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沐浴在阳光中》一一下

13、诱饵

　　悲伤有时会成为某一种狂热的引导线，跳脱的情绪是它的外相，核心内容不论是什么，唯一准则便是要极端，够反常。

　　奶茶店的火热场面，埋首在收银台的第一线，点单收钱、工作热情似火的林云阳，在许熹夕眼中就很反常。她和何罗鱼无所事事地坐着，秋连则迅速适应了新岗位。在店长曹梦的指导下，摇奶茶的手法，不说很溜，且说耐看程度还是很不赖的。客人们都看得甚为高兴，堪称一位合格的打工人。

　　虽然内心是抗拒的，许熹夕还是笑了笑，套近乎道：“小有。”

　　“……”何罗鱼看向许熹夕，目光有些涣散，但好歹也算是给了回应。

　　“灵蝶，真的好漂亮啊，你再给我看一眼吧。”许熹夕的眼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看你自己的。”何罗鱼不懂许熹夕眼中的情绪，觉得她在没事找事。

　　“我没有呀。”许熹夕摊开双手给何罗鱼瞧。

　　“有啊。”何罗鱼以为人类是在戏耍他，于是语气更加不耐了。

　　许熹夕懵然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又望向何罗鱼，眼里写满了疑惑。何罗鱼抬头，恰好与秋连四目相对，这会儿总算是明白了。

　　“指甲。”何罗鱼咬着牙，瞪了秋连一眼，后者没有特别的反应，继续摇他的奶茶去了。

　　许熹夕看了眼自己新做的美甲，眨了眨眼睛，“你也喜欢……美甲？”

　　何罗鱼一阵烦躁，不再惜字如金，直截了当说道：“我只有一只灵蝶，你有十只。还想问什么，就找秋连问。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你十只，还不跟你说。”

　　“我有十只灵蝶？”许熹夕喜出望外，探头望着秋连，可他很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灼热的目光。

　　“对，十只，他也欠你钱了吗？”

　　也欠钱了？许熹夕不由深思了起来。

　　“你下山是为了见谁？”

　　何罗鱼原是不想搭理许熹夕的，目光飘忽着，不知怎么却想起了许熹夕和林云阳的谈话，心中，一个人的影子渐渐明晰了起来。

　　“小女孩。”

　　“哦？长得漂亮？”许熹夕眨了眨眼睛。

　　“最漂亮。”

　　许熹夕捕捉到了何罗鱼上扬的嘴角，配上依旧阴沉的面色，仿佛被割裂后胡乱拼凑的两张图片。许熹夕无暇旁顾其他，品味着当下这一丝温暖的味道。

　　客人渐渐散去，许熹夕看着秋连收拾工作台，曹梦正好进了后厨。她探着身子，按了按秋连的棒球帽，小声地问道。

　　“灵蝶，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除妖气的事。”秋连不自在地低着头。

　　“啊，你忘记收回去了？”许熹夕讷讷地问道，有一丝失落。

　　秋连递给许熹夕一杯芝士多肉葡萄，望向她的眼睛，轻声说道：“灵蝶是给你的，如果你有危险，我能及时感知。必要的时候，它们也可以散尽灵力，护你一时。”

　　“所以，给了我十只？你就这么担心我？”许熹夕一瞬不瞬地看着秋连的眼睛，有些迷失在琥珀色的眼眸里。

　　秋连的长睫轻颤了一下，神色淡然地答道：“你要养家，不可以没有手。”

　　许熹夕回过神来，捧着双手，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这……我尽力……”秋连觉得这其中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只好应下。

　　“噗！”

　　林云阳的笑声打断了许熹夕与秋连的谈话，他们不约而同顺着笑声望去，只见林云阳正举着手机正对他们。

　　“你在偷拍我们？”许熹夕无法理解地皱起了眉头。

　　“哦，顺手拍几张店里的照片，挂在网上宣传用的。”林云阳低头打字，也不知道是在写文案，还是在跟谁聊天。

　　许熹夕转头看着秋连，问道：“这种鬼话，他真的认为我们会相信吗？”

　　“也许吧。”秋连显然不在意林云阳的想法，不快乐地收拾着工作台。

　　许熹夕托着腮帮子望着秋连，以怜惜的口吻问道：“累吗？”

　　“嗯……”秋连有气无力地抬眼看着许熹夕，应了一声。

　　蝴蝶再也不会快乐的即视感，让许熹夕笑了出声。感受到秋连清冷的眸光，她低调地捂着嘴，强忍笑意安慰道：“工作时候的你，很帅气啊。”

　　秋连无动于衷地望着许熹夕。

　　“你不是第一次做奶茶吗？怎么学得那么快呀！好厉害。”她刻意压低声音，接着说道：“是所有的神兽都像你一样聪明吗？”

