里也倒坦然。
回到府上,桂子热情接着。说起访友不遇,桂子认为元丹丘有违朋友之道,不免颇多微词。李白极力劝解,桂子转念想,若是在的话,丈夫还不知道在河南盘桓到几时,桂子也就消了怨气。当晚,李白坐在酒井的桌案前对着酒星饮酒,忽有家人来报说有故人来访。李白正疑惑间,一个道人已经来到后花园,李白定睛看时,正是三访不遇的元丹丘。
元丹丘俨然已是一位道家真人,发髻高绾,长髯拂胸,一袭藏青道袍披在身上,活脱脱一个太上老君下凡。
“这不是元仁兄么?”李白酷好友道之人,见了老朋友,不觉忘情高声道,“小弟几次三番找你不见,不想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贤弟这是怨我。”元丹丘也大声笑着戏谑,“愚兄有失东道,未尽地主之宜,愚兄任由贤弟处罚。”
“处罚就不必啦。”李白指指桌案,“酒却是要饮的,仁兄就多饮几碗,以酒代过好了。”
“你们先喝着,我去让下人再做几个菜来。”桂子见二人只顾说话,借顾离开了。
二人在桌案前坐下,元丹丘推住李白递过来的酒碗:“这酒且慢些喝。贤弟难道就不想知道愚兄说好在住所等你。为何三访而不遇么?”
“你不在正好,”李白笑着道,“我一个人玩得更好。”
“贤弟不问,愚兄却要说明白。”元丹丘正色道,“贤弟三访不遇,实在是因为一件重大的事情耽搁了。有人知会我,河南商丘掘出一坛酒来,上边的泥封甚是古怪,没人能识得,时间估计在几千年以上。愚兄去看了,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可惜愚兄也不识得上面的字,故此来请贤弟去……”
“一坛古酒?几千年的酒?”李白一听酒来了兴致,“在什么地方?仁兄快快带小弟去。能分一杯饮,尝尝几千年前的酒,也不枉我李白好酒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