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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小熊软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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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车厢内只剩下广播的独白。
唯一的几句对白,也是在进入小区后,夏如南问了江慕声家的具体位置。
“冰箱里有冰块吗?我拿来给你消消肿。”
江慕声刚坐到沙发上,就听到夏如南问道,立马驳回道:
“没有!洗手间有毛巾,用凉水打湿就行了。”
江慕声激烈的反应让夏如南眼里飘过一瞬而逝的惊讶,随即点点头,去了洗手间。
“是这块儿白色的吗?”
“对。”
江慕声靠在沙发上,听着淋淋的水声一开一合,不一阵儿便传来那人的脚步声。
“肿得有些厉害了,你家有药吗?”
夏如南蹲下,把毛巾敷在她脚踝上,抬头问道。
“柜子里有药箱,里面可能有。”
夏如南的指尖上还有几滴没有擦干的水,夹着没有拧干的毛巾,一起搭在江慕声脚腕上。
凉意冲进灼热的皮肤里,带来短时缓解。
江慕声看着蹲在地上的夏如南,浓密的眉间正印着一道细纹。在江慕声印象里,很少见夏如南皱眉,她不像自己,不悦的时候会用拧在一起的眉毛表达,她只会笑笑,下一秒又云淡风轻地说句没事。
相似的画面,立刻让她的思绪转回那时。
“这不就是那个杂种么?有什么可神气的?”
高二那年,班里来了几个转学生。语言暴力从不需要什么理由,不过是因为江慕声在下楼梯时,没有正眼看靠在楼梯口的那几个人,下一瞬便听到了那个刺耳名词。
“你说什么?”
夏如南反应过来时,江慕声已经冲上前把对方抵在墙上。她的身高在高中时就已经凸显,不过几秒,对方脸颊便迅速升温,呼吸也变得急促。
正值周五下午放学时,楼道里乱做一团,江慕声很快被拉开了,等她平静下来,又看到夏如南正被另外几个人堵在墙角。
慌乱中,她看到那个个子高一点的女生正踩在夏如南鞋上,等她冲上前,又被保安和教导主任拉开。
“这可不是我说的,要不是你那个表妹说,我们怎么会知道?”
嘈杂中,江慕声听到那人又嘟囔了一句。
“你别哭啊,我没事的。”校医室内,夏如南渗着黑血的指甲终于被纱布遮去,忙掏出纸巾,给蹲在一旁的江慕声拭去眼泪。
“我一定会去找她们报仇。”江慕声抬起眸,直对着她的眼睛。
夏如南忆起上一次在江慕声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还是初中的时候。
那是十二月底,彼时的城市还不太有圣诞节的气氛,只有路过一家礼品店时,才看到挂着灯串圣诞树和一件件反光的礼品盒。
她们隔着橱窗,笑着议论道那棵圣诞树应该再高一点。下一秒,江慕声骤然失了笑意,夏如南向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盒摆在树下的巧克力,透明的盒子下隐约能看到各式动物的样子。
那天走了一阵儿,天空开始飘雪,夏如南追问了许久,江慕声才告诉她那个故事。
江慕声在小学一年级,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胡媛。小孩子之间的友谊没什么理由,更何况她们从一个幼儿园毕业,又是邻居,一起上下学的时间多了,也就从伙伴变成了好朋友。
那时候的江慕声家里还没有不堪入耳的脏话,母亲在一家国企上班,每天都按时回家,做晚饭前她总会提前一阵儿在CD机里放上一张喜爱的碟片,等播完四五首歌,晚饭也就上桌了。橱柜也总是满的:父亲在一家私企,总有机会带回一些进口零食。
所有的一切都是满的,父母的爱意,对她的爱意,都像是那个没有空位的橱柜。
成年后的江慕声总是做梦,每一个梦境都被大脑自动加了滤镜,和夏如南的时光是暖色调,那个雨夜是冷色调…只有六岁前的时光,像是过曝的底片,白得看不真切,好像那样的日子从来不属于她。
六岁生日后不久,她就发现家里的CD机好像再也没有声响,走近了,只看到上面的一层薄灰。橱柜里也再也没有新的零食,只剩下之前的旧物。有几次她想去问母亲,刚开口就看到她迸出的泪水;她又想去问父亲,可盘算了很久的语言,又被他紧皱的眉头和喷出的酒气堵回。
终于有一天,学校因为特殊原因提早放学,她在卧室里偷听母亲和好友的电话才知道,原来变化是因为母亲之前的同事从外婆所在的城市来到这里出差。那个男人故意给父亲写了匿名信,告诉他之前和母亲的事。
她并没有太多理解其中的含义,只知道‘杂种’这两个字是不好的形容。她躲在学校,躲在书店,躲在朋友家里,每一个没有‘杂种’这个词出现的地方她都去过。
直到那天,胡媛提出没带钥匙,想去她家待一会儿,她确认过家里没人,才把对方带回家里。
父母的争吵声是在一个多小时后传来的,她避开胡媛好奇的目光,自言自语地解释着:“一定是爸爸又喝酒了,妈妈不高兴。”
“你别再说了,明天我亲自打电话给她请假,就去人民医院查。”
“你别吵了行吗?孩子过几天要考试,再说人民医院也没有这个项目,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的话呢?”
