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民国狗血文 ...
-
翌日一大早，松竹就驮着自己和刘裕的行李上了路。
松竹是下人，当然不可以和少爷坐一个车厢，只能和车夫并排坐在那两头拉车的骡子后面。松竹在车厢外，宋辞也自然能通过松竹的眼睛看见最真实的晚清，那个只剩一副残破躯架的末日帝国。
大街上尘土飞扬，把半边天都染黄了。带着瓜皮帽，盘着鼠尾辫盘核桃的大爷、街边瘦骨嶙峋跪地磕头乞讨的乞丐、磨着刀预备剃头的剃头匠、戴着玻璃眼镜剃了头的学生和随处可见的烟馆、声色犬马之地。
上有黄土遮天蔽日，下有浓雾笼罩神州。
黑色、灰色、白色，这里的人穿的无外乎就是这几个颜色。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乱世特有的麻木、绝望和空洞，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宋辞在历史书和纪录片上看过很多晚清的照片影像，却始终没有这样亲眼见到冲击里如此之大。特别是，当街边乞讨的母亲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却被官府的人一脚踹开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松竹和车夫已经习惯了外面的乱象，而车里的刘裕正在读一本杂书。
话说刘裕作为经商世家，家里以倒买倒卖发的财，本是没资格去读书的。可现在的乱世，官员都难得自保，更无暇顾及什么官商民之分，刘裕便逮到了这个机会买通了些人，去官学混了几天课。
可上了没几天，他便意识到了自己与人家的差距。那些个八旗子弟从小就接触四经五书，更别提六艺精通，自己完全混不进去。他自尊心受挫，一气之下剃了头，自个儿跑到普通人都能进的一个半福利性质的新式学堂里读书了。
美名其曰：“新时代，逐新风。”
骡车停在了一所名为“崇新学堂”的建筑群门口，刘裕下了车，扔给车夫点赏钱，松竹也背着一大堆行李随着他进了院子。
这个新式学堂的建筑风格依旧是中国风，格局也差别不大。除了教室和住处之外，甚至还有一个小操场。这正是清末新式学堂多元教育的体现。
崇新学堂是属于洋务类学堂，除了国文历史算学这些基础科目之外，还多加了一门英文。松竹听刘裕抱怨过，这英文简直就是鸟语，叽里咕噜的说一大串，啥也没听懂，英文字母也像是鸡爬的。
教室也就五六间，隐隐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讲学声。走过教室旁的小路，穿过教室旁边的月门，便是这群学生的住处。
这里的办学者可能也是附庸风雅，在小小院子里种了一大圈竹子，刘裕的住处便是尽头的倒数第二间。刘裕家里富庶，便租下了一整间屋子供自己休息，而其他学生则是五六人挤一间通铺。
刘裕把松竹撂下，嘱咐让她把东西都收拾好，不许碰这里的所有东西，等下午他就把松竹带到学堂里。
说完，刘裕就匆匆回教室上课了。
屋子不大，最深处是扯着帘子的一张卧榻。刘裕为了接见自己的同学撑面子，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四下还散落着几个墩。书桌上的课本和纸散落得乱糟糟的，那洗墨的水似乎很久没换，散发着一股恶臭。
松竹下意识就上手收拾，结果宋辞拦住了他，“你收拾干嘛？”
“我习惯了，夫人教育我要见事做事。”松竹缩回了手。
“他刘裕长这么大都不会收拾自己，你就让他自己发烂发臭呗。”宋辞抓了一把从系统那敲诈来的瓜子，“他不是不让动吗？你就这么搁着。”
松竹想了想，“有道理。”
她没敢把自己的那几件衣服拿出来塞到柜子里，就只把箱子放在角落。自己则坐在一个墩上等着刘裕过来找她。
桌上散着一大堆课本，宋辞看见了一本写着英文的书籍，便叫松竹拿过来给自己翻开瞧瞧。松竹还是有的害怕，“少爷不让动。”
“你怕什么？”宋辞纳闷，“你把翻开的页数记下来，到时候按原样放回去就行。还有，你以后别在我面前叫少爷少爷的，就叫刘裕，又不会掉一层皮。”
“哦——”松竹乖乖把书拿过来翻。
英文是最近新开的课程，第一面也是最简单的二十六个字母，后面则是一些最基础的语法和单词，最后几页则是简短的课文。看毛笔勾画的痕迹，刘裕现在已经学到了基础语法部分了。
松竹看着眼前这完全陌生的语言，啧啧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洋人的文字，真的好神奇！只可惜……”
“只可惜你没学，对吗？”宋辞打断了她，“想学吗？”
“当然想！”松竹很激动，但是又泄了气，“我从小就不识得几个字，更莫说这洋人的文字了。我娘说了，女孩子家家学些针线活就好了，何必去干这些爷们儿干的事。更何况，这儿也没人教我。”
“只要你肯学，我教。”
宋辞作为堂堂硕士研究生，不说精通英语，但是教点基础绝对不是个事儿。更何况他平时总去带一些小孩学习赚外快，教这些基础也不算难事。
“神仙！您真的是神仙！”松竹两眼发光。
“那你要坚持。”见松竹有这样一颗好学的心，宋辞突然生出另外一个想法，“让我教，可以，但是我很严格。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把这些已经上过的课给你补上，你自己跟着去学堂的时候也要好好听，知道了吗？”
