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春》阿尔吉侬的花

1、第 1 章 “我完

　　“我完了。”

　　我慢吞吞的走进一座布满灰尘的电话亭，这玩意早已成为废墟，却以一种昂首挺胸的姿态傲然挺立在闹市之中，让我每每路过时都心生敬仰。

　　此时我拿起听筒擦了擦灰尘，忽略油腻腻的手柄，它几乎还是崭新的，我装模作样的拨通一串号码，假装在安静的等待着对方的接听。我的余光扫过附近卖电动车的年轻店员，发现他正饶有趣味的望着我，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与一个疯子无异，因为这个电话亭早已废弃，可是我无心理会，对着话筒咕噜咕噜的念念有词……

　　我自言自语的拿着话筒讲了个把钟头，先假想是打给阿晋。阿晋是班长，也是全班唯一肯搭理我的人，可是此时此刻一想到阿晋鼻头那几颗脆嫩欲滴的青春痘就觉得恶心，如果这时听筒里传来的是阿晋那几乎要刺穿耳膜的犹如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的话，我想我就真的要发疯了，于是我晃了晃脑袋，果断地将阿晋留下的残像彻底抹去。

　　“王珏，我今天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不不，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王珏明明知道我都看见了……

　　一想到王珏，我就要缴械投降了，他长得极好，不爱说话，眼神茫然，总是像个散漫的愁容骑士一样倚靠在某处。单单是这点，就足已成为那些浅薄女生的谈资了，再加上王珏的学习成绩出类拔萃，不必说你也会明白为什么他身边总是不乏自不量力的追求者了，可是奇怪的是，王珏一直独来独往，从未见他与任何一个女生交往，今天，我终于知道原因了。

　　说来话长，那我还是从今天一早说起吧。期末考试临近，学校放了三天假让我们在家备考，可是我摊开书本就一点也学不进去，干脆就用课本遮着漫画书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正看到鸣人与佐助决定命运的对决，突然哗啦一声，父亲将漫画一把夺过扔在地上，我抬头一脸错愕的望着父亲，结果迎面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知上进的东西！老子为你费了多少心血？”

　　唉，我也想要上进啊，可我实在是资质太差啦。说来惭愧，我上初中时还常常将26个字母写错，那些字母呆在我脑袋里就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只消“哗”的一声就被卷到海里不见啦。

　　“也不知道你脑袋里天天想些什么？”见我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父亲更加气急败坏了，他照着地上的漫画狠狠的跺了两脚，骂骂咧咧的拂袖而去。我低头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漫画书感到痛心不已，这可是命运的对决啊！可是我不敢拣，因为母亲就在门口等着和我谈心。我知道这漫画从此以后肯定是看不成了，如果你知道结局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如果说我对自己成绩不好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的话，那就是对母亲了。我觉得她真可怜，有我这么一个没出息不争气的儿子。为了让母亲心里感到好受一点，我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底下头抿紧嘴唇。

　　“小春，你爸也是为你好……”

　　又来了，什么小春小春的，我都已经十七岁了，还天天小春来小春去的让人笑话。于是我有意挺起胸膛一本正经的大声对母亲说：“妈，你就别管我了！”

　　“不管你，不管你凭你进的了附中？多亏了老同学的关系才把你塞进重点，到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见你们校长！”

　　糟糕！我忘了父亲还没走远。听见我的狡辩，父亲又折了回来指着我的鼻子一顿臭骂，末了还照着我的大腿狠狠的踹了两脚，疼的我呲牙咧嘴一个劲的吸着冷气。

　　到底是当妈的心疼人，母亲见我惨兮兮的样子跟父亲急了眼，朝着他大声嚷道：“说归说，你打孩子干什么？”“打他怎么了？就是你从小护着他才把他惯成的这幅德行！烂泥扶不上墙！”父亲的火气正没处撒，被母亲一嚷简直如同火上浇油。“怎么是我惯得，他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

　　又来了，我的学习问题一直是我们家庭和睦的巨大隐患，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吵到最后他们往往在一些鸡毛蒜皮的细节上纠缠不清而忘了我这个罪魁祸首。所以我默默的抄起课本，打开门溜了出去。

