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春》阿尔吉侬的花

7、第 7 章 天色渐

　　天色渐暗，我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五楼，这一层自从王珏出事后就鲜少有人上来，据说是校方准备利用暑假加装护栏后重新启用，杜绝此类安全事故。目力所及，天边仅剩一抹夕阳勾勒出的剪影，此时华灯未上，余晖已逝，我站在大约王珏坠楼的位置，感受着自己也要坠入扑面而来的黑暗中。

　　一道刺入双眼的强光将我拉回现实，原来是巡查的保安准备清校了。我着急快走，脚尖踢到个小物件，弾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也顾不及许多，拾起来揣在兜里慌忙回家，想着开学再还给失主。

　　应付完爸妈躺在床上已近11点，我翻身准备睡觉，被硌了一下才想起口袋里还装着东西。掏出一看，是一个破碎的mp3。我来了兴致，干脆鼓捣起来，发现播放器虽然损坏，连上电脑还能显示内存。开始不过是几首流行歌，我感到索然无味，正准备关机，注意到最后一个标记乱码的音频，带上耳机点开播放，接下来听到的内容让我陡然心惊：

　　“钱是怎么回事？”
　　“什么钱？！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是吧，我提醒提醒你。”
　　一阵拳打脚踢声夹杂着阵阵哀嚎求饶。
　　“求求你，别打了……我，我都说。班费是我拿的，王珏的钱也……也是我拿的，我回来拿排球发现他不在班里，就……哎呦！求求你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害他了……”
　　“钱在哪？”
　　“都……都花了，我保证还给他，我保证！哎呦……别打了，我错了……”

　　我轻易辨认出讨饶的是阿晋，施暴者的声音虽然并不熟悉，这以暴制暴为王珏出气的手段倒是顾山的作风无疑。阿晋构陷王珏在先，为自保又酿成大错，我一想到他就气得牙痒痒，现在更是怒火升腾。只恨自己不能像顾山一般为王珏出头。可是我也知道，警方已经结案，凭这段录音只能证明阿晋是个真小人，并不能证明他是凶手。

　　我一直记挂着王珏的近况，不知道他恢复的如何。自从王珏出事后，王伯一直没来食堂上班，直到假期尾声他才在食堂出现。三个月不见，王伯整个人萎靡的像一颗干瘪的山核桃。过了午餐高峰，他一边抹桌子一边不住叹息，我唤了好几声：“王伯伯”他才缓神反应过来嘟囔着：“是春儿啊”，看的我也忍不住心酸落泪。

　　“王伯，王珏他怎么样啦？”

　　“哎，他腰摔断了站不起来,下半辈子废了……”说道王珏，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双手掩面呜咽，面对这样一位可怜的父亲，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只能搀着他坐下，一直等他平复心情。

　　“春儿，我没办法啊，王珏他掉下去的地方是监控死角，还有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学生，人家爸爸是派出所所长，只被关了一天就放了出来。当时周围又没有其他人，我也想打官司啊！”王伯越说越激动，他攥紧我的双手，像溺水濒死的人抓紧救命的稻草。

　　“王伯，可是学校说警察已经调查过了……”
　　“哎……”王伯颓然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打了又怎么样，王珏下半辈子废了，治病又需要钱，人家家长送来一笔钱，说愿意承担一部分医疗费；还说、还说没证据打官司也赢不了；还有你们学校的领导也来说和。都怨我，怨我没本事啊……呜呜……”

　　“那天的情况，王珏到底怎么说”我追问。
　　“不论怎么问，他就是不开口，谁来医院也不见；那孩子家长来送钱，他知道了大吵一通，我
　　只能骗他说退回去了；住院一天就要好几万，实在拿不出啊……”
　　“王伯，王珏现在出院了吗？我能去看看他吗？”
　　“好好，他现在出院在家呢，你能来劝劝就太好了!”王伯的表情暂时舒展了些，我心里不是个滋味，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记下个地址约定明天登门探望就匆匆离开……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挨到天亮，我借口辅导班交学费，要了几百块钱，在超市买了几样营养品，按照王伯留的地址，摸索到王珏家附近。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狭长肮脏的街道路面覆盖着黑色黏腻的污垢；私自拉扯的电线将头顶仅剩的狭小天空分割的七零八落；两侧用暧昧不明的颜色标记着洗发字样的招牌以及帘子内若隐若现坦胸露乳的女人……,我提起一口气，按照门牌号的指示找到王珏家，好在只是一栋简易居民楼的半地下室。

　　我敲敲门，王伯开门见我拿着东西忙说使不得，我一再强调是代表父母的心意才勉强收下，接着朝里屋努努嘴，示意王珏在里面；随后轻声敲了敲里屋门，低声说：“王珏，同学来看你了。”半晌没有回音，王伯摇了摇头推开门，叹了口气道：“对不住了，春。你们聊一聊，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推开门，稍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阴暗的光线，不过七八个平方的小屋勉强塞下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后几乎没有了落脚的地方，此时原本应该放着课本的书桌上摞满了各种药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王珏平躺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头发乱糟糟的，只露出一双失神的眼睛木然地盯着天花板。

　　“王珏，我来看看你。”我靠在门口。
　　毫无声息。
　　“王珏。”我又唤了一声，来到王珏身前。
　　眼前的人还是默不作声。
　　“那个……”我有些紧张，不自觉咽了口吐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一层细汗。“我捡了个mp3，里面……里面……”，我意识到不妥，一时不知如何回环，王珏哆嗦了一下，扭过脸来。

　　几个月不见，他的脸颊更加瘦削苍白了，那双如水的眸子因为我的失言而掀起了波涛：“谁让你来的？！”
　　“我……我担心你，想看看你……”我一时语塞，担心自己再次失言，慌乱地解释：“落下的笔记，我下次带来给你……”
　　“下次？！”王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还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好啊，看我变成这个鬼样子，我让你一次看个够！”

　　王珏突然狞笑了一下，撑着胳膊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伸手去扶，他厌恶地推开我的手臂，下一秒“砰”的一声，王珏跌倒，双腿的石膏狠狠砸在地上，他单手硬撑着水泥地，另一只手捂紧肋下，双目紧闭，紧锁着眉头忍痛不吭一声。

　　“你没事吧？”我不顾他刚才厌恶的表情，上前跪地搂住他的腰，隔着衣服感受到覆盖在他身体上层层叠叠的石膏坚硬的触觉。担心冒然发力会让他再次受伤，只好暂时保持不动，将他唯一完好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

　　好在王伯听到声音不对及时赶来，和我一起把王珏重新扶到床上。确认过没有大碍后，我和王伯默默地退了出来。

　　“你看实在对不住啊，春。”眼前头发稀疏花白的老人和父亲严厉的形象在我脑海中重合，我想起“可怜天下父母心”。鼻子一酸，摆摆手向王伯告辞了。一出门，眼泪就流了出来，为两位操劳半生的父亲，也为王珏伏在我肩上时那句似有似无一直在我脑海回响的低语：“谢谢你，小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