松竹点头如捣蒜，“是，是。”
宋辞将二十六个字母的读音给松竹读了两遍，松竹就立马记下来了，学着他读还有模有样的。接着，松竹便偷偷拿了张刘裕的纸，沾了点墨，将二十六个字母的大小写全部默写下来，还一个个指着它们念读音。
宋辞感叹了一句，“你学的真的很快！而且你拿笔的姿势真不像初学者。”
“多谢宋老师！”松竹已经对宋辞换了个称呼，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跟着我爹，我爹是个药商，经常要写药名，我就跟着抄，久而久之就会了。”
不得不说勤加练习真的是个好方法，不说松竹是否真的认得那些字，至少她的字写得确实娟秀。宋辞突然就爆发了一种强烈的输出欲.望，一口气教了松竹许多，还给她布置了背单词的任务，松竹一一记下了。
时间轮转，日上三竿，刘裕总算是记起来有松竹这个人在，在下午的课开始前就将松竹领到了教室里。
刘裕成绩不好，但是个头高，被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又非要让松竹从正门进来，松竹便红着脸从正门钻进了教室。
“喏，爷没骗你们吧？”刘裕站在平日里教书先生才能站的位置，对着自己的同学说，“这不是把人带过来了吗？”
一群半大的小子平日里哪里见过与自己同龄的姑娘，早就像是看某种珍惜动物似的围上来，“嚯，刘爷，这回我是真服您了。”
松竹也从来没有被这么多同龄男性看着，早就羞得想钻进地里了。宋辞却一直在鼓励她，“抬起头来，松竹，向他们好好介绍自己。
松竹嗫喏半天，声如细蚊，“我叫松竹。”
一群人轰然大笑，还有人把手比在耳边，“说什么呢？让爷听清楚。”刘裕眼见着这群人没见识的模样，也跟着他们一块哄笑。
宋辞注意到，在这闹作一团的人外，有一个人压根就没往这里看一眼。那人的位子在刘裕的前面，骨架看起来略小，正板着张脸翻看自己眼前的那本国文书，还时不时在书上划拉两下。
可能是屋子里过于哄闹了，一个身后垂着鼠尾辫、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进来就咳了两声，大声呵斥道：“都干什么那么吵闹！”
想来这就是教国文的教书先生了。
一众人散去，回到位置上朝老先生作了一揖，齐声道：“先生好。”
老先生很威严，看见了松竹，问：“是谁家的小姑娘跑到书院里来了？”
“回先生，是我家的。”刘裕回答，“学生觉得其余闲杂之事有碍学业精进，便请家中家仆前来随侍读书。”
“胡闹！”老先生胡子一抖，“学堂乃是庄严之地，怎能让女人进入？”
“先生，现如今讲新风。”刘裕拿话搪塞。
老先生一甩袖子，“罢了！都给我回去好好听课。”
刘裕使了个眼色，松竹便跟他到了座位旁边。作为奴仆，松竹是没资格坐着的。不过她也习惯了这些事情，磨墨、铺纸，动作利索，一点也没耽搁什么。反倒是刘裕，一坐下来就开始打瞌睡。
老先生讲的是一篇很枯燥的文章，大半个班都在昏昏欲睡。松竹倒是听得很认真，虽说她并不识得几个字，但是听先生讲一些典故，还是能学到很多的。除了松竹，还有一个人也学得很认真。
正是坐在刘裕前面的那个学生。
宋辞结合行为、外表，很快地就肯定了这人的身份——女主角杨雪隐。
话说这杨雪隐也是个奇女子。她父亲是清朝第一批留洋的学生，在外国读书期间找了个外国女人结婚，生下了杨雪隐。后来又听说祖国处于危难中，抛下一切携妻女回国，却没有的到重用。
杨雪隐在国外生活了八年，又在国内呆了六年。周围的女孩一个个思想和她对不上号，男孩又嫌她是个女孩不愿与她交流，性格逐渐变得沉默起来。
后来她迷上了中国的传统文化，缠着在这所新式学堂的任教的父亲让她学习国文。她的父亲杨鸿顺实在是受不了小女日日苦求，告诉她：“在这里，在清国，一个女子是进不了新式学堂学习的。”
可杨雪隐哪里是一般人，毅然决然地对父亲说：“那就扮男装！对外称我为十一岁，我不说话，没有人会怀疑我的！”
杨鸿顺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宋辞看着屏幕上那张尚未长开的小脸，再看看那副认真严肃的神情，确实和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没什么大区别，只是——她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突然，宋辞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了叫松竹的名字。
松竹正听得极入迷，听见宋辞在叫她，连忙回应道：“宋老师。”
宋辞隔着屏幕，声音压低，“松竹啊，你是不是会做一些药膳和那种养生的茶水啊？”
“会，会啊。”
“那你会不会……”宋辞把声音压低了，生怕惊到松竹。
松竹听了宋辞的话，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眼睛在杨雪隐身上扫来扫去，“宋老师，宋神仙，你可千万别骗我，也别唬我。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啊，这实在是太……”
“你就照我说的办。”宋辞倒是笃定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