　　大概是阴天的缘故吧，外面的空气也有些沉闷，但总好过家里。我像个游魂似的在街上东游西荡，无所事事，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附中。说来奇怪，我一直讨厌学校，恨不得它一夜之间倒闭才好，可是今天却鬼使神差的晃荡到了校门口，不过既然来了不如进去逛逛躲躲风头，反正这种天气一定没人来学校。

　　结果……要怎么说呢？算了算了，我就豁出去告诉你吧，我推开教室的门看见王珏跟顾山抱在一起。是的，两个大男人亲昵的搂在一起。顾山的手伸进王珏的衣服下摆里还没来的及掏出来，而王珏那古希腊雕塑似的高傲面孔上竟然含着笑意。

　　王珏首先发现了我，他拍了拍顾山的肩膀，从对方的大腿上跨了下来，气定神闲的整了整衣服，随后用下巴朝着我的方向点了一下，顾山保持着坐姿没变，只是慢慢地回过头来，冲着我咧嘴嘿嘿一笑。

　　我觉得头皮都要炸了：顾山是出了名的恶少，家里有钱有势，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情。这些姑且不说，就凭他那副将近190cm的健美运动员似的身材也能将我像拎小鸡子似的拎起来扔出去了。

　　“我，我……”我想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可是舌头偏偏在关键时刻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你……”王珏拖着长腔笑眯眯的走到我跟前，他的眼睛，牙齿一改往日的静默，全都变得生动起来，可是我却吓得像个筛子似的抖个不停，因为我看见顾山已经站起来了。

　　顾山站着没动，他越不动我就越能清晰的感到他蓄势待发的拳头落在我身上的疼痛。“你叫什么，是哪个班的？”在我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时刻，顾山终于发话了。

　　“我知道。”未及我回答，王珏的目光停在我脸上轻巧的提醒着一个我永远都不愿承认的事实：“他叫傻春，跟我一个班。”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当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时，大脑在瞬间根本来不及储存所有的记忆，只会有一幕可怕的场景或是零星的片段被强行植入记忆深处。

　　这经验若不是我的独家体验，那么我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向你否认我被顾山抄起扫帚打破了头。可是有一个片段，我都怀疑它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在双手抱头顺着墙角往下出溜的时候看见王珏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身躯缩的紧紧小小的，他的嘴唇好像还哆嗦了一下，望向顾山的眼神像是失了贞操的少女面对不怀好意的男人。

　　我不善于掩盖自己内心的情感和想法，所以我常常以一副痴傻的姿态来掩人耳目，但是我的记忆力也不太好，所以我常常在紧要关头把第一条忘掉。结果你可以想象，我望向王珏疑惑的表情再次将顾山激怒了，他刚刚松开的拳头又再次抡了起来照着我的后背狠狠的锤了下去……我听到背后传来“咚咚咚”的几声闷响，才开始火辣辣的疼痛过后，我的整个后背全麻了，我咬紧牙关硬撑着不想让自己趴在地上的样子太过狼狈，可是我的鼻尖已经紧贴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视线与王珏的脚尖平齐……

　　“算了，顾山……”我听不清王珏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也可能他什么都没说，反正顾山落在我身上的拳头应声而止。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当时我正集中精神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我的手腕又红又肿像两个沾了血的馒头，是被顾山反扣在背后“开飞机”所致……

　　我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运动着自己的手臂，还好，除了模样不堪入目外并没有功能障碍。不必我形容你也可以想象出一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在偌大的校园中踽踽独行的消瘦背影，他看上去像是在对抗着整个世界，实际上只是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敢回家的可怜傻瓜而已。

　　我溜到母亲所在机关单位的食堂，想向师傅讨一点香油抹抹头上的肿块。离开饭时间还早，只有新来的王伯一个人在灶台前忙碌。他长得慈眉善目，佝偻着背，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模样。不像从前的老孙头，凶巴巴的，小时候还拿大勺敲过我的头。

　　我趴在窗口前看着王伯包馄饨，他的手法极快，用竹签一挑一捻一拧，一枚精巧的馄饨就捏好了，虽然皮多肉少，却不影响它的美味。听王伯说，他的馄饨汤里比别人多掺了猪油，所以味道也美些。我想，能变废为宝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师，比如贝聿铭，斯皮尔伯格，爱迪生以及王伯。