　　秋连眉眼微动，表情好了些。

　　许熹夕再接再厉，“你这份工作既可以吃饱喝足，还有工资拿，真棒呀。”

　　秋连淡淡地笑了笑，又指了指许熹夕面前的饮料。

　　许熹夕就着吸管喝了一大口，满满的果肉入口，被偏爱的快乐直冲天灵盖，让她有些飘飘然了。

　　“不想让你走了。”

　　秋连望着许熹夕，神色微怔。

　　“找到天狐和肥遗，我们就要回苍离境的。”何罗鱼像是在生谁的气，瞅着秋连。

　　秋连回过神来，又如往常，眸光坚定从容，彷佛没有什么可以打破他的平静。

　　“是啊，终究是要离开的。”林云阳意味深长地轻声叹息着。

　　许熹夕捧着杯子，有一瞬怔神，顺着杯壁滑落的小水珠掉进了她的虎口处。凉意直冲颅顶，冷不伶仃，将她拉回了现实。

　　“行了哈，你们俩儿！能不能不要这么防着我，难不成我还能逼着秋连留下来？”许熹夕指着林云阳和何罗鱼，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她的生活再如何乏味，也不至于养了神兽几天，就上了瘾，还不许人家回家了吧？

　　“也不是不可能。”林云阳轻飘飘地应了声。

　　“喂，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许熹夕气恼地瞪着眼睛。虽说她是真的不舍得秋连，可也明白，各自回归自己平静的生活，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云阳四处张望了片刻，礼貌性地微笑道：“好人。”

　　许熹夕都想爆粗口了，然而多年来练就的好修养不允许她破戒，她挥舞着双臂，试图甩掉负能量。默诵了一会儿克制情绪的鸡汤，不知不觉间，她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握拳击掌，蓄势待发准备出击。

　　“好人活动活动手脚，你是不会介意的吧。”许熹夕笑着，露出了八颗白森森的牙齿。

　　“介意。”林云阳不想知道何为客套，他只想保命。

　　“这就糟糕了。”许熹夕不准备放过拔除眼中钉的机会。

　　“你不要乱来。”林云阳带着颤音的呵斥，并没有任何威慑力。许熹夕冷笑着朝着他走去，正要与他开启一轮你死我活的追击战，秋连突然开了口。

　　“不要乱跑了。”

　　许熹夕委委屈屈地望着秋连，后者目光平静。

　　“坐下。”

　　秋连的嗓音清冷，语气平淡如常，不带有丝毫的情绪，但许熹夕偏偏无法拒绝。店里摆了三张桌子，许熹夕选了靠门口的一桌。面向着墙壁，背对着秋连。她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喝着饮料。

　　“这位子选得够古怪的。”林云阳坐在了许熹夕身旁，开口道。

　　“你是过来找死的吗？”

　　“不要怨气这么重嘛，眼下的情况不乐观，个人恩怨都应该先放一放了。”林云阳语带深意。

　　“什么个人恩怨？”许熹夕扭头盯着他，皱眉问道。

　　“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许熹夕翻了一个白眼，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些故作高深，一句话要拆开几段，吊足别人胃口的作风，因而也懒得继续追问。她透过面前的一小片镜子，观察着工作中的秋连，深思了很久。

　　“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人来人往，要是有人注意到秋连的存在。

　　“不用担心。”林云阳摇了摇他过分纤细的手臂，放松身体。

　　“你这种态度真的很不走心啊，虽然秋连答应加入，可你也不要这么肆无忌惮地拿他当饵吧。”许熹夕瞪着林云阳，恨不得掰断他的胳膊。

　　林云阳又叹了叹气，以庸人自扰的目光看着许熹夕，“百幻蝶的伪装没有那么容易会被猎人看破。”

　　许熹夕嫌弃地歪着头，看向店外，表情一顿，眯着眼睛遥望着远处，竟然看到了她家阳台。许熹夕的眼神不由透出了些许凶恶之光。

　　“我这不是在保护你们嘛。”林云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略带窘迫地辩解道。

　　“不是监视了？”许熹夕眯着眼睛，冷笑了一声。

　　“你挺直接的。”林云阳低头腼腆地笑了笑。

　　在许熹夕的印象中，这家奶茶店似乎是年初开业的，至今有半年多的时间，但是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被监视了半年之久，不死心地问道：“多久了？”

　　林云阳没有正面回答，“虽说你是许家人，但毕竟是要寻找可以托付百幻蝶的可靠人选。”

　　“呵，你还真是处处都占理啊。”许熹夕轻笑着，“既然这么不放心，何必把别人牵扯进来？”

