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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请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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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便!”王珏说罢,撞开阿晋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没了对手,阿晋的气焰暂时收敛起来,又拿出班长的架势:“同学们,我现在就去汇报老班,这件事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接连的体力活动和脑力活动已经把大家的精神消耗的差不多了,最后一节课,几乎所有人都无精打采的。阿晋上了一半课才进来,不消说我也知道他是告状去了。“哼,小人。”我在心里默想,连肠子也有感而发地悲鸣一声,害我挨了政治老师的一个白眼。我并不在乎,反而是一想到王珏这一节课都在老班那受苦,我忍不住悲从中来,肠子里的哀鸣越发悲愤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我余光瞟见阿晋朝我走来,赶忙起身想溜,反而被他逮了个正着。“哎哎,我说傻春,见我走这么快干嘛?”阿晋勾上我肩膀,不由分说拽住我:“怎么,你还赶着回家学习啊?!哈哈哈哈 ”我最讨厌他得意忘形的样子,便装作没听见,只想着赶紧抽身。阿晋不依不饶,凑过来小声说:“我说,傻春……”
“什么?!”我瞪大眼睛,直到阿晋在我头上呼了一巴掌才回过神来:“你这么大声干嘛!”
“我,我……”我一时语塞,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正和阿晋并肩走在校园里,赶紧捂住嘴巴。
“别忘了,我父亲可是派出所所长,盗窃金额超过2000就可以立案,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阿晋双手抱住后脑勺,转身倒着前进。每次提起他刚刚晋升副所长的父亲大人,阿晋的眼角眉梢连带着鼻孔嘴角都要向天上飞起,对了,自从他爸升了职,阿晋他妈在胡同口的麻将都打得格外嘹亮,哪怕输了,往外数钱那也是鼻孔看天,怎么着,所长夫人还能输不起吗?
“上次你说王珏他爸是干什么的来?”阿晋问道。
“我,我……哎呀!”我了阿晋一记爆栗,痛的流出泪来。
“哼!傻子。”
阿晋甩下我转身向前走去,我冲着他的后背暗暗骂道:“你连王珏的屁都不如……”
谁知阿晋突然转身冲我大喊:“傻春,干啥呢,快点!”
“哎,来啦……”我赶紧抱着头一溜烟跟上,免得再挨第二记。
第二天早自习铃响了三遍,王珏的座位还没有人,“嗨,傻春,你干嘛呢?”阿晋正在讲台上记考勤,我和他自上而下望向王珏位置的目光刚汇在一起,阿晋就作威作福起来,义正言辞地点我的名字,末了还补充一句:“你东张西望什么?”。我还未埋下头,视线又被门口吸引。
一位五十岁开外的男人正站在班门口,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同学,请问这是高二八班吗?”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头发凌乱,像是急匆匆赶来,一身上下不少褶皱,不甚高级的样子。十七八岁的少年,入世未深,已经学会了通过衣着先入为主地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
清晨就被打扰,有的人眼见事不关己就继续早读,更多的好事者则是放下书本,饶有趣味地观察来人。
“请问您是?”阿晋的狡黠地眨巴了几下绿豆眼,大概猜到了什么。
“哦,我是王珏的爸爸,想找一下你们张老师。”男人忙不迭回话。
我一时难以将红光满面笑眯眯喊我“傅春”的和气王伯跟眼前霜打茄子一样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王叔叔您好,我是八班班长,您稍等啊,我去喊张老师。”阿晋殷勤地去找老班,任由几十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将被晾在门口的王伯上下打量了个遍,想在这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身上发掘一点王珏的影子。
我听到老班走道时特有的趿拉声由远及近,果然没一会,她那张顶着一头钢丝卷的胖脸就出现在门口,中气十足地吼道:“看什么看,都上自习!”
“您好,张老师,我是王珏的爸爸。”王伯哈腰凑上前招呼。
“哦,王珏的爸爸啊。”老班回过脸来,视线在王伯身上一扫而过,不疾不徐地吩咐道:“那过来说吧。”……
阿晋在老班的指挥下监督自习,可是他任凭好事者趴在窗户上偷看王伯和老班谈话也不制止。我翻了几页书,实在忍不下去,也扭头看向走廊。我知道老班这个人徒有师表,为人市侩,不禁暗自为王珏揪心:要是让她知道王珏的爸爸只是食堂掌勺,就算王珏成绩再好,以后日子也不好过了。
隔着玻璃,只见老班左手掐着肥腰,右手边扇风边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时候把钱还回来再上课……”,王伯佝偻着腰,满脸通红,不住鞠躬道谢。
“就这样吧。”老班说完,王伯终于如释重负般地抬起头来,伸出双手要跟老班握手,老班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王伯兀自站在原地,讪讪地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王伯等老班肥硕的身影扭进拐角,才转身拖着步子离开,丝毫没有发现隔着玻璃一群少年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
“哎!”我长叹一声,回想起几个月前老班为了他弟弟毕业分配的事三番四次地求我爸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跟现在对王伯的颐指气使简直判若两人。她还当我爸的面夸我虎父无犬子,是上大学的料呢。哼!你看,成年人的面子轻飘飘的还不如一张厕纸。
一整天王珏虽然没来,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却传遍了教室。
“听说了吗?王珏他爸就是个做饭的。”
“亏他每次写家庭成员信息的时候都遮遮掩掩的,还写是某某机关呢。”
“可不是机关吗,人家是机关食堂做饭啊。”
“哈哈哈哈……”
“哎,傻春,你妈不就在某某机关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
“是啊,傻春,闹了半天我们这的大少爷是你啊。”
几个好事的男生围过来,想从我嘴里撬出王珏的短处,“滚滚滚。”我起身作势要将他们轰走。
陈烧包抬脚把我踹回座位上,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傻子,长脾气了是吧。”我俯身趴在桌子上,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委屈,却不是为我自己。我胃里灼烧般疼痛起来,口中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将脸在臂弯中埋的更深些,把自己与外界的嘈杂阻隔开来……
王珏是第二天下午复课的,他的身形半隐没在斜阳的光影里,在我的视网膜中留下一个暗红色明暗相间的剪影。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脖颈纤细修长,后背挺拔,偶尔望向窗外时,柔和的目光中带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悲伤。这丝哀伤在他清冷的脸上一转即逝,像一滴水落在水里。
可是我察觉到王珏四周的空气产生了细微的改变。大约有一株病毒以他为中心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中落地生根逐渐蔓延,无色无味,人人唯恐避之不及:那几个经常故意围着他吵闹的女生现在对他视若无睹,此时以一个烫着齐肩发、倚在墙角的女生为首聚拢在一起,低声掩口说笑,不时伴随着一阵轻笑陆续朝王珏投过鄙夷的目光;那些男生撞歪他的课桌,故意在追逐中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踢远。王珏起身去捡,他们就在身后推的他一个趔趄。上课了,老班的声音从后门冒出来:“王珏你在干什么,回你座位上去。” 却对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视而不见……
放学后我故意没理阿晋,走在王珏后面想找机会跟他说话,想告诉他不要理会他们把戏。高一时烧包故意把鼻涕抹在我的课本上,我想理论结果被他结结实实地摁在地上揍了一顿。几次之后我明白过来他们的作弄是无来由的,只是为青春期无处宣泄的荷尔蒙找个出口罢了,反抗只会激发他们群体亢奋;唯有漠视,让他们感到无趣,才会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