“人民医院没有就去市医院,再没有就去省医院,如果都查不出来,就上北京去查!反正我告诉你,不管去哪儿,我必须查出来这个杂种不是我的。”
眼泪落在作业本上,把刚刚写好的日记氲湿,‘我们是快乐的一家’被糊做一团。
她顾不得作业,冲出卧室,祈求父母别再吵了。
“正好,把你老师的电话告我,我去给你找你亲爸爸。”
父亲见她冲出来,眯着眼走近,抓住她的肩膀说道。
“不要吵了…小媛在…爸…”她抽噎着说道,大脑已经缺氧,她已经不记得男人之前不让她叫爸爸的警告,只希望他们等胡媛离开再吵。
“你疯了?!”
不等她说完,就感到一阵眩晕,紧接着就已经扑倒在地上。耳朵似乎飞进了很多只苍蝇,直到母亲哭着来扶她,她才感受到右侧脸颊胀得要命。
眼泪仍蒙在眼眶里,她看到胡媛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向洗手间走去。
父亲愣了几秒,抬了抬眼镜,转身摔门而去。
她不大记得那天还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她仍然去上学,没有去医院。
出门前她特意从空荡的橱柜里拿了一盒巧克力,那是她最爱吃的零食,每一块儿都是栩栩如生的小动物。
“小媛,这个送给你,你不要和别人说昨天的事好吗?”
“好,我答应你!”胡媛欣喜的眼神让她以为这个秘密可以永远不被发现。
直到班里的一个男生和她起了冲突,男孩又说出那个词。
杂种。
那是她第一次打架,拳头好像被施了魔法,直到男孩的鼻血和眼泪一起流下才罢休。尽管男孩缺了几颗牙,还带着哭腔捂着嘴,她还是听到他说:
“是胡媛说的。”
她转身在同学中搜索到胡媛的眼睛,却很快就被躲开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明天我就把巧克力还给你!”
她纠缠了一路,对方终于失了最后的耐心,皱着眉喊了一句就跑回家。
“剩下的我都吃完了。”第二天课间,胡媛就把内容所剩无几的盒子扔在她桌上。
只剩的几块儿巧克力因为受到猛烈的震动,掉在了桌上,地上…
“所以我后来都没有好朋友,除了你。”
等她讲完才发现,雪花都长大了,落在夏如南的毛线帽子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她记得夏如南抬起眸,拉着她的手说:“我永远都会保护你的,不会和任何人告密。”
只觉得雪花好像又长大了,还溜到了睫毛上,不然她怎么会看不太清夏如南透亮的眸子。很快她确信,雪的确大了,顺着眼眶流到了上扬的嘴角旁。
那个圣诞节,她收到了夏如南送的一罐小熊软糖。
褪去反光的包装纸,瓶内是五颜六色的小熊,每一个都保持着微笑。
压在瓶下的小贺卡上写道:
‘圣诞快乐!它们才是最甜的:)’
“你还留着它啊?”
江慕声侧身看去,夏如南蹲在柜子前,正拿着一个瓶子——那个小熊软糖吃完后的空瓶。
“嗯,我看它还能装东西,就留下了。”
夏如南听到那人的解释,忍着笑把瓶子放回去,转而拿了旁边的医药箱。
“慕声,我…我想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夏如南整理着药箱,抬起眸对她说道,“我们都忘不了对方不是吗?”
江慕声垂着头,盯着怀里的抱枕,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如南,我…我们都背负太多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不快乐。”
“我怎么会因为你不快乐呢?你不要多想,我们在一起都是快乐的啊。”夏如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放在抱枕上的手。
“真的快乐吗?夏如南,你真的忘得了吗?你去打开厨房的冰箱和柜子。”
江慕声抬起头,眼泪随即滚落在夏如南手上,留下一道痕迹。
夏如南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不同样子的酒瓶里装着参差不齐的液体。她顿了一下,又打开一旁的橱柜:没开封的酒瓶占满一层。
“你…”
“你再打开我卧室床头柜第一个抽屉,看看一样吗?”江慕声抬手拭掉水迹,指向卧室道。
夏如南拉开抽屉,几颗绿白色的药片躲在包装内,躺在里面。她对里面装的东西太熟悉了,根本不用拿起来仔细查看。
“眼熟吗?和你吃的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