　　林云阳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需要新面孔。”

　　许熹夕面色稍沉，看着林云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把自己内心的疑问说出口。她知道，至少是现在，她问了，也得不到答案的。

　　“我朋友，她和……”许熹夕迟疑着，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和猎人的事情，我们知道了。”林云阳直切主题，望着许熹夕，沉默了很久，又道，“我们会保护她的，可是你绝不能冒然戳穿翟风的身份。”

　　林云阳所代表的，分明是无私奉献的族群，他却好像在权衡利弊的计算上理智过了头，而流露出了一丝与其身份不符的冷酷。在这短短半天的相处中，许熹夕越发明确自己绝不会成为一名守山人，林云阳这样的守山人。因为她并不是一个绝对理智的人，甚至在触及情感的时候，自私的情感偏向，意味着她不会是一名合格的守山人。

　　所以，即使许熹夕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可她心中依旧不快，依旧被负面情绪影响着。

　　“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云阳突然站起身来，急匆匆地脱下围裙，抛下他们，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许熹夕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摸不着头绪地走向秋连和何罗鱼，以目光询问。

　　何罗鱼阴沉沉的面色在转瞬之间发生了遽变，面色惨白，没有半点儿血色，直勾勾地瞪着林云阳离去的反方向。

　　许熹夕愕然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你，没事吧？”

　　何罗鱼突然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了片刻，径直跑进了后厨。随后，许熹夕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锁门声，何罗鱼把自己和店员曹梦都反锁在了里面。

　　许熹夕还困惑之际，乔馨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她的视线内，谜底瞬间揭晓。她看着低着头，忙碌地擦洗着工作台的秋连，顿时了然。

　　林云阳，还能不能再靠谱点？

　　许熹夕反复调息了很久，才没有在乔馨面前失态。

　　“你怎么来了？”话一说出口，许熹夕心中却有了数。

　　怎么来的？林云阳拿秋连钓来的。

　　林云阳想做什么？他自然是想把卑鄙贯彻到底了。

　　许熹夕在心中大骂着林云阳，面上却要装作云淡风轻，不让自己露出半分异样，包括面对妖族的恐惧。

　　乔馨站在奶茶店门口，环顾着店内，有一刹那间，一种落寞的神色在她的眼中闪过，又不着迅速地隐匿无踪。如以往一般，乔馨面露刻薄地冷笑。

　　“你都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风水轮流转，还真是妙啊。

　　许熹夕迎上前去，虎纠纠气昂昂地叉着腰问道：“你！要喝什么？”

　　“？”乔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来奶茶店，不喝东西吗？”许熹夕说罢，心底有些发怵，暗暗思量着自己的嗓门儿是不是太大了。于是又缓了缓语气，弱弱地说道，“至少，也喝杯水吧，天儿这么热……”

　　许熹夕在乔馨的死亡凝视下，几近绝望之时，秋连以食指扣了扣台面，开口道：“点什么？”

　　难得秋连主动开口，乔馨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走到了秋连的面前，挑衅地看了一眼许熹夕。

　　“有什么推荐的吗？”

　　“没有。”秋连把不想营业写在了脸上。

　　乔馨浑然不在意，她的手肘撑在点单台上，妖娆地拨了一下长发，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外屏，笑容艳丽迷人。

　　“相思红豆奶茶。”

　　“……温度、甜度？”

　　“要又热又甜的。”乔馨眨了一下左眼，声音中透着魅惑。

　　“15块，扫码。”

　　听到收款的提示音，秋连头也不抬，仿佛进入了老僧入定的状态，快速调好奶茶，放在取餐区。

　　乔馨把奶茶放在鼻尖嗅了嗅，带着侵略性的目光，直勾勾望着秋连。

　　“和你一样，好香啊。”

　　秋连的手颤了颤，面色有些发白。

　　“这是做什么……他还小！”许熹夕壮着胆子，把乔馨挤到一旁，违心地指责道。

　　乔馨看着挤到自己身边的人，磨了磨牙道：“想死吗？”

　　许熹夕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这青天白日的，你想犯罪啊。”

　　乔馨冷冷笑着，“不知死活！”

　　许熹夕扶着额，露出了疲态，“一直说这话，腻不腻。”

　　乔馨气极，但又不好发作，只得挥着手，呵斥道：“走开。”

　　看到乔馨忍气吞声的样子，许熹夕觉得自己的胆子又壮了几分，“还是你走吧，我们要打烊了！”

　　乔馨把目光移向秋连，却见他垂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偏偏就是不肯看她一眼。没由来地碰了一鼻子灰，她也感到索然无味，便怒瞪了一眼许熹夕，昂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